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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个人病史[原创]

2020-11-13抒情散文张生全
个人病史张生全脆薄的那个包一拱出来我就发现了。肉墩墩圆乎乎一团,像是章鱼的脑袋。那脑袋似乎胀了气,又似乎胀了水,越拱越高,顶皮也越拉越薄,越拉越亮,可以清晰地看到皮里那些细小的脉管渐渐散开,淡得无影了。似乎轻轻一碰,顶皮就会爆开……突然又深
           个人病史
                 张生全                              
  脆薄的那个包一拱出来我就发现了。肉墩墩圆乎乎一团,像是章鱼的脑袋。那脑袋似乎胀了气,又似乎胀了水,越拱越高,顶皮也越拉越薄,越拉越亮,可以清晰地看到皮里那些细小的脉管渐渐散开,淡得无影了。似乎轻轻一碰,顶皮就会爆开……突然又深深陷下去了。章鱼把它的八只脚抽出来,往四周摊开,水也分散到每个脚尖。我还来不及舒口气,那脚又一根根迅速鼓胀起来,得了象皮病一样,都收不拢了,连那先前陷下去的顶皮也再次封了口,成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猪尿脬……还在胀着,又到了我的头顶,沉沉地压下来。我缩紧脖子,勾住腰,深深蜷伏在地上。我闻到了猪尿脬热腾腾的浓烈的腥臭,那腥臭像狗的舌头,流着涎在我脸上舔了一下。我心里猛一翻,一兜肚要吐出来。但我咬住牙,把它压了回去……呼吸越来越不畅,几乎要窒息,我像是在一个铁屋子里,我看见了父亲,还有母亲,他们在屋外不远的地方锄地。我冲他们大声喊,但声音给窗玻璃碰了回来,嗡嗡地要把我的耳朵震聋,他们却是浑然不觉,仍然一下一下很结实地挥着锄头……我又看见了姐姐和弟弟,姐姐拉着弟弟的手,对我指指点点,弟弟裂开一大口缺齿,怪模怪样地笑。我拼命向他们招手,点头,可他们却怪笑着,一转身跑了。父亲母亲也不见了……章鱼滑滑的脑袋把我拱了起来,头上悬着一只猪尿脬,腥气浓烈的猪尿脬直压下来。我被章鱼的八只脚紧紧钳住,躲不过,急得用头去顶,却只一碰,猪尿脬就破了,圆圆的水头兜头浇下来……   我完全醒过来了!   父亲在灶上乒乒乓乓做早饭。他做好早饭,就一遍一遍催我们起床。大丫,起床了!老三,起床了!老四,起床了!学校都打铃咯,又要迟到咯……父亲每次都要夸张一下的。姐姐已经起来了,弟弟也已经起来了,但是我还赖在床上。父亲走进来,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被窝摸我的裤裆。我夹紧双腿,把屁股往后挪。但是圆心移开了,那个大大的圆却留了下来。就像石子沉进水底了,波纹还往四周散着。父亲又把手往里伸了伸。父亲的手很长,水很浅,他轻而易举就捕捉到那枚肇事的石子。父亲什么也不说,三两下把我的裤子脱下来,拿到火塘边,展开搭在架子上。那是副用细木棒钉出来的架子,一杠一杠,可以晾很多衣服。一年四季三百六十天,那个架子就没挪动过位置。这是父亲的发明,它成了我家一道特有的风景。有时候为了赶时间,父亲就用一张围腰帕把我的下半截身子裹住,让我先起来吃着饭,等。我穿着“裙子”,看着大片白蒙蒙的蒸汽在我的裤子上升腾起来,食物在我的眼中有些迷离。   我们去上学了,父亲就把我睡的毯子棉絮揭起来,挂到室外晒太阳。没有太阳,就吹风。没有风,见见光也比沤在床上好。村里来往的人看见了,远远冲父亲喊,嘿,你们家昨晚又放电影了?是啊,父亲也冲那人远远喊,《一江春水向东流》,好看得很呢——这些都是父亲的转述,那时候我们正在吃饭,父亲把食物咬得喀嚓喀嚓响。姐姐弟弟把食物咬得喀嚓喀嚓响。   下课了,同学们像放出笼的鸡,绕了操场追,喊。一个人把背躬了当木马,其余人从他身上飞过去。我觉得有头小鹿在体内蹦达,但我把背紧紧贴了墙,把小鹿抵住,不让它动。一个同学骑在另一个同学肩上,上面同学是手,下面同学是腿,战斗开始,一个回合,两个回合,那拳是怎么出的?他要是左手一虚招,右手直递,不就着了!我手比画着,脚蹬踢着,但背贴得墙更紧了。墙上泥皮被我擦得簌簌掉落。   体育老师也喜欢上了我们的游戏,课堂上也组织翻“木马”。体育老师让胖墩当木马,我们排成一队,一个挨一个跳。我不想跳,申请当木马。体育老师不允。体育老师说我太瘦,桩子不稳。我只得排到队伍里。我排到队伍最后。但是排在最后也该我跳了。我慢慢挪着步子。第二轮领头的在后面推我,快点快点!老师也伸了手吆喝,像吆喝一只不敢从悬崖上跳过去的羊。我心慌气短,左右徘徊。心一横,把眼睛一闭,身子平地一纵。我原来是一只矫健的羚羊,我的飞腾不带动一丝风。我都飞过去了,胖墩还傻乎乎问,完没有完没有?体育老师说,完了完了。体育老师说,第二轮!胖墩垂了头,体育老师让胖墩把腰挺起,升高一些,我们跳第二轮。跳不过的稍息,跳过的接着第三轮,第四轮。胖墩已经把腰完全拉直了。跳的人也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已经忘掉一切,我是一只疯狂的羊。狼爱上了羊,爱得疯狂。羊要疯狂了,它连狼也敢爱。长嘶一声,高高昂起头,眼中全是蓝天白云,前脚端起,后脚绷紧,风在脚下飞,蜜蜂在耳边唱,前面是开满鲜花的草地。前面是咔咔乱响的相机,前面是巴黎时装博览会的T型台……不好意思,没过去!胖墩不是木马,胖墩有脑袋。胖墩违反游戏规则,把脑袋直了起来,我的裤裆就别在胖墩脑袋上了。老师拍着巴掌鼓励我,同学们喊着一二三,加油!一二三,加油!就差一点,一点点!我暗暗捏了捏拳头。老师同学的鼓励是助燃剂,我心中的火星被扇得烈焰熊熊,光芒万丈!但是胖墩却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干了。比赛失了对象,游戏被迫终止。老师说,胖墩,最后一次!老师说,胖墩,下次让你跳,别人当木马!老师冒火了,胖墩,你究竟站不站起来?胖墩两只脚在地上蹬着泥土,突然抬起头来,用手指着我大喊,他有尿臭!   过年。城里表妹来我家玩。走路轻手轻脚的表妹,穿得干干净净有一股好闻的洗衣粉香气的表妹,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她不断用长长的“哦”音表达着她的惊奇。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我在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看到我高大潇洒的影子。母亲不只一次喊我们去睡了。母亲嗔骂道,人来疯!母亲真生气了,把气发在柴禾上。城里表妹打了一个哈欠,三哥哥,去睡了吧?我也要去睡了,我困了,明天我们早点起来哈……城里表妹大眼睛眯起来了……   我到床上,把一张臭哄哄的毯子盖身上,大睁了眼睛。我大睁了眼睛并不是还在想表妹那双大眼睛。表妹那双大眼睛眯起来后,我在她眼中高大潇洒的形象就不见了。我是在密切关注着水情!只要湖底有一点水意我就赶紧扒开缺口把水放干,我不允许湖底有水存在,我希望它最好干裂成光石坝。但是这无疑是一项艰巨的工作,要让一个小小少年彻夜不眠来完成这样的守护任务是非常困难的。当我最后一次摇摇晃晃回到床上的时候,我一觉就熟睡过去了……   我是在城里表妹好听的“哦”音中醒来的。哦……三哥哥,快起来哦,太阳好亮哦,鸟声好脆哦,山好青哦,天好蓝哦,哦……三哥哥,好漂亮好漂亮哦,快起来看哦……在檐下梳头的姐姐忍不住冲表妹大声说,昨晚涨水了,老三抗洪救灾去了!表妹就在面前,姐姐不用大声说话的。姐姐大声说,是说给我听的。表妹自然不懂,昨晚没下雨,哪里涨水了?我怎么没看见哦!姐姐把一个活蹦乱跳的笑使劲咬在牙齿里,咬得咯吱咯吱响,不让它蹦出来。下得大呢,你睡着了不晓得!在哪里哦在哪里哦?我几乎感到表妹转着圈子到处找,像寻宝。我身子瑟瑟发抖,我感到身下压了一个气球。却是弟弟得意地一伸指头,那薄薄的气球就波一声破了——
不是涨水,是老三赖尿了!   父亲从田里回来,手里捏一把白蜡树的枝条。每一根枝条上都有虫茧,像一个袋子,外表皱皱的,摸起来硬硬的,敲起来空空响。问父亲是什么,父亲笑而不答。一会儿后,就端出一碗黑糊糊的水让我喝。水有一股难闻的怪味,我不喝。父亲说,喝吧,治你病的。我闻了一下,转过身皱了眉头想吐。父亲叹了口气。父亲的气叹得很重,一下子就把空气中湿度叹大了。我只得闭了眼,捂住鼻子一气狂灌下去。父亲很高兴,抹了把脸,说,这叫“赖尿狗”,田湾的阿婆说,这种药很灵验的……   我喝了很多汤药,但似乎一点效果也没有。我开始讨厌这种药了。我讨厌它的气味,讨厌它的颜色,讨厌它那叫“赖尿狗”的名字,讨厌它的模样。它像布袋,又像阴囊,坚硬,收紧,绵密。但是我却很松弛,很脆薄。我是一张纸,一碰就破了……
一年里总要杀一回猪的。或者三户人一头猪,或者两户人一头猪。这一头猪供我们三户人或者两户人吃一年。但是不管猪是三户人吃,还是两户人吃,那个猪尿脬是全归我家的,准确地说是全归我一人的。   把猪尿脬摘下来,切一小口,倒净猪尿,不洗,塞生糯米,塞至大半袋后,封住切口,放进笼屉里蒸,八分熟后,取出晾冷,切成薄片,放在通风干燥处,阴干。每天早上取两片,醉以蜜糖,空腹服用。   弟弟也要吃。母亲说,你不能,那是药,给三哥哥治病的,你又没病!弟弟不服,大声申辩,老三是装的,他故意赖在床上,想吃猪尿脬!母亲笑了。我却恨恨不已,全给他吃,我一口都不吃!弟弟不叫我“三哥哥”,叫我“老三”。母亲骂过他多次他也不改。搞毛了,就喊我“赖尿狗”。不是白蜡树上的那种虫茧的名字。白蜡树上虫茧的名字倒是借用了弟弟对我的污蔑。弟弟对我的污蔑又成了他们对我的污蔑,甚至是她们对我的污蔑。是污蔑么?她反问。不是事实么?她理直气壮地问。即便我考了第一名我也不敢太得意,即便请我上台校长亲自给我颁奖我也不敢太得意。她说“赖尿狗”。她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觉得十分有趣,禁不住在“狗”的后面加了个儿化韵,把这三个字念得韵味十足,有把玩的意思。一个人,当她内心足够强大的时候,她才可以把玩的……
早上起来,弟弟在床上大喊,妈,我赖尿了!该我吃猪尿脬了!弟弟站在被窝里,光赤着下身,一根热腾腾的裤子给他甩来甩去,像挥舞一面旗帜。   田湾的阿婆对愁眉苦脸的父母说,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他还太小,等他长大了,就好了,你们看过哪个成年人赖尿的!   我热切地盼着长大!但是,什么时候才是长大呢?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师范校,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城里读书。报名后,班主任老师带我们去学生宿舍。一个宿舍十二个人,六间上下床。班主任老师把我安在上床。我大悦,居高临下嘛。父亲却把班主任拉到一边。父亲说,老师,老师,请把他安在下床吧!为什么?班主任不解。我冲父亲大喊一声。我知道父亲的意思,如果半夜三更我让下床的同学享受到热腾腾的天雨,那可怎么办!父亲被我喝住,迟疑了半天,终于没有说出那个让我脸红心跳的理由,而是撒了一个谎,他,他有梦游的毛病,我怕他摔下来了……   你有梦游的毛病?老师笑眯眯地问我,那你睡下床吧,我动员其他同学和你换一下……   不!我没有!那一年,我是我们乡里唯一考上师范的初中毕业生。上万的农民中,就只有我一个人把农皮扔在老家贫瘠的土地上跳出去了。我记得田湾阿婆说的话,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   老师感到他已经明白了,对父亲正色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孩子已经长大了,你要放手让他自己去锻炼,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父亲摇着头,提心吊胆走了。   你可能不信,真的,从此我就再没有遗尿了。              过期“美丽”   我得青春痘是在二十二岁的时候。   青春痘?就是青春期由于体内荷尔蒙分泌失调引起的……我都二十二岁了,还叫青春期?二十二岁自然不叫青春期,青春期一般都是在十三到十八周岁……不叫青春期,如何得青春痘!乡卫生院的年轻医生被我问糊涂了,他端了我的脸,左看,右看,又拿纸巾在上面擦了一把。看着满纸透亮的油迹,他有些犹豫地说,不是,不是青春痘,这叫,这叫脂溢性皮炎吧……   皮炎平,这是搽的。青霉素,维生素,这是吃的,两天,六顿。再开。搽的完没?没完接着搽,给你开点吃的。维生素,青霉素,六顿,两天。再开?都已经再开过一次了,也看不到啥效果,还开?   这些丛林中生长的蘑菇!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拿了镜子看它们,我讨厌它们,但要是不把它们看清楚,我心里就发慌。它们不是一颗一颗长的,是一茬一茬冒的。先还只是些米粒一样的小头,半天不见,就长得鼓丁爆眼,又半天不见,长得开花开朵。这满脸的烂花!这满脸的烂花怎么出去见人!我恶狠狠把镜子摔在床上,却又迅速捡起来,照。正愁得沟壑纵横的时候,不到晚上,它们却又迅速萎蔫了,消失了。像一个短命的王朝,飞扬跋扈而来,慌慌张张而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蹄印。舒解是短暂的,伤痛是永恒的,蘑菇败了,菌丝还留着,一场春雨又可以让它们蓬勃起来。似乎是累了,打个盹,过了那一忽的疲累,它们又可在我小小的脸盘上征战杀伐,逐鹿中原,创建霸业。   这种病病势缠绵……医生这样告诉我。“缠绵”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词,它与爱情有关。可是,医生却把它用在青春痘身上。青春痘和脸皮之间是一种,一种爱情关系?如果是爱情,那是怎样的爱情?我看见过一些夫妇,他们一生都在打架,每一次都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他们用上了可能用的工具,碗,盆,菜刀,花瓶,条帚,拳头,指甲,牙齿,如果不在对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如果那块肉不是显示出血淋淋惨不忍睹的样子,心头那口恶气是没法消的。但是,别以为他们会分开,他们永远不会,瘸子和瞎子,一个作了另一个的腿,另一个又是这个的眼睛。   不,青春痘和我的脸皮之间不是这种关系。青春痘是霸道的,武断的,侵略式的。它得意洋洋,留下满地精斑,以显示他的武力。它薄情寡性,轻浮不专,“缠绵”了我的脸,又“缠绵”我的脖子,“缠绵”我的前胸后背,甚至“缠绵”到头发里去了——这个四处与人野合的浪荡子!   脸皮太隐忍,药物太幼稚,我看着着急,就亲自上阵帮忙。我把一面镜子放在台阶上,由于台阶太矮,我需要弯下腰去。一般我做这些事情都是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如果她是爱我的人,她为我担心;如果他是恨我的人,他会很开心;如果是不爱不恨的人,我狰狞的模样让他恶心。   那个红肿的痘虽然还很硬,但表面已经发白。我一手捏紧脸皮,让痘绷起来,另一手尖了指甲掐破痘面,然后两手用力往外挤。但脸是油的,手一用力,脸皮就滑开去。只得伸了舌头从里面把脸皮抵住,牙齿也过来帮忙。牙齿是硬的,它一帮忙,脸皮再无处可逃。最先出来的是一个黑头,接着是一段白色的柱状硬脂,像蛇一样探头探脑,出来一毫,又缩进半分。我的手、脸、舌头以及牙齿,组成一只军团,与那蛇叫上劲,我的腰躬成了一个虾米,屁股撅得老高,它们都是赶来助战的——一颗小小的痘如何能抵挡这许多强大的力量,但听得扑嗒一声,一大团脓血喷溅到镜面上了。这是一个无比痛快的瞬间!我举起镜子,红红白白的脓血在镜子里交相辉映,一个意味深长的谋杀现场。   一纸巾便可以把镜面擦得干干净净,脸却不行,越擦越花。不曾想到,那丑陋的痘,它们竟是与我血脉相连的!痘出来了,血管却也破了。残酷的现实再次告诉我,谋杀,是要受到惩罚的……
吴太医是我得青春痘后接触到的第二个医生。吴太医自然不是“太医”。但我们村里人都有个习惯,任何事情都喜欢往大里喊。比如那一年我考上师范,村里人都说我中了举,是老爷了。虽然我也明白我不过就秀了才,将来出来可以当教书先生,当官老爷则是绝无可能的。但是我喜欢人家那样叫我,有时我还忍不住自己也这样对别人说。吴太医的祖上曾经给村里人扯过一些草药,吴太医呢,我知道他做过赤脚医生。后来没有赤脚医生了,他就回家自己开了个铺子给人打针抓药。生意不怎么样。生意不怎么样或许是他的手艺不怎么样,也或许是村人看病的少。村人说,吴太医的药太贵!这却是冤枉了他的,村人不知道乡卫生院的药比他的还贵,县医院的药更是要贵好几倍!村人得了病,就躺在床上挨,村人说,小毛病,挨两天就好了!挨两天不好呢?不好就不好吧,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命到五更!   我也想挨的。但我又怀疑“挨”这种办法。青春痘么?是青春期长的痘,长了痘,说明已经到青春期了,所以又叫“青春美丽痘”,是一种“美丽”的标志,过完青春期,它自然就好了。但是我早过青春期了,连“美丽”也是过期了的,再“挨”,要“挨”到什么时候?壮年期?老年期?   我的到来让吴太医很兴奋,他不像其他村人那样说我“中了举”,他喊我“大学生”,这使他显得时髦。他把凳子拉近了和我聊,几乎触膝了。他不聊痘的问题,聊国家大事,地球大事,他说,地球村里的那些事儿!   吴太医确乎是有学问的,他一开始就要我多喝水,这个说法在我后来的医生那里都得到了应验。但他讲的道理却特别,为什么要多喝水呢?因为我脸上长痘,是“火”重了!水克火,多给体内浇水,火自然就灭了。除了开水,他还给我开了大黄、苦参,让我和水煎服。他说,大黄苦参者,降火良药也,一日三餐,餐前一碗,月余可望痊愈。说这话的吴太医似乎又很传统,典雅。   可是,吴太医的药给我上演的,最终是黑色幽默。我很拉了几场肚子,月余下来,未见痊愈,人却瘦得几乎脱形。奇怪的是,脸上的痘并不见消瘦,反而益发丰肥。那一刻,它们像一伙趁火打劫的家贼!   是不是医生看错了?我看你那并不像是青春痘,倒像是癣!我给你介绍个老医生,他治癣很得行,某某二十多年的牛皮癣,他两盒药就给治好了……   我觉得是一种毒!只要把毒气放出来,病就好了。某某背上有个包,一直不散,有个医生用了二两砒霜给治好了。这叫以毒攻毒,只有好的医生才敢用这个法子。那个医生离这里不远,在某地某地,我带你去看……   我认识一个麻风病医院的院长,要不我到那里给你讨两盒药来你试试。他连麻风病都医得好,我看你那只算小菜一碟……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说,我觉得麻风病的病理和我青春痘的病理好像是相反的哦,麻风病是越来越少,少手指、脚趾、耳垂什么的,而我脸上的痘却是越来越多,治麻风病的药恐怕和我不适合吧?   身上药的气味越来越重,而且怪异难闻。气味常常让我的学生很难受,每当我走进教室,每当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就忍不住皱紧小眉头,拿手掩住鼻子。我知道他们是无意,也正因为他们是无意的,才让我更不安。但我必须要进教室的。我不去,就没人发钱给我吃饭,更没法支付那越来越昂贵的医药费。还有我的脸,我的脸像戏剧的脸谱一样花里胡哨。脸谱虽然花哨,却有固定方向的,张飞的脸黑,曹操的脸白,窦尔敦的脸蓝,关公的脸红,主色是什么,配色是什么,色调和色调该怎么配搭,往哪里流动,都有着极强的层次。而我给脸配的色块却只能随痘的变化而变化,随药的变化而变化。痘是无序的,刀耕火种的。药不是审美的,吃的药里可以放糖,搽的药里能放涂料?   我脸孔的不确定性让孩子们深为困惑,就像他们面对一道扑朔迷离的难题,他们没办法让这难题安定下来,明确下来。不过孩子们毕竟是在成长着,他们开始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本质上我是他们的老师,是知识的化身。他们向我询问,是向“老师”询问,向知识询问。他们把手从鼻子上拿下来,他们把头很近地凑过来,他们的眼里闪动着纯粹的喜悦光芒。   我很感激我的孩子们,我不想让他们太难受。在走进教室之前,我尽量把那些色块剥落。并且把色块与光脸交界的地方用水模糊,让它们成为一种渐进的过程,使对比不那么强烈。却是不能流泪的,不能出汗的,没有一种平和的心态,我的脸立刻就会变成一张毛玻璃。   上车以后,我努力把身子缩起来,让旁边的位置显得足够大,几乎是整个双人坐的三分之二。但是仍然没有人坐到我旁边来。位置是靠前的,一般来说,都喜欢坐客车的前面,前面不那么抖,前面不会晕车。但是他们却都坐到后面去了。除非车上就只剩一个位置。最后上车的那人,巡视了车里每一处,实在没有地方可容纳她的屁股。立着呢,售票员在喊,坐下坐下,前面有交警在检查,要罚款的。只得到我旁边。却又仄了身子,屁股与凳子若即若离,似乎我的病是传染的,病源可以通过凳子爬到她身上……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春风”是什么?春风是食物。吃药不忌口,跟着太医走。异种蛋白不能吃。羊肉是,狗肉是,牛肉是,禽肉是,海鲜是,猪肉不是。猪肉为啥不是?猪肉难道说是同种蛋白?如果猪肉是同种蛋白,我们不都成猪了?要说同种蛋白,恐怕就只有人肉了。可是人肉更不能吃……不是那个说法,医生生气了,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是你找我看病还是我找你看病?   “春风”是发物。凡发物都是不能吃的。馒头是发物,面条是发物,发糕是发物,醪糟是发物,这些食物在制造过程中,有一个发酵的过程,所以叫“发物”。魔芋是发物,豆花是发物,凉粉是发物,它们虽然没有发酵过,但有一个膨胀的过程。“膨”就是“发”嘛!你是国文老师,你连这点都不懂么?春芽是发物,春韭是发物,春笋是发物,春天嘛,万物都在生长,“生”也就是“发”,“生发”是一家人的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一屋子的人都看着我愣。我知道“八宝粥”也是发物,“八角”也是发物。“八角”是发物还有可能,“八宝粥”怎么可能是发物?“八宝粥”怎么不是发物,都有个“八”,“八”也就是“发”嘛!   “春风”是辛辣,是大味,是油炸,是肥肉,是烟,是酒……好,简单朴素的生活,是生活的最高境界,是身体健康和长寿的核心秘诀。我对自己这样说。可惜苦了家人。我吃淡,家人也得吃淡,我吃素,家人也得吃素。家人爱我,降了自己的口味来适应我,并不觉苦。想要有些味道时,就加一个碟子,红油蘸水,青椒蘸水,食物不能到达至味,有爱调拌,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们并不是我的家人,似乎也不是爱我的人,却也是要一起吃饭的。来来来,倒酒倒酒!该怎样才能让别人明白我是不能喝酒的呢?该怎样才能让别人明白我不是装逼而是真的不能喝酒呢?别人的脸渐渐变了颜色,别人的声音渐渐变了语调……我放弃了语言,直接把脖子长伸出去,把脸递到桌子的中央。我转动着我的脖子,让脸像一把夜壶向所有人开放。看看这里,这,大朵的毒蘑菇,凌乱的蹄印,花哨的色块——我已经连脸都不要了,还让我喝什么!

  “春风”是……“春风”是什么你不知道么?“春情”是什么你知道吧?“怀春”是什么你知道吧?“春风不度玉门关”是什么你知道吧?你知道为什么你那么长时间长青春痘吗?是因为你的“春风”太浩荡,“玉门关”度得太少,你要多度几次“玉门关”,用不着治,它自然就好了……   青春痘,它成了我脸上贴的一个标签。古代有一种刑罚,把印记刻在人脸上,告诉别人,这是一个罪犯!我脸上的印记,要告诉别人什么呢?我是色鬼?我内心肮脏?所有单身走过的女子都要小心我的脸?   我对朋友是真诚的,但实在不能喝酒,我把我的脸亮出来。   我是好“色”的,但用不着提防我,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   “绝症”
  两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感到腰非常不舒服,每一挺直抽气就剧痛难忍。我想可能是扭伤了,去药店买了盒治跌打损伤的膏药来贴。两三天后,疼痛加剧。就有些怀疑,是不是肾出毛病了?小时候膀胱括约肌不紧,长大后紧了,荷尔蒙又失调,其间吃过多少药!有些医生甚至比我还着急,猛用泻药,狂用激素。很多药都写着,肾功能不全者慎用,会不会是这些药把我的肾给伤了?   赶紧去医院检查。医生开了三张检查的单子:尿常规,血常规,B超。两个小时后,三张单子摆在医生面前。医生晃一眼,又刷刷给我另开了一张,去打个CT吧。我有些来气了,医生,我究竟是啥病啊?你又要我打CT!我怀疑你是椎间盘突出……不可能吧?我怎么会得这种病?该检查的都检查完了,就只剩这一项了……如果这一项也没问题呢?那就恭喜你了,说明你没病!没病怎么会痛呢?医生笑笑,你先检查完再说嘛……   结论是:4-5椎间盘轻度膨出。   医生说,你这只是轻度膨出,还未达到做手术的指针。如何做手术?就是把椎间盘摘除。我吓了一跳,怎么就要摘除呢?医生说,你痛是因为椎间盘压迫神经,摘除了椎间盘,不再压迫神经,你就不痛了啊。摘除椎间盘对身体有影响吗?怎么没影响,椎间盘在椎骨间起缓冲作用的,没了椎间盘,你说有没有影响!那为什么还要摘除呢?因为你痛啊,摘除就不痛了嘛!医生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一个治驼背的医生,把病人放在两木板间踩,结果驼的背倒是直了,人却给踩死了。别人要治他的罪,他大呼冤枉,我是治驼背的,又不是治命的,没功也罢了,哪里有罪!   我说,医生,我不要动手术,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治疗?医生说,牵引,理疗。牵引理疗能治好我的病?不能。不能还牵啥理啥?我觉得这个医生简直莫名其妙。医生又提笔刷刷给我开药。开什么药啊?治我病的么?不是,医生说,镇痛。不治病还开来做什么?医生也真沉得住气,我那样冲他发火,他仍是笑着说,你要是受得住,不吃药也可以。   我查了查网上,了解到椎间盘突出的成因是:久坐,用力过猛或不当。我是哪个原因呢?久坐?有可能,我经常上网,有时候一坐就好几个小时。用力过猛或不当?也有可能,我喜欢体育运动,尤爱打篮球。篮球是非常讲究节奏变化的,说不定便是在某一次变速中把椎间盘给挤出来了……   回去是很难的……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这样说。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静养。不能久坐,久站,久躺,不能使力气,不能打篮球,不能跑步或参与其他一些剧烈运动……   这样椎间盘就能回去了?   我说过,滑出来的椎间盘是很难回去的。但这样至少可以避免它突得更厉害,加重病情……
也就是说,我得的是绝症了?   一点椎间盘突出,算什么绝症……噢,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没告诉你:不要焦虑,保持身心愉快……   工作不突出,业绩不突出,椎间盘突出。这话是谁说的?按照医生的说法,不能久坐,久站,久躺,不能使力气,不能打篮球,跑步……几乎是什么都不能用力做,还能把工作做突出?业绩做突出?   疾病让我完全看不清自己了。脸上的青春痘提示我还青春勃发着,腰里的椎间盘突出又显示我的生命从此开始早衰,那么我的生命究竟该有一幅怎样的面孔?哪一种是本来面目?哪一种是被遮蔽了的?它们将怎样往前运行?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既然医院告诉我这是“绝症”,索性就不去医院。一个人在别人那里得不到认可,他有权利不和那人交往。我把目光转向民间。有人说过,答案在民间。说不定民间有一些偏方,正好对我的病。偏方治大病。上帝把人劈成两半,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上帝把他们放入尘世,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上帝给出一个病,肯定也给出了一个治病的方法,他把这个方法放在别处,他让那个病自己去找。我的遗尿症找到我读师范校的那年就找到了它的方子。我的青春痘找了差不多二十年,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但我相信,它是一定能找到的。我的“绝症”,那不是绝症,只是谜底掩藏得很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朋友的一个奇遇,让我更相信了我的判断。   朋友是个极爱说话的人,突然有一天,任她嘴巴怎么翕张,舌头怎样舒卷,声音都是黑的,像是某根连线断了。去医院检查,断为“左声带麻痹”。医生说,这种病目前病理尚不清楚,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治疗办法。让开药,就开了几颗维生素,维生素具有舒解作用。朋友天南海北跑了几家大医院,和我一样,结论都是“维持原判”,“等待秋后处决”。朋友不信,她不愿她的世界从此沉入“黑暗的旧社会”,她又寻了很多医生。这些医生有摇头的,也有拍胸脯包几个月治好的。却都是不但不见好转,还花了不少的冤枉钱。后来有人劝她说,你去找中医看看吧。西医都治不好的,找中医有什么用呢?试一试嘛,闲着也是闲着,死马当活马医嘛!那人劝我的朋友,劝得有些慌不择辞。我的朋友笑了,试一试就试一试,她走进当地医院的一个中医门诊。那里一位年轻的中医对她说,可以给她扎扎银针……   几天扎下来,奇迹出现了,麻痹的声带居然可以颤动了,说出来的话虽然还不成句,却已经有音了。再十几天扎下来,被大医院断为“绝症”的病竟然完全好了!从医院出来,我那极爱说话却被剥夺话语权长达一年之久的朋友禁不住感慨万分,她摸出话机,打电话挨个给朋友们报平安,直说到手机发烫,电池耗光。   我不禁有些动心。年轻中医的那根银针,绝对是我朋友的病要寻找的另一半。这根银针会不会也是我的病的另一半呢?上帝在爱情问题上,是把人劈成两半,这说明爱情具有专一性。但是病和方子,上帝也是这么劈的么?我看那小小的银针,它尖锐,深透,闪亮,就像是上帝的某根神经。说不定那位年轻中医就是上帝派到人间的一个使者,他把他睿智的神经拔一根下来,交到使者手里,让他悬壶济世,普渡众生。他虽然藏得很深,我却创造了奇迹,发现了他。奇迹不仅仅是属于别人的,也可能就是属于我的。五百万的彩票我也可以中,因为总得有人中,而种种迹象表明,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我。小时候,我就想象那个七仙女从天而降,到我身边,拉我的手。中考的时候,我又想象,那高中的喜报在我一觉睁开眼就送到了我家门口。后来爱上文学,又常常觉得十年后,站在瑞典皇家学院领奖的那个人就是我。为什么该是我呢?上帝把我生成了“我”,而没有生成别人,我想上帝这样安排,肯定是有他的考虑。   在朋友引荐下,我来到那个年轻中医的诊室。年轻中医姓宋,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是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因为工作积极肯干,他已经做了他们科室一个小小的头目。同医院的一位漂亮护士倾慕他,和他恋爱上了,他们计划国庆节结婚——一切都显得很美满,因而也很普通。但是我知道,上帝的使者并不就是有特别面目或者特别经历的,大隐隐于市,或许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没有一对能够发现他们的眼睛。   年轻中医不仅给我扎银针,还给我开了推拿、牵引、中频等治疗手段。我充满惊奇地感受着治疗过程,我觉得每一样都妙不可言。牵引机把我的腰椎拉长又压紧,压紧又拉长,像杂耍艺人手里的象牙板。中频只是两块通了电的湿布,在我眼里却是钢琴键上的两只手,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在我的背上奏出一连串飞珠溅玉的音符。银针,那些又细又长的神奇的针,它们进入我体内就像水滴进入海绵,但是却又能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准确地触到那个点,宋医生说,那是穴位。它又麻又痒,有一种钻心的舒服。最后是推拿。我伏在床上,被瘦瘦的宋医生拿着我的身子颠来倒去,像玩变形金刚。   但是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我发现他不仅对我,几乎对所有的病人都用这些治疗手段。这些人中,有的和我一样,椎间盘突出,也有的是腰肌劳损、骨质增生、骨头破裂。他们来了又去了。他们说,就那样。腰疼着还是疼着,奇迹并没有出现。年轻中医流着汗,喘着粗气,埋下头柔声细语问,怎样?就那样。年轻中医又问。年轻中医的汗滴在他的脸上了。他迟疑了一会儿,说,好多了……年轻中医很快乐,不禁哼起歌来。年轻中医今天找到了成就感。   我越来越失望,这些工业的器械,它们会是我的病要寻找的另一半么?那根银针,是上帝的神经,还是上帝搔掉的几根白发?合金的,一次性的,装在消过毒的袋子里。年轻中医撕开袋子,拈起一根,插在我背上,又拈起一根,插在我背上。剩下的,连同袋子,一并扔进垃圾袋里。他拍拍手,吩咐护士上电针。护士把一些导线加在我身上,通上电。护士转动着按钮,护士说,受不住了就说哈,护士说,还受得住么?我说,还没麻呢,就是皮子扯得痛……   你觉得这样可以治好我的病吗?有一次我忍不住,终于冲口而出。年轻中医没有正面回答我,说,脊柱是由很多椎体连接起来的,两块椎体之间有一块软骨,这就是椎间盘,它的作用是当人体运动时减缓脊柱的压力。椎间盘突出就是椎间盘从椎体间滑出来了,因为压迫到脊髓,所以才疼痛,才引起四肢麻木。他说,如果刚出现脱出来的时候就来治疗,是有可能让它复位的,但是时间久了,形成粘连,要复位是非常困难的……   这个医生!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天使,倒像是魔鬼!只有魔鬼才告诉我原先我并不是绝症,是我自己延误了治疗才成为绝症的!只有魔鬼才让我后悔两次!只有魔鬼才把真相血淋淋地展示给我看!
其实你也用不着焦虑,当代中医学家陆广莘教授对病的解释很值得我们思考的。他说,所谓“病”,就是一种不舒适感,比如头痛、鼻塞,这让我们很不舒服,所以说我们患病了。如果感冒病菌侵入我们体内,我们却没有这些表征,那我们干吗要杀灭它呢?就让它们和我们和平共处不是很好吗?   年轻医生接着问我,椎间盘膨出让你很不舒服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坐一会儿或睡一会儿就腰疼,下肢麻木……
对啊,你坐一坐就起来活动一下,不疼了又接着坐,不就行了?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那么,我可以不到医院来了?   你都交钱了,把钱做完嘛,又不退的……   我一翻身站起来,穿上鞋就走。我的身后,传来那个年轻中医天使般的大笑声。我甩开步子,往家里跑去。我发现自己好久没跑过了,身上的赘肉非常多,非常松弛,它们拖拖沓沓跟不上我的脚步。我不喜欢它们,它们是在我得病停止锻炼以后贴到我身上来的,像狗皮膏药一样,一贴上就扯不掉。我要把它们全部扯掉,还我一双追风一样的腿。我一边跑,一边想到我的一个朋友。他得了肝硬化。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痛苦,我知道这几乎就是一个绝症,正想着该怎样去安慰他,用什么样的方式才既不增加他的痛苦又表达了我的关切。这时候他却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哈哈大笑。他说,我得的是肝硬化。他说,没什么大碍,吃得,动得,笑得。他说,你不要太担心,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那会儿我一直讷讷地笑着,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尴尬之极,狼狈之极。而现在,我突然有种冲动,要给我的朋友打个电话,接通后我朝他喊的第一句话一定是——
狗日的你还没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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