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叙事散文

叙事散文

一个人的农具复活夜连载(1)

2020-09-24叙事散文宋长征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21:27 编辑

引子屋子里的煤油灯摇曳着豆大的光亮,一只壁虎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爬来爬去,始终不能站稳脚跟。余树根心里犯着嘀咕:你不是很能耐么,光滑的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21:27 编辑 <br /><br />
                  引子

  屋子里的煤油灯摇曳着豆大的光亮,一只壁虎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爬来爬去,始终不能站稳脚跟。余树根心里犯着嘀咕:你不是很能耐么,光滑的房梁上来去自如,像小人书里某个偷窃光阴的小偷。在落满灰尘的娘的梳妆台上也是,壁虎想也不想,扭曲着身子,扭曲着尾巴,模模糊糊看看自己扭曲的形状,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留下一段扭曲的痕迹。
  余树根说:嗨,跑啊!前面又不是山。虫子可不爱照镜子,壁虎扭了一下头,好像有些不怀好意似的笑,好像又不是:“余树根,你不也就是个小破孩儿么,别看我身子小,我可是有家有儿女的人,屋檐上有根沤了半截的的榆树檩,那可是我们祖传几代的窝。窝里有草,有你去年偷偷把你母亲的大红袄烧了一半,被一场落下来的雨浇灭了剩下的破棉絮。唉,余树根,你是不是想娘了,为什么眼里都是泪花?”

  “我也该回去了,我也有个儿子呢,最小的,叫蛋蛋。眼睛呢,跟你余树根长得一般好看。”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余树根就看见壁虎顺着房梁上的一根草绳子爬了上去,倏然不见,
  今天,墙上再没有人笑了。余树根怕娘笑够了会流泪,一大早从被窝里爬出来,把挂在墙上的娘擦了又擦然后搂在怀里。余树根说,娘,我把你藏起来吧。藏在哪里呢?余树根踩着一根柳条凳,掀开没有落锁的榆树箱子,把娘小心翼翼,包在一小块红布包袱里。心里想,红色是暖的吧,像火。就像现在,余树根一想起娘,心里就突突着小火苗,一窜老高。
  镰刀挂在木格窗棂上,爹在的时候,在院子里磨了一个晚上。那天,月亮像牛眼,又大,又亮。余树根抬起头来向天上笑笑,继续抱着膀子听爹磨镰刀的声音。爹说,磨镰啊,心要正,手要紧,眼要平,五下一蘸水,十下就该反过来蹭一蹭,要不,会磨哑。余树根似懂非懂地听着,想,人会哑,鸟会哑,镰怎么也会变成哑巴呢?余树根认识村里的好几个哑巴呢,有哑巴男,哑巴女,听不见谁叫谁,就聚集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啊吧——啊吧——啊啊——,一边把啊字调整着声调,一边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余树根当然听不懂,也没想听懂。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人家不开门你就不要装成无赖闯进去。
  紧靠窗子下面是一把老犁,桑木的把手被握得溜光水滑。犁铧已经长了锈,在昏黄的灯光下,再也泛不出光泽。但余树根心里明白,犁不像镰,噌噌噌噌磨上九九八十一下,才能显出隐隐的青锋。——土地也是块磨刀石吧,把老牛大黄风套上犁铧,牵到田里,用不了半晌功夫,就会将生了锈的犁铧打磨得照人影。再旁边是摇麦的木耧,再旁边是扬场的木锨,再旁边是搂叶的竹筢子,比猪八戒的九齿钉耙多了几根齿儿,十几?二十几?至于到底多少齿儿,余树根好像记得不清楚了。
  余树根在这个寂寞的夜里,并不觉得孤单。从明天开始,家里所有的农田,都将属于余树根一个人的,包括老牛大黄风,黑狗白天生,以及一只挺着大肚子不知怀没怀上羊羔的青色山羊——青麦。余树根喜欢这样叫一只羊,用手拢了个喇叭形状一喊,好像田里青青的麦子全都汹涌着跑了过来。
  有只鸡开始叫了,撕破了夜色,吓得正在梳妆打扮的那钩弯月溜进了云层。余树根知道,大冠子是这个村里鸡的领袖,无论黄昏还是黎明,只要大冠子充满磁性的鸣叫滑过夜空,村子里的鸡就都直起嗓子喊,一更,二更,准时地播报着更次。好让村子不至于永远跌落在一个暗无天日,有时喜悦,有时沉重,有时惊悚的梦境。
  梦就这样开始了,桌台上的油灯最后晃了一下眼,一直飞蛾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死死地拥抱,并不拒绝被余烬灼烧。夜色中升起一种焦香,迷离,性感,充满诱惑的气息......
一 留下最后一棵麦子

  此时,已近黄昏,余树根坐在田埂子上,顺手揪下一根草,在嘴里嚼着。什么味道,余树根也说不清,就这样机械地嚼着,像老牛大黄风,像青山羊青麦,一闲下来,就开始倒嚼,把咽下去的草,从胃里,从食管中,再返回嘴里,不紧不慢,一次次重复着一件好像没有一点意义的事情。
  余树根的面前还站着一棵麦子,别的麦子都倒下了,倒在余树根的那把父亲离家之前蘸着月光磨好的镰刀下,被甩在一旁,在收完河滩地上的倒数第二棵麦子之前,余树根使完了最后一丝力气。余树根想,剩下的最后那棵麦子,割还是不割,大概犹豫了二秒半,紧紧咬了一下牙根——留着吧,或许......

  其实,余树根家的土地并不多,至于几亩几分几厘,也不是余树根能计算清楚的问题。就算一眼吧,余树根顺着麦田像爹一样背着手转了一圈后,对自己说——我家的麦子就一眼。
  这次,余树根从木格窗子上取下那把镰刀,并没踩着柳条凳,镰把垂挂在窗台上,所以,余树根就很容易地取了下来,对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被爹打磨得锃亮的刀锋有些晃眼。然后又像爹一样用大拇指肚轻轻刮了一下,感觉很锋利。余树根觉得自己长大了,起码比眼前的这把镰刀高出来两头。锅里盖着几张玉米饼子,那还是娘亲临死之前做的,余树根给自己限定了每天只吃一张,好让娘的气息多留一天算一天。一只早起的布谷在小树林里不停地叫着——不苦——不苦。余树根拿眼瞟了几瞟,没看见。不——苦——,不——苦——用手一拢,也学着叫了几声,便再没心思听布谷有些识相地回应。

  割麦,对于余树根来说并不是头一回,往年爹娘都在的时候,余树根就开始拖着把镰刀在地里来来回回。刚割了几把,就在麦田里开始逮蚂蚱,这时候的蚂蚱长得很肥实,余树根捉了很多,串在树枝上,在火上翻着烤,直到烤脆了,烤香了,余树根就开始美美地享用蚂蚱的胸和大腿。一点点肉也可以很香——余树根把蚂蚱的香和玉米饼子的香在脑瓜子里做了个比较。比方,蚂蚱的胸和大腿的香有一大碗,玉米饼子的香才一小酒盅,所以,余树根曾经在麦田里吃下过很多大碗的蚂蚱香,如今再砸吧砸吧嘴,好像还有一点余味。
  那把蘸着月光磨好的镰刀,就要干活了,被握在余树根小小的手里就开始冲动不已。镰刀锋利的嘴唇亲吻着新鲜的麦秆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咝咝,咝咝,也不嫌天干气燥,直到短促了呼吸,余树根才开始觉得头皮有些痛,抓了抓,还是感觉到万条芒刺钻进毛孔里,沿着头皮往下,直到布满每一个细胞。余树根停下来,用衣襟擦擦额上的汗,往四周看,并没发现河滩地里埋伏着什么。可那万千条芒刺呢,它们到底从何处而来,并准确地射进余树根每个毛孔上的十环。是十环啊,余树根想。往常余树根在自家土墙上画了大大一个圈,练飞镖,有时候能偏到鸡架上,射在大冠子红红的冠子上,疼得大冠子在院子里乱飞。
 
  小木桶里有水,余树根干脆把摞了好几块补丁的棉布小褂子脱下来,丢在一旁,用毛巾蘸满了水擦拭身子,便听见万千条射在毛孔里的芒刺噼哩啪啦落地的声音,浑身清爽了许多。
  别人割麦,往往一垄挨着一垄,余树根不这样,尽管看上去才一眼的麦田,余树根割着割着有些烦。想,不如换换地方吧,别让别处的麦子等了太久,这样不公平,我余树根又不是孙猴子,薅几根猴毛能变出好几十上百个余树根,围着只有一眼的麦田同时收割,这样麦子就不会有那么多意见了。
  狗舔磨盘——余树根想到这里扑哧一乐,发现这个主意并不是自己第一个想到的,黑狗白天生常去豆腐张家偷嘴的时候,就围着磨盘呼哧呼哧地打转转儿,直到舔了个干干净净,才被张瘸子大呼小叫一瘸一拐地撵了出来。
  仿佛很轻松看上去只有一眼的麦田,余树根割了好几天。布谷鸟不苦不苦地叫,余树根抬起又脏又瘦的胳膊擦了一下脸上的汗,黑瘦皮肤上的水泡已经炸开了,不像刚开始的时候,火烧火燎,让余树根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所以余树根第二天站在麦田里,对着太阳呲牙咧嘴地发誓:你烤吧!烤吧!只要不把余树根的胸和大腿烤成蚂蚱那样,余树根肯定不会收手的。终于,看上去一眼的麦田,像桑叶一样越来越小,吃桑叶的瘦蚕整天翻滚着身体,在河滩地里收割着老河滩上最后一块麦田。
  远处,白亮亮的麦茬地望了一眼又一眼还是望不到边,余树根紧了紧腰上的红布条儿,扬起已经钝钝的镰刀。麦田里有没有风景呢,余树根不知道,别人家收割完麦子,正顶着正午的太阳往田里点播着玉米芝麻,或者别的什么庄稼。蒸蒸的地气有些晃眼呢,余树根挺了几挺,始终没有倒下。没有几棵麦子了——当看了几眼眼前仅存的几棵麦子时,余树根才清楚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眼,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可以很多,也可以很少。
  比如这剩下的最后一棵麦子,余树根只打量了一眼,便舍不得把钝钝的镰刀落在它的身上。留着吧,余树根想,也许再过几年,就能长成一棵麦子树,像门前的那棵大枣树,每年七月十五,青青红红的枣挂满一树——竹竿一打,哗哗啦啦落下一大堆麦子。这样,余树根就不用狗舔磨盘一样在河滩地上,把镰刀使钝,把自己割得又黑又瘦了。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