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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包围或者放逐(三章)

2020-11-15抒情散文闫文志

包围或者放逐(三章)
■闫文志被院子隐匿的夏关于夏天的记忆,此刻竟然如此强烈,不是非逼迫着自己的思维,温度经常无缘由地制造头昏的性状,并且是延展无限的状态,我以为不能想出一些片断和事件来,但是几乎在一刻间,我遥远的乡村夏季翩跹而至,让我就
包围或者放逐(三章) ■闫文志         被院子隐匿的夏   关于夏天的记忆,此刻竟然如此强烈,不是非逼迫着自己的思维,温度经常无缘由地制造头昏的性状,并且是延展无限的状态,我以为不能想出一些片断和事件来,但是几乎在一刻间,我遥远的乡村夏季翩跹而至,让我就要措手不及地为那些绿意丰盈的日子而绵延地颤栗。   是一个孤单寂寞的暑假,我从读书的城里踽踽回到宁静清凉的乡下,除了不按饭时回到几十米外的前院吃饭,我是宁可呆在靠近田野的另一个院子里索居。院子和田野之间是一条流动的水渠,经常地,许多小媳妇,婆姨们挽出了雪白的小腿唧唧喳喳地在渠边洗衣。我经常感到羞赧,为走出去被她们看到,常常为了躲避她们好奇的目光,我会选择她们离开的时候踅出院门。想来我是在秘密的空间里,拥有了自己的最纯粹的私密了吧,即使没有人看到,我也不愿意外界的干扰。隐藏在院子里的瓜架下,菜畦边,花丛里的不愿为人知的青春到底是多么敏感与脆弱,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窥探得到。   我有时候躲藏在阔大的瓜叶下,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墙外那些放肆的,平静的,从容的,胆怯的,聒噪的语言,这样的行为预示了一种坦然走出去与她们接近的可能,但是骨子里无法达成行动,而宁愿被偷听的快感挟裹着,想要从那些话语里压榨出野性的甚至粗俗的成分,来满足自己的一种欲望的释放。这样或者就有一只蝉在高头杨树上纷披的枝叶缝隙对我撒下一泡凉尿,而我竟然痴迷到不曾觉察。这样的时刻是多么可耻而又兴奋,而我走出院子的时候,表情淡然,步伐铿锵,谦谦做派;我的脚掌踩踏着温凉的街巷的沙土,丝瓜花灿烂着从墙头伸出头来,蜜蜂们嘤嘤嗡嗡,我从树荫和阳光里穿过,并不记得院子里的猥琐了,而那些媳妇们也不在田野的边缘了,我回头看到她们弄湿的大石头,遗留的肥皂的泡沫,或者一绺从花衣服里掉下的线头儿,我的心底就像水渠一样蔓延着潮湿,热风吹拂着绿色的空气,卷上我的脸,我一面发着烧,一面远离了水渠,寂寞的感觉令我喘不过气来。         月夜的花瓣   似乎每一年,每一天,都是这一个时间段的永恒,对于季节,过去了后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一个,虽然表面的情状分毫不曾改变。我记得每在春的深处,时令走向初夏,刺槐花雪晶晶绽放的时节,记忆里竟然就都是关于母亲诉说农时的急切,或者不慌乱,而带有一丝恐惧的神情。   母亲说的和槐花紧密联系的农时,当是花生该播种的一个轮回。这样的时日任深浅的生活几经沉浮,每当这个时候还是不自觉就挂在了嘴边。是感觉槐花开放的阵阵花香令日子更有滋味呢,还是与之须臾不能分离的节气的催逼更其不可逆转而愈加兴奋、茫然?在如此的心境包围里,一头重了,一头就会变轻,但是,我在嘴边大声流露出对萦绕院子前后的槐花芳香的赞颂时,母亲只不吭声地轻点一下头,在夜晚树梢上的鸟窠和月亮一起升高在头顶的时候,她仿佛也不多加评论,似乎就应该是这样。   槐花的袅娜的香,像月光一样明净,一样的绵长,顶天立地,母亲不懂得多加夸耀吧,那东西又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她的粮食,她的田亩,她仿佛不要太关心,她的心思不会过多地在这里留驻。白天下地浇水而挽起的裤脚还没有放下来,母亲捧着饭碗,去漆黑的灶间盛饭,母亲之后坐在饭桌前说,连黑影里都是香。我怀疑她的裤脚里也包了很多,她把裤脚终于放下来,果然就滚落许多槐花花瓣,当间混杂着些许已经变干的细小泥块。母亲夹菜的空隙,伸着筷子幽幽地说,我浇地的地头不远处有两株刺槐树的。   槐花在孕蕾的时刻,村子里安享着阔大的静谧,燕子斜飞过电线杆,在风里静仄着身体,圆转人们看不到的乌黑的眼睛,它一轮淡绿的脖颈的羽毛在黑色里常常又变幻出一种透亮的紫,立在墙头上,树枝间,脖子来回地扭动一团曲线,便觉到很有力度的美,它们的翅膀浅浅掠过一树树即将开放的玉珠般的槐花花苞,蕊黄的叶子吊吊的,震颤一下,便觉得是一幅水墨写意,树汁的香味儿慢慢地洇,浸透了空气,草房和街道,屋檐的阴影,房后的石墙,枯树枝,某个院子废弃一角的荒草,刹那都仿佛不是它们自己,飘起来了,盈盈许久,又寂寂落到地上,槐树的叶片间吊出一个喜蛛,长长地坠,才恍然周围的一切皆沉重,只意识是一条看不见的蛛丝。   晚上的时光总是趁闲的,刚落黑不久,大街小巷里抗着杌子走动的人绰绰增加,鞋底在干硬的地面上趿拉,大多的却是扫帚的游走,走到村委后的闲场子了,露天电影即将开映,书记在讲话,村长穿着体面,脸上的笑很多。书记大约是喝多了,讲不了几句就开始骂人,多是积怨的作祟,村长就把话筒抢过了,要别人拉书记回家休息,自己讲。人们在黑暗里看不清脸面地激动着,也许是在牢靠地欢实一番,毕竟这几日还不是很忙,最大的事情是不久后的又一回春播,一个浪头一个浪头地迎着,便在今晚,把它暂时抛弃一边了。   月亮不知不觉在散场的时候爬上来,人们的鼻翼突然就不只嗅到了月光的清凉味,悠悠的槐花香终于从花苞里走出来了,人们起初不觉得,以为还要等待些时日,不想就在匆忙间,在开始不注意的时刻,就和它遭遇了,村路上归家的话语多么像呓语,槐花醒了,村子睡了。         手握黄昏的青草   我所指称的黄昏,大约在于一种起始被过分抻宽的概念,不是普通的意义,而涵盖了我的独特武断的创造。我像掰开一株杨树或者槐树的厚密沉重的枝桠一样撑开了一片时间的空地,我踏着这伸展开的金黄色的绵软阳光,从晴朗的下午四点半,开始我自行定义的黄昏。   整个夏季的白天,直到晚上七点半,才进入真正意义上的黑暗。这一段比其他季节明显富余的光阴,像是白白而获,令人滋生无端的意外之财感,它如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口袋,把熟蛋黄的夕照,远黛的山,油绿的庄稼,绵延的山道,湛蓝的坝水,被葱绿的树枝遮掩的村子,甚至人的痛苦,当然还有欢乐,都由着性子,使用了发酵的劲,都胀开了,痛苦的更加其痛,快意的愈加受用。走出家门的时候,蜿蜒的小路迎面问候,便察觉了一种柔软的扩张,似乎目光也随着这种如水袖的摇动而加宽,加长,至村外,道路似搀和了酵母开始发力的面团,变得粗了,蝉尖利地吱叫,远远近近的,切实又空濛。树荫很快地移走,庄稼稠密起来,河沟弯汊里,草地乱乱着葱茏,水流鸣溅,玉米伸胳膊绊腿,便把酽酽的光暂时在局部阻隔,而造成了黑黑的幽深,而光仍然在流星一样间或闪烁,蚂蚱们青绿着肚子暗中窥视着人的脚,腥重潮湿的味道让人忍不住窒息。眼前浓淡交织的光影和高耸的庄稼墙,那些细碎的颗粒,那些微动或静止,都晶莹剔透地绿着,我审视自己,不敢自矜,但分明也是一只肥肚的大蚂蚱,被炎热蒸烤到口土酱沫。   我或者在汗衫里隐匿了一些莫名的欢乐,但大约也携带着明显的忧心忡忡,想必是关在门里闷得无聊透顶,也是母亲在我睡觉的床头催促吧,总不至于大白天睡得汹涌澎湃,而让母亲只管按部就班地家里地里忙活,以致她一脸的菜色,散了骨架。就是那头牛,虽然在院外的凉爽里闭目养神,仿佛不关心粮食和蔬菜,实际上它料槽张开的大口我不能视而不见。   记得那些年,乡村的黄牛水牛们到底在一个个盛夏消耗了多少嫩绿丰美的青草?常常是只看到黄昏里,老牛们返回牛棚的悠闲和背草的汉子和婆娘从田野回归的步履匆匆,炊烟四起,暮色里但听得偶尔悠长的牛唤。往后几年的或者十几年的后果,倒非常昭然,一家买了微型手扶拖拉机,撇去夏天收割与秋冬储藏牛草的繁琐,这个澄澈的事实让人们蜜蜂扑蕊一样的激奋,很快地,有了本事的,都效仿纷纷,无条件的,拼命在创造条件,在游离中趋向接近,牛便愈加稀少,留存的也渐见老态。而事实上在此后的实践中仍显示出牛犁地的踏实而方便,拖拉机的优势在于运输,而中间冒出的驴子倒是集合了耕种与运输的特点于一体。总之,牛的身影常常是一种珍稀的风景了吧。   我先是在一片流水的沟滩上圈定了一块领地,但是蹲下来,左手一抓,空空的,才觉遗留的皆是粗壮的草茬,肥嫩的部分早已身首两异,我却摸到了一个掉落的火机,估计这里被人歇息着割,想必原生态的时候,是如何丰茂啊,一气都割不完呢。金子似的光反射了不远处的一个大塘,塘边草棚独居的老汉下到水边洗菜淘米,准备晚餐。我已是返回了沟上的晒场,麦季光洁的场面现在杂草丛生,茁壮的草,低矮,匍匐,或已经扯出了秧的,没有高度,就不被人注意,但是香味在,忽悠悠散发着,间杂着白色的黄色的小花,已经满目沧桑的柴草垛附近的,却蓊郁的,只是却一个圈子而已,算作鹤立鸡群的一批,拨开这一片,下面的泥土黝黑油亮,哦哦,我不禁惊叹。昔日的这些柴草,也曾经葳蕤着了,吐尽了粮食后,日日风吹蒸腾,烂得肥壮,老朽了就呈现出深刻的老辣,不动声色,能源在地下潜行,像要逃遁于一种羞愧,却被这些嫩白的草根活捉,变成了再次的璀璨。镰刀切近地面,青草喀嚓喀嚓或扑哧扑哧地絮语着,我埋下头,视野里只是金黄和翠绿的游走,刀锋藏得多深啊,它隐身于松暄的泥土里,我听到它的声音,却看不到它的影。   老汉的炊烟袅娜起来,薄雾涌动,一个实在的黄昏结束运行,被那团蛋黄背到山后去了。我把青草装满两袋,嗅着泥土味儿,我似乎在盼望回到我在的院子,去温习我的私人的秘密。路变得苍白而模糊,呛人的燃烧的柴草味从村子里飘过来,我院外的那伙媳妇们此时都在锅灶前忙活,她们吃过晚饭总还是要在我经过的胡同里乘凉,好在黑暗掩盖着我的面孔,她们的面孔,我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们都已经洗完了澡,我或许闻到了香皂的馨香,她们把洗澡水撒在她们身边的水沟里,顺着水流的方向,我会在偶尔的手电光里,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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