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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寻亲

2020-09-24抒情散文袁光熙
寻亲亲情是难以忘怀的,不论远隔了万水千山,不论分别到何年何月,它总是不弃不离,相伴相随。我的父亲是著名战斗英雄黄继光的故乡——四川省中江县人。早年父母双亡,靠着亲友的帮扶,才得以生存。十三、四岁时,为生活所迫,便与年龄相仿,同是孤儿的侄子禄
   寻亲
  亲情是难以忘怀的,不论远隔了万水千山,不论分别到何年何月,它总是不弃不离,相伴相随。
  我的父亲是著名战斗英雄黄继光的故乡——四川省中江县人。早年父母双亡,靠着亲友的帮扶,才得以生存。十三、四岁时,为生活所迫,便与年龄相仿,同是孤儿的侄子禄外出打工挣钱,养活自己。一路上两人相依为命,晚上挤在一个窝棚里睡觉,白天做工时相互帮衬,常常一个馒头分两半吃,一块破布共遮雨。二人辗转来到云南,父亲参加了抗战时期的国民党军队,禄不愿从军,两人离别,从此天各一方,杳无音信。
  几十年过去了,父亲在大理安顿下来,娶妻生子,并在下关参加工作。孤身一人在云南的父亲,一直思念远方的亲人,多次写信回四川老家,均无回音。托人查找,也无结果,他思乡之情日益浓重。
  上世纪70年代初,一批四川知青到云南插队,父亲多方打听,四处托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父亲对他关爱有加,每次路过下关,都在我家吃住。家中虽很困难,特别是粮食不够吃,但都尽其所能,热情招待。后来,他不但自己来,还经常带了其他同伴朋友来。母亲不厌其扰,发了几句牢骚,他一赌气,就从此不见影踪了。
  第一次寻亲的挫折,并没有终止父亲寻找亲人的强烈愿望。1976年,父亲到四川出差,专门绕道前往中江县,亲自打探亲人的消息。苍天不负有心人,虽然当年的亲人亡的亡,走的走,但父亲终于得到了他现存的唯一亲人,曾与之患难与共的侄子禄的消息。禄在广西柳州铁路局,他激动万分,立即给禄写去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几天后,回信来了,分别30多年的叔侄取得了联系。他们在信中满含热泪地互诉了分别后的经历,目前的生活状况和思念之情。由于禄受过工伤,行动不便,他决定让自己的大女儿霞专程到下关探望父亲。
  1977年8月霞受禄的嘱托,携带桂林三花酒、桂圆等礼物,请假来到下关,受到了全家热情欢迎。霞性情豪爽大方,身体高大强健,是一个篮球运动员,虽是初次见面,却与全家人相处融洽。她和我年龄相差无几,但因辈份的关系,她叫我大叔叔,连小她好几岁的四弟,她也称为四叔。第二天父母就和她前往西洱河峡谷中风景优美,水质绝佳的天然温泉,洗去长途跋涉的尘沙。以后几天,母亲带她游览下关的风景名胜,还到了大理古城,探访在大理的老居。我带她去了我工作的下关二中。
  一个多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在家人的再三挽留中,霞要启程返回了。临行前,我们全家与霞拍了张合影,这是十多年来我们的第一张全家像。这时,一个难题摆在我们面前。原来,霞上下班路远,很需要一辆自行车代步。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广西却买不到好的自行车。而云南当时的工业品由上海直接供应,反而能买到。于是在来之前,她给我家寄来一百多元钱,请我们帮她买一辆名牌自行车。我们收集了全家好几个月的供应券,买到了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准备在她返回时带走。谁知这时我一打听才知道,为了防止物资倒流,铁道部门禁止自行车运出省外。这样霞到昆明上火车,如果自行车无法带走,她人生地不熟,到时其处境之尴尬可想而知。8月我正值暑假,于是,父亲决定要我送她到昆明,设法将自行车带走,实在不行,也可将车带回。
  我找到老同学大王,他是汽车驾驶员,话不多,但为人非常实在,曾给我多次帮助。他又一次慨然相助,驾车把我们和自行车一起带到昆明,买到了次日中午一点三十分到柳州的火车票。我找到在铁路局工作的另一位同学,证实自行车确实不能上火车,看来我只能把车带回去了。可是,霞急需车却拿不走,我家不需要车,却要在已经很挤的家里占块地方,还要想办法还那一百多元钱,想想实在不甘心。那位同学出主意,让我们把车拆散,想办法混上车。霞不愧是工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自行车拆开,所有零件装在一个纸箱中,同学找来几张席子,把三角架和钢圈包起来。文革中我到省外外调时,曾经扒过车,知道车站都有一条员工通道,直接通到铁路。一问果然有,我摸清了通道的入口,以备万一。
  第二天,我拿着拆散的自行车,忐忑不安地送霞上车。刚到候车室门口,加了包装的三角架和钢圈仍然逃不过铁路员工的火眼金睛,被拦下了,霞只能拿着一箱零件进站。我告诉霞,上车后,一点钟准时把手伸出窗外,用一块颜色鲜艳的手帕,指示我她所在的车厢,我从铁道上把东西送过去。我拿着钢圈,扛起三角架,从员工通道穿过铁路,埋伏在一片荒草中。此时,我心中十分紧张,现在零件已带走,如果我手中的东西不能随车而去,一辆自行车分尸两地,谁也用不成。损失这辆车,相当于损失我半年的工资,比带不走还糟糕。这迫使我破釜沉舟,铤而走险。一点钟到,我准时走上铁道,远远地看到了霞挥舞的手帕。这时,几个铁路员工从我身边走过,我强作镇定,沿铁道边不慌不忙地行走,似乎是个过路的行人。来到霞所在的车厢附近,才猛一转身,直插过去。她在上面接,我在下面递,很快把东西从窗口塞了进去。这时车厢内一片混乱,人人忙着收自己的东西,谁也没有注意,霞迅速把东西放到座椅下,向我作了个成功的手势。我久悬的心终于放下,才挥手告别,快步离去。
  走出车站,刚才精力充沛,思维敏捷的我突然感到头昏脑胀,全身无力,可能是一种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我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鬼政策,运走一辆自己的自行车,怎么会这么难?搞得像走私贩毒一样,逼得我“违法乱纪”,当了一次“铁道游击队”。但为了亲情,我顾不得这许多了。这时,大王怕我遇到麻烦,也来到了车站,想助一臂之力。得知事情已经办妥,便兴奋地驱车返回下关。
  过了几天,收到了霞的来信,她已顺利到达柳州,骑自行车上班又快又轻松。对这次大理之行,对我们全家的热情接待,深表感谢。特别是我送她上昆明,想方设法,冒着风险,帮她带走自行车一事,感到终生难忘。
  几年以后,禄在柳州病逝,又过了些年我的父母也相继去世,我们四兄弟和霞姐妹俩也先后成家,忙于各自的生活工作,双方联系日渐减少。后来随着工作单位的变动,竟失去了联系,看来老一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情,就要在我们这一代终结了。
  2006年八月,早已离开下关二中,到大理师范工作多年的我,突然接到一封皱皱巴巴的,从下关二中转来的信。霞在信中急切地寻找我们,并附有自己所在单位、通信地址、座机手机电话,迫切希望我们收到信后尽快与她们联系。看完信,在感动之余,我感到有些惭愧,我们似乎将她们遗忘了,她们还对我们念念不忘,费尽心力,寻找我们。我当即打电话过去,她接到电话十分惊喜,告诉我,这几年她写过许多信了,分别寄到州商业局、下关饭店(父亲的工作单位)、下关二中,甚至母亲当时工作的西大街幼儿园,结果都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她几乎绝望了,想不到这封一年多前寄出的信,不知得到了哪位好心人的帮助,终于到达了我的手中。
  我们感慨唏嘘,相互告之了对方的情况。知道她现在柳州铁路局机电厂工作,丈夫王原是位火车司机,现任单位的工会主席,生有两个女儿。妹妹敏和母亲也同在柳州,全家人生活条件比过去有很大改善,只是母亲不慎跌伤,行动不便。她热情地邀请我们全家到柳州去玩。我也详细介绍了目前家中的情况,并寄去了全家的照片。双方的联系得以恢复。
  2010年9月霞从四川打来电话,说她们夫妇到成都参加全国铁路系统老年门球比赛,准备回老家中江一趟,然后到大理探望我们。国庆前夕,她们风尘仆仆,拿着从中江老家带来的细如发丝的手工挂面,和从广西带来的桂圆干等礼品来到下关。现在出门,谁还带这么笨重的东西,真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虽然分别已经多年了,但一见面,我马上认出了她。三十三年前她还是一个青春少女,现在已是年近六十,当奶奶的人了。当年的长辫变成了短发,但容颜轮廓基本不变,她的身体还是那样的高大健壮,性格还是那样的热情豪爽。我们热情招待远方的来客,妻子下厨,做了一大桌好菜,大家边吃边谈,几十年了,霞对上次到下关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特别是我送她上昆明,如何想尽办法,冒险送走自行车一事的整个过程,甚至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非常清楚。
  第二天,我陪他们外出游览。按霞的要求,我先来到当年居住的大理州商业局,我们一家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霞第一次到下关就住在这里。这原来是一座典型的白族民居,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三个四合院连环相套,我家就住在最里面的漏角中(五天井中的小天井)。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四合院早被拆除,变成了一幢幢单调乏味的单元楼。霞努力想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却只能失望而归。
  我们来到西大街,通过一条狭窄曲折,很少有人通过的小巷,来到母亲当年工作的西大街幼儿园。这里倒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幼儿园教室变成了居民的住宅。古老破旧,摇摇欲坠的房屋,显然正面临着拆迁的命运。霞对此却很感兴趣,她似乎从这破旧的房屋里唤醒了当年的记忆,想起了母亲带她到幼儿园来的情景。
  接着,我又带他们游览了万人冢、弥陀寺、文庙、关迤、明珠广场等市内的风景名胜和正阳时代广场、人民街、鸳浦街等霞当年走过的地方,这些地方都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霞根本认不出来了。
  下午,乘坐同事阿杜的小车,到郊区游览。我们首先来到她上次与我父母一起去沐浴洗尘的温泉。原来低矮破旧的温泉,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宽大秀美的温水游泳池,旁边贫穷的村庄,变成了一幢幢漂亮的别墅、花园、水池和别具一格的温泉度假酒店。绿树环绕、碧水淙淙,环境极其幽静。可是当年的热闹、拥挤,当年的温馨也一去不复返了。
  离开温泉,我们驱车来到位于苍山一个小山包上的灵瑞庵。这里是观赏下关风景的绝佳之处,站在灵瑞庵的主楼上,整个下关一览无遗,近处的高楼大厦,繁华的街道,秀丽的西洱河,远处宽阔的洱海、绿树红墙的团山洱海公园、造型独特的龙山、欣欣向荣的海东尽收眼底,连远在百里之外的鸡足山,雄伟的宝塔也隐约可见。王十分高兴,边欣赏风景,边拿出手机连连拍照。
  灵瑞庵旁边的山坡上,有我父母和二弟的墓茔,霞坚持要前去拜谒,考虑到坡陡路滑,林密难寻,时间又紧,我没有同意。霞的眼中露出明显的遗憾。
  离开灵瑞庵,直插洱海边的奥林匹克全民健身中心。这是由两个庞大的贝壳型建筑和一片广场、绿地组成的体育场馆。再上龙山,这里有高高矗立的旋转餐厅雄风塔,四条身披金甲的巨龙,在四周环绕,旁边是繁花似锦的大理州政府办公区。
  最后来到我曾工作过的下关二中。这所我亲手参与建设的学校,早已改变了模样。除一两间小平房外,当年我们建设的所有教学楼、宿舍、办公楼、食堂都已拆除重建,气势宏大的崭新教学楼顶上,球形的天文台,在高高的山坡上显得特别壮观。霞对这些不屑一顾,忙着寻找我当年居住的房屋。那间只有16平方米的房间,在我的精心呵护下,成了一个温馨的小屋,伴随我度过了在二中单身、结婚、生子的十年时光,至今念念不忘。可我当年居住的地方,原先的两层小楼早已消失,重建了一幢四层的教师宿舍。现在连这座教师宿舍许多房间也人去楼空,听说也要拆除重建了。这又给我和霞留下了些许遗憾。
  回到家中,妻子已准备好丰盛的晚餐。两个弟弟和家人,听到霞夫妻到来的消息,也特地赶来相聚。在酒足饭饱,畅谈一番之后,我们一起拍下了合影,这是我们与霞的第二次合影,也是我们几兄弟全家人多年来的第一次合影。
  次日,平时很少陪客人外出的妻子,特地和我一起陪霞夫妇前往大理古城游览。我们到了儿媳工作的大理学院,这是云南省校园环境最好的学校。又来到古城中著名的五华楼、红龙井、古城楼、大元帅府,以及绿树与清泉相伴,鲜花与彩蝶共舞的步行街。边走边热心地向他俩介绍大理的风景名胜,历史文化。但霞似乎兴致不高,来到南门附近,她突然提出要到我父母在大理居住过的地方看看。那是一条小街,正在整治,尘土飞扬,沙石遍地,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妻子告诉她,那房子已经封闭,进不去了,但她坚持要去。我带她小心地穿过尘土、碎石,绕开挖掘机、搅拌机,来到房前,果然门已封死,透过门缝,只见通往院子的小道荒草丛生,显然很久无人走过了。带着某种满足,也带着某些遗憾,我们离开了。
  从大理归来,按妻子的安排,我们到足生堂做足疗。这里幽雅的环境,周到的服务,令人心旷神怡,身心极度放松。足疗师刚接触到霞的脚,就惊奇地问:“你是搞体育的?”霞自豪地说:“是专业运动员。原来打篮球,现在打门球、气排球。”足疗师对我们说,象这样粗壮、结实的脚骨,他们做了许多足疗,很少遇到过。看着霞高大健壮的身体,瘦小体弱的我,自是十分羡慕。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按我和妻子的计划,准备留他们住一周左右。后几天参加苍洱一日游,可以游遍天境阁、小普陀、南诏风情岛、蝴蝶泉、三塔寺、崇圣寺等风景。用一天时间乘缆车游览苍山玉带云游路、感通寺、清碧溪、七龙女池、中和寺等名胜。再到温泉的温水游泳池中游泳,还可以到周边的巍宝山、鸡足山、石宝山等地游览。谁知他们事先已经买好了返回柳州的车票,第二天就要离开下关了。我们再三挽留,他们表示,下次再来,而且是开着自己车,带着家人过来,这样可以安安心心,痛痛快快地好好玩一次。在送别的时候,妻子郑重表示,明年我们一定到广西去,探望她的母亲和全家。
  回到柳州之后,霞打来电话,向我们表示问候和感谢,再次邀请我们到柳州玩。之后又用电子邮件寄来了我们共同的合影。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多月,我突然收到霞的小女儿婷发来的电子邮件。告诉我一个令人无法相信的消息,霞突然病逝了!我根本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她的身体强健得令人“嫉妒”,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病,怎么会突然病逝呢?我立即给王打去了电话,事情得到了无情的证实。王告诉我,霞是患肾衰竭去世的。她走得很突然,也很平静。临终前她为自己能重返大理,与我们全家重逢,了却了多年的心愿而欣慰。嘱咐女儿一定要尽快把他们家人的照片给我发送过来。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这时一件事陡然闪现在我的脑海中。临别前,我问霞,对这次来下关,有什么感受?我想她一定会对下关的巨大变化,感慨万分,赞许有加,谁知她却说出一句让我大吃一惊的话来:“我还是更喜欢原来那个清秀的小镇。”我突然明白了,多年来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霞,她这次来,在意的不是高楼大厦,不是风景名胜,她更不是来游山玩水,而是寻找过去,寻找与我们全家的交往,寻找那份难得的亲情。结合我们外出游览时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大理之行,寻找的是我父母生活的遗迹,寻找的是和我的父母及全家的那份浓浓的亲情。难道在冥冥之中,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她要用有限的生命,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
  我们该怎样做呢?难道让我们的父辈在患难之中建立的亲情,由我们这一代用相互帮助和亲切交往延续和发展的亲情,霞无比珍惜的亲情,随着霞的离开而逝去,当然不能,现在该是我们赴柳州探访寻亲的时候了。
   [ 本帖最后由 袁光熙 于 2011-3-19 12:2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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