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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又见香附子

2020-09-24抒情散文宋长征

一 夏天来了,玉米齐整着步伐,像乡野飒爽的英雄,向岁月深处进发。麦收后的田野里,偶尔,闪过一只野兔灰暗的身影,是逃逸,还是生命必要的躲藏?在大地褪去一层麦子的衣衫之后,暂时,裸露着沧桑。我认识那个身影,那最后的拾麦人。那是娘。她的土地已经
一 
  夏天来了,玉米齐整着步伐,像乡野飒爽的英雄,向岁月深处进发。麦收后的田野里,偶尔,闪过一只野兔灰暗的身影,是逃逸,还是生命必要的躲藏?在大地褪去一层麦子的衣衫之后,暂时,裸露着沧桑。我认识那个身影,那最后的拾麦人。那是娘。她的土地已经象征性地分割给了他的儿子,耕耘,播种。她相伴一生的那个人去了,在黄土地上一片叫南岗子的土丘之上,收割后的麦田里。收割机轰鸣着远去,我还站在那里,默然无语。   父亲,多么熟稔的一个词,就像天像地像野草像庄稼,每个人都会刻印在骨子里。父亲走了,我只剩下娘。在生命周而复始循环的链条上,娘成了一个孱弱的结,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割痛我的神经。
  我不能阻止,一个农妇操劳的一生,一切的品质已然形成了惯性。她琐碎,她有着典型的小农意识,她曾经像一头牛,呵护着自己的儿女,愤怒时,坚硬着犄角,赤红着眼睛,直到危险与威胁,一丝丝动摇,瓦解在她爱犊心切的温和目光里。
  娘,失去了土地;娘并未真正失去她赖以生存的土地。在这个世代繁衍的村庄里,卑微而执著地活着。我不能看见远方,但时光总可以回望,六几年的一个深夜,娘和六奶把裤腿扎紧,只为掰下几只青涩的玉米棒子,能万无一失地带回家去。小心翼翼。此时,你能听见玉米田里飒飒的风声,细细的虫鸣,弹奏着绵延的哀伤,却更坚定了娘的每一个动作,把玉米掰下来,放进裤腿里,揣在大襟的衣服里。那是一个怎样的胸膛啊,并不丰沛的乳汁,喂养了好几个健康的乡下儿女。
  夜色,掩盖着羞耻,掩饰着贫瘠,也隐藏着土地绵延不绝的馈赠。在乡间,如果你问起任何一位沧桑的农妇,她们会告诉你,曾经的岁月有多么熬煎。一边是累瘫了,也毫无一丝办法的父亲,一边是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全然不懂所有为人子女的善与宽容,只是拼命般号啕大哭,催命般,让娘顾不得羞耻走在夜之路上。去偷。
  你能想象,在村前的土戏台子上,身为队长的牛三,破锣般的嗓子,极尽恶毒的语言,奚落辱骂着六奶和娘。偷,是一个多么委琐的字眼。如今,被挂在娘的胸前,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痛作为儿女的我们的内心。   很多年后,当牛三终于熬成了一头老牛,瘦骨嶙峋着从娘眼前走过,娘仍会鄙夷地诅咒,这个无比恶毒的家伙。在娘的眼前,你不用说历史,也不要把时代政治的字眼挂在嘴边;娘只知道,人要活命,拼尽全力,也要将几个嗷嗷待哺的儿女,哺育成人。

二 

  不是我怀念香附子,在黄土地上,夏日一到,香附子便如雨后春笋般,倔强地爬满田野。看似孱弱纤细的香附子,嫩嫩的草尖依旧像一把小小的剑戟,刺破岁月,刺破恒久的天空与大地。它们,没有呐喊,仿佛在一夜间如约莅临。名字叫克附清或一扫光的除草剂,在电视屏幕上持续吹嘘,卖药人奸商着面孔,唾沫横飞,告诉你这是最新研究成果。一次用药,斩草除根。   我沾沾自喜地从邮局的窗口里,接过《香附子的纠缠》的一点点稿费;转回身,取下卖药人放在柜台上的除草剂,矛盾着离开。   在娘的意象里,香附子其实就是一种叫“尖尖核子”的乡间杂草。只不过香附子好象比哪一种草的命都硬。娘隐在玉米田里,阳光一片片砸下来,夯实了土地,疲倦了玉米的叶子,打着卷儿,像一个个病恹恹的孩子。娘不得不弓下腰,尽管名义上已经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土地分割成两半,我一半,哥一半。还是依然在夏日的田野上来来回回。一把铲子,一把生锈的老铲并不能斩断香附子的来龙去脉。娘在前面除草,香附子像韭菜一样在身后偷偷地往外冒。没有人怜惜这个老弱的背影,我们的皮肉仿佛已经被空调的冷风吹得有些麻木,该出走的出走了,到千里万里之外、并非土地上挖掘着贪婪和欲望;该沉默的依旧沉默,好象此时的土地,长不长庄稼、结不结粮食与自己无关。   只有娘,隐忍着,在大片大片阳光砸向大地的时刻,隐忍,如乡村一面永不坍塌的土墙。   小时侯的我,一样不喜农活。长得如发丝般浓密茂盛的香附子,爬满田野的每一寸土地,娘,父亲,和没上过一天学的三姐,汗流浃背地在田间除草。我则躺在柔软的草间,沉浸在如诗般美妙虚无的梦境。板车上,桤条筐里,全是割下来的野草,回到家里,由父亲用一只尚可活动的左手钳住,塞进铡刀下,切碎,饲牛喂羊。   我怀疑香附子是不是一种遗散在乡间的幽灵;或者,前世与村庄有着某种恩怨纠葛。娘割草很快就到了地头,其间甚至没直起过一下腰。到底,这浑厚的土地上有什么神秘与诱惑,能让一个乡间的农妇不离不弃,却在看见我走进玉米田的那一刻,嗓音嘶哑着说:天热,以后少来;这点草,我能帮你们拔完。   乡间的母亲到底有一种多么博大的胸怀,庄稼知道,土地知道。——那么我究竟知不知道?手里握着一支秃笔,坐在有冷风吹送的房子里,想象着娘在七月的玉米田里除草的景象。或者,还会怀着一种投机的心理,希望涂抹的文字能够发表,换取一点点有些狭隘有些自私的散碎的欣喜。   实在是一种罪过。

三 

  我在一个烟青色的傍晚,回到村庄。树上的知了在叫,池塘里的青蛙在一唱一和,村子里有些寂静,——这种喧嚣里的寂静,也许只有在你熟悉的乡间能感觉到。暮色中,已有三五家炊烟开始袅袅升腾。   也许,在很多人眼里,炊烟早已被遗忘。因为时间的某种潜流在改变着传统的方向。声,光,电,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侵占了人们的生活,网络无线高速路,早已取代了心口相传的某种承诺。这是一个没有承诺的时代,电视画面上层出不穷着有关浪漫休闲非主流的种种诱惑。也许,骨子里,有些人早已拒绝了炊烟。那些烟熏火燎的时间,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速食快餐料理店,只要敢,就有人以过度包装的微笑送到你面前。你不想揭穿,现代生活已经巧妙地织成另外一种链条——别人为你提供着热面孔、冷心态的标准服务,你也在为别人制造种种所谓的快捷与方便。   而炊烟是缓慢的,娘从灶窝里抓起一把柴禾,沧桑的手依然在使用洋火,哧啦,红红的火焰映红娘的脸庞,也映红了暖暖的旧时光。   我总是喜欢腻在柴草窝里,玉米叶麦秸和晒干的野草,依然有丝丝清甜的田野气息,钻进我的鼻孔。我自告奋勇地拉风箱,呼呼啦,呼呼啦,只见铁锅底下冒着风,却不见通红的火焰。娘用烧火棍捅捅,轰的一声,火光照亮了简陋的厨房。或许有一次,竟烧焦了我的眉毛,但那种暖,早已流溢在心底。   娘心似火。常常是春天的一把燎麦,在簸箕里吹扬得干干净净,抿在嘴里,有绵绵不尽的麦香;而或秋天的一只红薯,炊烟过后,被娘埋在熄灭的火堆里,给半夜醒来嚷着肚子饿了的我,一个小小的惊喜。那是一种馥郁的浓香,断然比城市街头烤箱来的更有风味。而或,把即将灌浆成熟的玉米,包裹在青青的棒子皮里,只稍稍熥了一小会儿,灶坑里便流溢出一缕来自田野的醇香。   娘除草回来挂在院子里的衣衫依然水透,凑上去闻,酸酸涩涩,泪水哽咽在心头。   每一个有家可归的人,都是娘的儿女,在乡间,娘是一种最为亲切质朴的称呼。——是手擀面还是烙葱花油饼?娘说。你说,你不管,只要是娘做的你都喜欢。然后,踱步走到院子外,炊烟抱着风,一起往上升。这家的炊烟,那家的炊烟,只要乡村还有一方屋檐,就会有一缕飘摇的炊烟。甚至,我笃信,无论时间的指针指向哪里,都会有村庄坐落在沉静的大地。   村庄不需要悲悯,在历史走过的每个隘口,是王侯将相的家乡。村前的那棵皂角树,村后的那片清水塘,无不镌刻你清澈的记忆。   静静走在乡村的暮色里,炊烟氤氲成烟青色天空下的一片云,一伸手,我便抚摸到一种温暖与沉迷。

四 

  又见香附子。当我顶着大片大片而来的阳光,走进田野,走过那条娘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小路,心头微微一颤。草民乡间,原来,如此多的草居住在民间。村子里一茬一茬的人没熬过它们,依次走进南岗子;这样那样的除草剂,摧毁它们生动鲜活的容颜,却始终未斩断埋藏在大地深处的根系。   老去的父亲就住在南岗子,这片象征死亡的土地,在村人的心中不过是另一座村庄。年迈后的父亲,半瘫的肢体,再也不能扬起一把锄头,和狡黠的香附子争夺土地。最后,不得不一声叹息,化成一粒尘土,回归乡野。倾斜的背影,再也没能在夜色中踢趿返回。   娘坐在父亲坟墓的不远处,坟头上那株旺盛的柳树,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为娘抵挡着大片大片劈空而来的阳光。到处都是香附子。有的已经开了花,如散发微光的星辰;有的青嫩如韭,割下一茬,下一茬便会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有的又粗有大,像一把锋利的三棱刮刀,难怪有人叫做“三棱草”。娘靠在松软的被聚集成堆的香附子上,安详地半迷着眼。走近,才发现,在娘的不远处,有几只嫩黄的小绒球,叽叽叫着,翻捡散落草间香附子的耔。娘示意我别出声,这才看清是几只刚孵出的野鸡雏。   也就是近两年的光景,无论哪个季节,总能看见活跃在田野深处的野鸡。公鸡,鲜红、高高的冠子,长长的尾巴,闪着晶亮的光泽;母鸡,身材瘦小,一扑棱飞上树梢,然后以温软的眼神朝向你,叫你生不得一丝杂念。是有些蹊跷,也有些隐隐的忧伤。原本它们应该生活在葱郁的山林,为何却躲进了平原深处?在长满玉米的田野里,在爬满香附子的土地上,它们的幸福时光,是不是会就这样一直延续?   终是不忍,和娘一起把一簇一簇的香附子抱出玉米地,准备丢在路旁的沟渠里。娘无端有些失落,多好的草呢,就是再没有可以饲喂的牲口。娘说带上些吧,喂羊。我竟然脱口而出——那不是还有那么多粮食么,够羊吃上个一年半载。娘愕然,一把推起三轮车,也不管我,消失在玉米地的拐角。   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怕,或者扼腕叹息,说眼看着城市的扩张蚕食着乡村的鲜活与诗意。那么,是我们走得太远,还是从来就没想过轻易回头?乡村的水依旧清,乡村的山依旧绿,乡村的土地依然浑厚如初。那些锁上柴门远行的人,真实的家只有一个,当乡路两旁的青草绿树向你招手,田野里的玉米在风中向你微笑,香附子,其实也在一直守望。   昨日,听人无意说起,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座村庄,一位年愈七旬的老妪晕死在玉米田里。她最后的那句话有人记得:孩子们都不在家,庄稼不能眼看着叫草吃了。你能想象,一个人终于在大片大片阳光砸落的当口,以一种怎样的姿态,永恒沉睡在脚下的土地。那些青绿绵延的香附子,是无意还是赎罪般低下卑微的头颅,滑落一声声叹息。   我急切地拨通家里的电话。告诉娘,草,就让它们随便长吧,别再去地里……

[ 本帖最后由 宋长征 于 2010-8-20 13: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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