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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感念金沙江

2020-09-24叙事散文敬一兵
秋日的阴雨,没完没了。只有书里的文字,还有阳光的味道、颜色和温度。读谢林,文字太干燥。读罗素,文字就柔软了很多,有撕扯杜仲皮的韧性感。当我读到他说“尼采带着鞭子去找女人”的文字时,我的眼睛一下就亮堂起来了。不是文字照亮了眼睛,是太阳照亮了文
   秋日的阴雨,没完没了。只有书里的文字,还有阳光的味道、颜色和温度。读谢林,文字太干燥。读罗素,文字就柔软了很多,有撕扯杜仲皮的韧性感。当我读到他说“尼采带着鞭子去找女人”的文字时,我的眼睛一下就亮堂起来了。不是文字照亮了眼睛,是太阳照亮了文字。不仅如此,窗外的太阳,还在一点一点吞噬树叶上的雨水。黄铜一样的光泽,把梧桐树庇佑下的整条街,送进了西洋油画浓墨重彩的氛围里。雨水不愿意走开,就像先前它敲打在树叶和雨棚上的交响乐,以及密布在我头顶沉甸甸的乌云,还有现在覆盖在雨水痕迹上的太阳光,都想停下消失的脚步,模仿那条叫点点的小公狗,翘起后腿,在树干或者墙角撒一泡尿,留下自己的气味符号。它们的企图没有实现,甚至,就连愿望,也没有留下来。风把狗的尿味吹跑了,太阳把雨水吞噬了,黑夜又把太阳取代了。一切都在流淌,没有地方可以让它们驻足,成为永恒,除了我的记忆。   1982年的金沙江,就在我的记忆里生了根,太阳、雨水和风都无法把它带走。   在土壤里生了根,植物就会依照季节的轮换,吐绿,开花,结果。在我记忆里生了根的金沙江,没有季节的限制,也从来不和我预约,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花,即便在冬天,也照样灿烂一片。这是金沙江与植物的根本区别,同时也是人与植物的根本区别。我从多年的经验判断,应该是这个结论。难怪金沙江,总是那么新鲜,那么质感,在我的脑海里,炫耀了26年也不觉得累呢。   能够看见形状的雨和雾,看不见形状,但却能感受到力量的阳光,风,还有盆地闷热的水蒸汽,随时随地都迎了我走来,像一个郎当少年,用合围的姿势,触摸我,然后才在我的身后,消散,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它们消散而去的每一条路,不是通往我身边的岷江,而是通向了记忆里的金沙江。我这样认为,自然有情色的意思,有感念的成分,还有类似触电的感觉。金沙江,这个阳刚的词汇背后,尽是被山峦的轮廓勾勒出来的阳光艳丽的形状,闪烁着胭脂一样的红色,盈满了母性的温馨和少女的阴柔美。1982年的金沙江,最先沉沦在我记忆里的元素,就是女性的色彩。之后的我,即使天天都与岷江做伴,但总是觉得岷江比较阴冷,灰蒙蒙的,男人味太重,粗犷多于细腻。如果要我选择,我肯定会把感情的全部色彩,倾注到金沙江的怀里,让这位丰韵漂亮的少女,更加绚烂。毕竟,我身上所有的情感,本身就是来自于金沙江的,我心甘情愿被金沙江俘虏。   读书,听音乐,是我写作中的习惯过程。CD里传来的是无伴奏混声合唱曲《顺着伏尔加母亲河》。抒情动听,歌曲悠长缓慢,气息宽广,宛如妻子投向丈夫的脉脉温情,更像母亲乳房里流淌出来的乳汁。这首歌曲属于每一个俄罗斯人,但在此刻,却属于我一个人。解不开的俄罗斯情结里,充满了女性特有的那种赤裸的爱、温暖的拥抱才能够制造出来的情感颗粒,恍惚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真要伸手去抚摸,这些颗粒,就从我的指缝间,溜掉了,和阳光一起。唯一没有溜掉的,是歌声。歌声把我从一个人独处的秋天阴雨中,带到了金沙江少女般的春天怀抱里。《顺着伏尔加母亲河》,真的就是尼采手里的鞭子,顺了鞭子所指的方向,我就与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邂逅了。这场邂逅,是在丽江开往巨甸的班车上发生的,慌乱多于惊喜,萌生的情感,类似于宗教的虔诚,至今仍在我的心里,持守不愿放弃。   宗教的虔诚,是一个梦想。这个梦想,在班车行驶到丽江石鼓镇的时候,它就醒了,游荡在车窗外,一直延伸到虎跳峡,与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间被劈出来的万仞深渊里的金沙江,共同组成了长江第一弯。那时的道路,坑坑洼洼,车子在上面行驶,上下颠簸,醉汉一样,还没有尘埃跑得快。金黄色的尘埃,总是从车子的屁股后面追上来,把车子完全淹没,分不清鼻子和眼睛,然后又恣意地跑到车子的前面,预谋对车子再进行一次彻底的淹没。小谢,我年轻的同事,比我早一年从武汉大学化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坐在我和车窗之间的位置上,楚楚动人的模样,比鲜花和车窗外面的太阳还要灿烂。她实在受不了颠簸,肩膀被车窗框碰得生疼,也受不了太阳的热情,以尘埃的颗粒形式,对她无休无止的侵扰,提出与我调换一下座位。这样,我就坐到了她和窗户之间,肩负起了用我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减少震荡对她带来冲击的重任。车子向路边靠去,颠簸和刹车的双重惯性,让她失去了平衡,倒在我的身上,我赶紧用手臂护住她。车内再次被尘埃弥漫,金晃晃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够感觉。许多时候,感觉可以掏走视觉带给人的怀疑,可以让时间凝固,可以让一切物象,在心里获得收藏。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无意间与一位少女的非正式拥抱。不由自主,像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一样挺立在她胸部的乳峰,电流般穿透我的皮肤,定格成了我全部感觉的焦点,波浪一样起伏,韵律优美。我能听见律动的声音,像时间一样,嘀嗒走动。弥漫的尘埃,是金沙江的刻意眼光,把我细细雕塑,凸凹有致。起伏的曲线,源于江水对我的一次问候。挺拔的山峰,彰显了深渊里萌动的生命。原来世间一切美好的风景,美好的情感,美好的气息和美好的姿势,都藏在少女的乳房里。   很难用一个词汇去形容金沙江,定位它在人类演变的历史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班车走走停停,这次停的时间最长。人要吃饭,班车要休息。一块黏结的牛粪,在太阳下冒烟。苍蝇与旅客在争抢碗里的饭菜。鸡和狗越来越兴奋,身上的毛都是江水的味道。蔚蓝的天,让飘荡的尘埃,有了理想的高度。金沙江有意无意把我和小谢,紧紧黏在了一堆,被太阳烘烤。我还乱七八糟看见了尘埃散尽后的许多景象。这些景象,也像尼采的鞭子,抽在我的皮肤上,所有的痛感,都浸润到了血管里,与血液一道,汩汩流淌。这不是想象或者感觉,想象或者感觉,只停留在毕加索的画卷里。我眼帘中的所有景象,都来自金沙江。这样说来,金沙江就是生命的最高形式,就连我血管里流淌的血,也是金沙江的水转换来的。   做爱之后的停顿,随同黎明一起到来的苏醒,在太阳下冒烟的牛粪彻底干结后,与旅客抢完饭菜的苍蝇,还有尘埃落定的结局,都在一遍遍重复源头的意思。而在此刻的班车旁,所有的源头,都像随风飘逸的蜘蛛丝,最终交织在了金沙江里。从树的顶梢看过去,原本向东流淌的金沙江,被阿尔卑斯运动的地力牵引,劈开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的阻挡,在大理岩石上切下一条虎跳峡的深渊,向北奔涌而去,在石鼓镇留下了长江第一弯的景象,就是一个源头,生命的源头。从感情上说,我更愿意相信,怒江、澜沧江和金沙江,原本真的就是住在青藏高原上的三姐妹。她们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嫁往西方,便一起朝了太阳升起的东方,去寻找她们的天命王子。她们的父亲,为此勃然大怒,立即命令玉龙太子和二儿子哈巴将三姐妹追回。两人抄近路抢在前面等了几天,不见三姐妹的踪影,沮丧中禁不住困顿,背靠背进入了梦乡。三姐妹赶来,看见两个力大无比的哥哥,大姐害怕了,建议退而往南绕开哥哥,二姐也随声附和,只有三妹执意不从。大姐怒气冲冲向南奔去,留下的脚印,成了怒江。二姐仓促跟随,留下的脚印,成了澜沧江。三妹毅然折转身朝两个哥哥冲去,并聪明地利用塞壬的方式一路走一路唱,迷惑两个哥哥。她毅然转身的地方,就成了长江第一弯。她从两个哥哥之间闯出去的路,就成了虎跳峡。而在峡口的下面,满江翻滚的白浪喧哗,就是金沙姑娘欢笑的歌声。现在,我的眼光,落在第一弯上,久久不愿离去,就像先前,在尘埃弥漫的班车上,我的身子,久久不愿离开小谢的乳房。长江第一弯,分明就是金沙姑娘乳房的美丽剪影。长江沿岸的一切生命景象,都是被这美丽的乳房里流出来的乳汁,滋润和浇灌而成的。金沙姑娘的乳房,是长江生命源头的语言符号,虽然饱经风霜,看破红尘,却仍就不懂弥漫的尘埃,是对裸露的隐蔽的含蓄暗示,江边的苍蝇、鸡狗、牛粪和我,是对她坚挺如桃的乳房的一次隐秘而又温柔的袭击。我看见金沙姑娘的乳房,立即就有了一种大病初愈的幸福感,而不是性的冲动。性的冲动,是人面对一条江,在想象上的一种亵渎。对金沙姑娘的一无所知,造成了男人神经日益蜕化,思维迟钝,情感麻木。一切阳痿和心灵上的早衰,沉沦为男人的病态源头,不看见金沙江,我还真不知道,这病态,会把我抛向何种深渊。   不和我预约,金沙江就在我的记忆中,开成了一朵灿烂的花,美好而惨烈。我无法轻手轻脚,从谢林和罗素的文字里走出来。不可能摆脱掉那些从窗户外面闯进来的湿漉漉的阳光,一下子就彻底将我纠缠的情形。甚至,CD里流淌的《顺着伏尔加母亲河》,也像钉子一样,把我牢牢钉住,仿佛案板上的肉,任由刀的宰割,不能自己。比秋雨还要长的思绪,几天几夜都把我围困着,即便是文字,太阳和CD,都被金沙江的身影侵略了,然后萦绕在我身边。我相信,这是金沙江在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无数次对我雕塑中的一次,深刻质感,不深刻都不行,不质感都不罢。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随时准备好自己的灵魂,与金沙江邂逅。没有任何时候,会像现在这样,让我突然觉得,我身边的书,碗,床,一条叫点点的小公狗,还有窗户外面长满了金沙江苔藓的阳光,与桌子上那台正在唱歌的CD,是这么的美好,这么的亲切。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即便美好的生活,很少降临在他的身上,他也必定是一个感念江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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