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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回首就是历史

2020-09-29抒情散文牛学伟
从临泽梨园到肃南冰沟也就半天的时间,期间的变化让我忽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岁月可以把一座宫殿变为瓦砾,也可以把一座丑陋的山峰雕琢成楼阁,这甚至不需要多长的时间,五十年足矣。尚若更久一点,这些变化还会更加惨烈。这是公元2009年早春,阳光明媚,



  从临泽梨园到肃南冰沟也就半天的时间,期间的变化让我忽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岁月可以把一座宫殿变为瓦砾,也可以把一座丑陋的山峰雕琢成楼阁,这甚至不需要多长的时间,五十年足矣。尚若更久一点,这些变化还会更加惨烈。这是公元2009年早春,阳光明媚,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脊背汗涔涔的,这时候我突然感到身体正在阳光下悄悄溶化,很快渗入地下,不会留一点痕迹。
  这样的想法显然幼稚,却不一定就是错的。
  我们是午饭后走进闪佛寺遗址的。在这之前,我就听说在清康熙年间祁连山响山口一带有一座闪佛寺,概因一次山石崩裂,从裂缝处闪出一座金佛,信士就依滑塌山体修栈道,建殿堂于其上,随后沿山麓修建了无量佛殿、经堂,护法殿、罗祖殿,在闪佛殿下缘山体上建了娘娘殿、牛王宫。故名之。后逐渐成为一座规模宏大的臧传佛教寺院。1958年大炼钢铁时拆毁。我为此一直唏嘘不已。那样一座寺院绵延三百多年,怎么能拆了,即或折了,总不至于片瓦不存吧。
  午饭就在山下。吃饭的时候,主人谈起闪佛寺还一个劲地说,偌大一座寺院说没就没了,可惜了,可惜了。至今还有人前来礼佛焚香。主人五十多岁,他说,假如这座寺院还在,这一带早就富了。当我还想打听更多细节的时候,主人语塞了。他给我们介绍了一位李姓人家,说老人曾一直照料寺上最后一位喇嘛,直到去世。他知道寺里许多事情。
  依知情人的视线,我们很快来到闪佛寺所在。面前是连绵的群山,似乎就是一摞高低不一的书卷整齐地码在那里,被谁轻轻推了一把,露出一层层规则的纹理,峰巅犬牙交错,锐利的锯齿直刺青天。几只野鸽从岩峰里滚出瘆人的叫声。山下是灰头土脸的杨树。我们放出目光,也没有看到寺院的影子。一位犁地的农夫正在歇息,看到我们失望的眼神,他站起来,顺着山坡一一指点。无量佛殿,护法殿、罗祖殿……东面是一溜和尚坟,半山腰还有一个洞窟,经常有人上去磕头。顺着农夫的指尖,我们走过去,他所指的几座大殿都仅是一块较为平坦的坡地,地上凌乱的散落着一些碎瓦,一段矮墙旁边有一条铁丝栅栏,里面是风蚀的羊粪猪粪,显然好久不养牲畜了。同行的小周在一堆瓦砾中间找到一截木片,可能是当年寺上一个窗格什么。

  我们就这样沿着山坡,踩着瓦砾,踩着历史慢慢巡游。忽然从一堆干柴后面钻出一个烟熏火燎的人来,穿着裹住屁股的衣裳,胸前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脸上黑得流油,一双眼睛白多黑少。我们吓了一跳,不觉加快脚步。黑人嘴里絮絮念着佛号,追上来堵在我们前面,指指干柴后面的一孔窑洞,不停地说,那就是他的家,他爷爷曾是这个寺院的管家,那时候势法大着哩。老汉边说边打开肩膀上一个布袋子,从中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包袱又缠了七八层红布,才取出一个小本本颤颤地递上来。这是一个佛教协会颁发的皈依证。看着老汉庄重的样子,我们有些好笑,却没有笑出来,反倒增添了一种沉重的感觉。   沿着蛇形便道随老汉登上半山腰的石窟。其实算不上石窟,只是在半山腰处向里稍稍欠进了一些,下面砌一个土台,摆着大大小小的佛像。头顶一支竹竿上挂着一条崭新的毛毯。站在石窟前的平台上,眼前只有梨园河灰白的影子,树丛里的村庄田野都影影绰绰的,仿佛一阵风就会吹去。临下山的时候,我们发现老汉趴下从佛像下拨拉出几张毛钞,连同一个干瘪的馒头塞进包里,又踉踉跄跄地跟上我们,伸手讨钱,我们胡乱丢给几个,趁他数钱的当儿逃也似的下来了。
  下得山来,回望那座洞窟,只有一点隐约的红色在山腰闪烁。风更大了,我担心不久那点红色也寻不见了,心里就多少有些失落。返回的时候,我们又找到那位曾收养过最后一位喇嘛的李姓人家。不想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就弥漫着一股药味,一个老婆婆引我们走进屋子,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光着下身躺在炕上,光光的脑袋仰在炕沿上,一种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连连退出屋子,本想还向老婆婆再问一点什么,可是老婆婆只向我们比划几下,摇摇头,咂咂嘴唇,就匆匆进去了。这时候,屋子里响起一声沉闷的响声和老婆婆的嚎啕声。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对望着。好久,我问小周那块木板呢,他“哦”一声,说不清丢哪里了。
  岁月就是如此残忍,它仿佛要把这座寺院留在世上的一切统统抹去。
  我们不甘心,直到赶到肃南一个叫冰沟的地方,心情才豁然开朗起来。
  冰沟其实是几条山脉之间的一条小路,从国道213线插进去,两边红褐色的山峰前呼后拥,逶迤而去。那层层山峦也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色彩也逐渐丰富起来。有的像仙人拜寿,有的似狂驼飞奔;有的似幢幢楼阁,有的似飞禽猛兽……这些景观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但真正有人走近它,欣赏它才是近一二十年的事。看得出来,今天的一座宫殿不久就会打磨成一只小鸟,一只猛兽很快也会变成庙宇。一个土丘,一堆尘土。没有人制止它,没有人要求它,所有的造型都是自然的杰作。在一座酷似布达拉宫的山峰前,一位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进山,这里无非就是一座红色的山丘。这山长得真快。

  是的,在山的面前,人是那么渺小,从一个花骨朵变成枯木一样的老人也就是一霎那的功夫;可是在人面前,山就永远是一个冷峻的模样,永垂不朽;在造化面前,一座山峰的演变也就在旦夕之间。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当年勾心斗角,飞檐斗拱,暮鼓晨钟,烟雾袅袅的闪佛寺五十年时间就不见了踪影;当年尘土飞扬,一马平川的坡地突然耸立起一座座庙宇宫墙。
  这是我参加野外文物普查的一段经历。那天结束工作返回的时候,同行的博物馆张馆长还带我们去看了一个被盗的古墓。古墓在一片碎石嶙峋的戈壁滩上。一个巨大的石料坑,横七竖八的车辙清晰可见。一个黑幽幽的墓道张着口,迎着西风霍然立在那里。我们小心走过去,站在两米多高的墓道口,脚下是零乱的白骨和腐朽的木板,前面并排两口棺木,被浮土掩埋了,但轮廓清晰可见。再往前,是纵横两条墓道,被烟熏得黑油油的,散满了砖瓦和几个崭新的酒瓶。张馆长告诉我,这是一座汉墓,新近才被盗,从现场看,显然是取沙石的人从墓后打开的,墓道的陪葬物已经掳掠一空。
  沉默。只有西风呼啸着,不知诉说着什么。
  回到家已是傍晚。屋子里暖气还没拆,暖洋洋的。孩子在看电视,妻对镜梳妆。我坐在沙发上,闪佛寺的砖瓦,冰沟的宫阙,汉墓的白骨又在眼前闪现。轻轻“嘘”一口气,端过热腾腾的面条,一缕热气像一根银丝从碗里悠悠飘出,在头顶绕个漂亮的圈儿,久久不去。一种温馨甜蜜顿时萦绕在身边。
  一天,有人知道我去过闪佛寺,就说,闪佛寺的瓦片是很灵验的,带一块在身上能辟邪。我听了怅然若失,一种忧郁又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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