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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长城》2021年第4期|刘萌萌: 禇兰花的消息(节选)

2023-03-25抒情散文刘萌萌


刘萌萌,河北昌黎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文字散见于《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文艺报》《北京文学》《芙蓉》《青年文学》等……

刘萌萌,河北昌黎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文字散见于《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文艺报》《北京文学》《芙蓉》《青年文学》等期刊。著有散文集《她日月》。获首届《黄河文学》双年奖,首届孙犁文学奖。被评为河北省第三届十佳青年作家。

 

禇兰花的消息(节选)

◎ 刘萌萌

 

禇兰花我是不陌生的。我才进小学读书的年纪,她轻快的脚步就走到我面前,走到我的家里来。

屋子暗暗的,黯黯的。老式的木格子窗,没有花纹,北风天里,蒙着窗子的塑料布扑噜噜直响。屋梁不高,椽头垂下的细铁钩,搭牢抬起的窗沿,湿润的春天,新鲜的空气和脆亮的鸟叫和着雨后的潮雾飘进来。笃黑的橼檩,不知吃了多少缭绕不去的煤烟。窄仄的房间里,我和母亲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两只箱柜,两把折椅。炕上一铺凉席,夏天爽滑不黏腻,秋冬时候,换一铺暖褥,烘衬出一屋子暖意。

母亲握着筷子,像音乐家的指挥棒,在我眼前指指点点。她再三叮嘱:“禇兰花下午来。嘴上别乱讲话,小孩子,让人家笑话。”近视镜后面,母亲两眼明亮而机敏,房间里即或有灰尘也早明察秋毫拂扫而去。母亲的目光看向床上,平展展的床单,蓝地儿白花儿,让人想起白云朵朵的天空,天空下不见尽头的草原。母亲哪有虚无的雅兴,她买下漂亮的床单,遮盖陈年的旧褥。

纷纷扬扬的尘粉像经年的细雨,遮住雾蒙蒙的视线……叫骂声,说笑声,一群男男女女的天下。浓烟漫卷,像所罗门王封在瓶子里的魔鬼的化身,高额的利润让管理者忽略了眼前的一切。记忆中的水泥厂无异于荫庇福泽的老树,繁茂的枝叶间,职工涌入涌出,回想起来,竟是一树吵吵嚷嚷的繁花。

禇兰花坐在炕褥上,口沫横飞。禇兰花并无兰花的静气,话多,爱笑,撒开喉咙,飞出一串山雀扑打上黢黑的房梁,倏而停落于散漫的交谈。史班长的叫门声噤住了大大小小的山雀。

史班长杵在禇兰花跟前,不说话,只是笑。史班长见人就笑。冬天,牙床裸露在薄刃似的寒风里,旁人在心里替他“齿寒”。相书上说,笑露牙龈的人多有暧昧。此言不虚,史班长是工友们信手拈来的佐证。

史班长扭头瞄了一眼。我埋头看小人书上的女特务。史班长握住禇兰花的手,不经意闯入我的余光。禇兰花一巴掌打落史班长,低声说:“孩子!”史班长一个劲“哧哧”笑。我悄悄把小人书举高一点儿,还是挡不住散漫的视线。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暧昧的光线里,雪亮的眼睛像一丛丛手电筒,穿透值班室浓重的机油味,照亮禇兰花和史班长飘忽不定的眼神。禇兰花倚着工具箱,抱怨久未更新的衣橱。为此,她决定去一趟市里。“谁肯陪我呀?”禇兰花边说边瞟弄一旁的史班长,忽闪的眸子里,一团火苗在荡漾。

老王胖墩墩的,嘴巴和人一样,拙笨。可老王手巧啊,修理家电,木工,样样来得,手艺比专业的毫不逊色。我看见老王的时候,他在我家的院子里,挽着袖管,弯腰铺设自来水管道。禇兰花那时的豪气如吞吐天下的英雄,一只手果决地扬在半空:“放心吧,包在老王身上。”话音才落,老王带着全套工具屁颠屁颠赶来了。

君在职业高中学裁剪,遗传了老王的内秀,手上略一抚弄,随便翻折几下,一块衣料便裁好。青春期的君,腰身圆润,乌黑油发,轻声慢语的好性子。弟弟彬很瘦,肋巴骨像一排琴键,从皮肤下凸显出来,会弹琴的人若看了,不免技痒,生出弹奏的念头。

远远地,彬顶着午后两点钟的大太阳,举着和胳膊差不多粗细的竹竿,在大桥下,追着忽高忽低的蜻蜓,忙得不亦乐乎。定睛一看,头顶粘一块花花绿绿的冰棒纸,跌跌撞撞的跑动中,蝴蝶翅膀似的,在脑壳上左右东西飘动。听到招呼,彬收住兴致勃勃的脚步,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顶,一脸的不在乎。“不小心磕的,糊上就没事了。”他像个大人似的强调,“早不疼了!”说完,眯起眼,望向碧蓝而邈远的天空。彬的双手转动粘着蛛网的竹竿,像把玩一件得心应手的兵器。

禇兰花不缺钱。老王是禇兰花的摇钱树。事实上,禇兰花也真把老王当成了摇钱树。那么些年,我从没有走进那爿写着“王家小炒”的饭店,没见过头戴白色清洁帽的老王,就着熊熊的火光颠倒炒勺的情状。可我吃到了老王的炒菜。老王炒菜的好味道让我确信他是一个胜任的好厨子。

那几年,亟待解决的家庭建设太多了,安装暖气只是其中一件。母亲缺乏操持经验。禇兰花再次自告奋勇:“吃饭的事不用愁,老王炒好菜,我送过来。”禇兰花就是母亲的及时雨啊。傍近晌午,禇兰花骑着自行车,驮着泡沫箱摇摇晃晃地来了。我朦胧感觉,那样的摇晃是不同的,并非母亲说的,超常的载重导致车身不稳,而是禇兰花内心得意的流露。心思传递到骑车人的身段上,微妙的把持力道上。游刃有余的车技配合着禇兰花的得意,随着内心的荡漾忽左忽右,一场言诠之外多有会意的舞蹈。泡沫箱打开,菜肴的香气俘获了所有在场的鼻子:四喜丸子、宫爆鸡丁、鱼香肉丝、红烧狮子头、木樨肉……这些家常而得味的菜品,帮我构造出未曾目睹的形象:火光熊熊的灶前,颠动炒勺的老王被油渍的烟雾包围,镜头推近,定格在他那微微张开、不擅言说的厚唇上。

母亲去外地看病那段时间,禇兰花把我揽过去,语气极其轻松:“不过添副碗筷的事儿。”君职高毕业,正儿八经在毛巾厂上班;彬才从部队复员,工作还没分配,骑着车到处逛,大热天,额头和眼睛汗津津亮晶晶的,像凫水的鸭子,逍遥而快活。做好晌午饭,摆齐碗筷,君还没回来。禇兰花有些焦急,要我和彬去接迎一下。彬跨上自行车,载着我往毛巾厂驶去。不大一会儿,一群青年男女说笑着,从厂门里出来,脸上一例光灿灿的。

君在涂一种修复肌肤的化妆品。她做祛除雀斑的手术,光洁的脸上落下深深浅浅的瘢痕。一觉醒来,她抓起床头的镜子,左看右看,幻想一夜间光滑如初。失望之余,镜中的面孔让她感得人生的苦闷。母亲却不以为然:“年轻人,哪有难看的。”我听了很惊讶。我们都嫌自己不好看,一天丑一天俊,对着镜子拼命照,心里折腾得要命。我懂得母亲的意思,是在很多年以后。坐在理发店那溜长长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身边的座椅上,那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胖姑娘的脸,彻底理解了年轻即是美的内涵。

君从五颜六色的人群里推车出来,甩一下脑后的长发,抬腿上了自行车。一阵风鼓动起彬的衬衫,“啪啦啦,啪啦啦”直响,像一种亲近而热烈的表达,却又不知到底说些什么。车轮一圈一圈切割着树影,碾过斑驳的光斑,行进在茂盛的青春里。前面的日子那么漫长,禇兰花的焦虑一点儿都没感染到我们。

彬熟练地把生鸡蛋磕开,起开一瓶啤酒,缓缓倒进碗中。鸡蛋在啤酒的冲击下,嗞嗞冒泡,新奇不亚于课堂上的化学实验。禇兰花深信流行的土方,据说强身健体,对男孩子大有补益。彬一仰脖,生鸡蛋和啤酒一饮而尽。彬咂咂嘴,满足地搛菜,吃饭,从容的气度仿佛来自悄然增加的体能。

母亲偶尔会说,禇兰花滋润着呢。滋润,形容草木,有水源,有湿润的空气,自然生机勃发,抽枝展叶蓬勃蓊郁。人也一样,有生机有活力,一股子昂扬的精气神儿。上世纪九十年代,判断一个人,一个家庭,是不是滋润,荷包的饱满度是唯一的注脚。人们对于金钱的兴趣空前高涨,有钱腰杆笔挺,容光焕发,没钱面如土灰,自觉委顿。

保礼是老王多年同事加街坊,加了保险的亲密关系,哪就信不得。有人提醒在先,事涉钱账,亲兄弟也翻脸。老王笑呵呵摇头。他和保礼始自少年的友谊,还得在天平上小心地称一称么。老话看似陈腐,却是颠扑不破。随着生意一天天红火,保礼的脸一天天沉下来,老王的眉头也渐渐拧成疙瘩。双方都怀疑对方在账目或钱款上做了手脚。保礼媳妇话里话外敲打,禇兰花这边上满了弦,万箭齐发。双方意识到,逞口舌之快实非良策。一番讨价还价,两下清清爽爽结了账目,保礼退出。老王从此既是老板,也是独挑大梁的师傅。下了班,禇兰花风也似的赶回饭馆,兼职服务员。老王手上一把炒勺抡飞了,也抵不上食客筷子的轻搛慢挑。母亲建议雇工。禇兰花把手轻轻一摆:“那得钱呢!力气使完还有,花出去的钱可回不来了!”

老王确乎是让人放心的。结实的手臂挥向空中,翻炒的菜肴在空中划出惊险的抛物线,稳稳落回原处。杂技般的功力,显示出中年男人的力量和底气。

老王,我只管“姨父,姨父”地叫,亲近,也省事。事实上,他是我哪门子的姨父呢。我的两个姨父在遥远的东北。隔着地理的山重水复,亲人们看不见摸不到,除了年节时的问候电话,几乎忘记彼此活在遥远的人世上。翻开的记忆像一本账簿,那些年琐碎零乱的生活,是禇兰花和听凭禇兰花号令的老王,施予力所能及的援手,给予我们亲人不及的暖意。

任何事物都有期限,一如万物的生命始终。没有什么物件万年如斯崭新如初,包括真实而虚幻的情感。变动不居的生活中,微妙的情感也忽远忽近,生发或消亡。

母亲的工作调动突然而迅速。厂部调她去后勤管理食堂。母亲退休后最初的几年,路过水泥厂,我的眼前便浮现出那间僻静的办公室。门前不远处有一片水塘,盛开大片大片的荷花,荷叶碧绿,托举着纱裙似的花瓣,飘飘渺渺,如摇似曳,看得久了,生出不真实的恍惚。盛夏时节,窗门大敞,常有蚊蚋光顾,办公桌脚燃着一盘绿蚊香。母亲就在袅袅的烟雾里办公。我还记得她手边那台老式电话机,拨出的数字都得勾动手指转上一圈。禇兰花和母亲见面少了许多。母亲做保管员的那些年,禇兰花从她的手中,开走过大卷的棉纱,防水电线,防水灯,铁钳和扳手……母亲和车间主任力争,帮助禇兰花争取到印在奖状上的大红“先进工作者”的光荣称号。母亲调离后,这些福利和荣光疏远了禇兰花。有关禇兰花的消息更新得越来越慢,老王中风的消息迟到许久也就不足为奇了。

袁世凯头像在灯光下凸出微隆的质感。听说,对着银元猛吹一口气,贴于耳畔,有嘤嘤嗡嗡不绝如缕的回响。我没试过,尽管这是一枚民国年间的老银元。送我银元的女人,我仅能记起大致的脸部轮廓。有限的见面,也不过那么两三回,分散在二十多年的冗长岁月里,有如一缕微弱的星光,消融在广袤的夜空。

女人宽圆脸盘,深陷的眼窝异样深邃,结实的腰身看上去使人心安。这些外貌特征完美契合了史班长的另类审美——母大子肥。史班长裸露出招牌式的牙龈,一脸得意。我莫名想到螃蟹。秋风乍起的吃蟹时节,人们拣膏肥的母蟹往秤盘上扔。我想不出,史班长为什么以挑蟹的眼光拣选老婆?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古怪说辞,两个孩子着实健壮。虎头虎脑的儿子,进入青春期后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女儿也完全继承母亲的身形,丰满,结实,一个蓬勃成长的好劳力。抛开那么多的好名字,史班长给儿子取名“黑”。“黑儿、黑儿”……像招呼地上的大黑狗。孩子堆儿里,黑儿年龄最大,先我们一步跨上人生的阶梯。高中毕业,史班长把黑儿送到部队,强健体魄锤炼精神的同时,工作也有了着落。大人打着同样的算盘。成绩好顺理成章上大学,不是读书的料,参军是首选,既体面,又实惠。穿军装的黑儿英俊而威武,可惜我没见到。我见到的,是复员归来,穿休闲西装在自来水公司上班的黑儿。便服的黑儿也耐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老子精神得多。黑儿彻底摒弃史班长过时的审美,恋爱对象是一个画着淡蓝眼影的纤细姑娘,一阵风就能吹倒,史班长为此好一阵不开心。

黑儿结婚那天,我们几个孩子随家长参加喜宴,见到了一身红妆的新娘子,也见识了婚礼的热闹喜庆。端来送去的托盘和茶盏勾勒着金边,显得不同寻常。新郎官儿一身烟灰的西装,在新娘的映衬下,也像披了满身霞光。

手持礼金的贺喜人,清一色骑自行车前往。车至门前,新郎热情相迎,帮忙将自行车搬过门槛。禇兰花来的时候,黑儿看她一眼,随即偏过脸去,禇兰花的笑脸一下子凉下来。禇兰花的自行车尴尬地停在门前。不早不晚,史班长媳妇豁然出现,她指挥一旁的新郎,把禇兰花的自行车搬进来。禇兰花像是遇到亲人,热切地迎上去。史班长的胖媳妇丰满中透着美艳:大红织锦裁剪出合体的中式礼服,与惯常的随意判若两人。她搂住禇兰花的肩膀,咯咯地笑,槐树上几只好事的麻雀,忽闪间没了影儿。

少年的史班长挑着水桶,颤悠悠从禇兰花家门前走过。少年勤快,嘴甜,模样周正讨喜。长辈喜欢,摩挲摩挲脑壳,拍拍肩膀。伙伴喜欢,勾肩搭背同进同出。禇兰花喜欢怎么办呢?隔着门缝,看他,看忽闪忽闪的扁担,看两只悠荡的水桶,水面一漾一漾,清水洒在街上。颤悠悠的扁担,仿佛禇兰花颤颤摇摇的心思。

禇兰花的妈相中了小王,憨厚的小王早也喜欢上了机灵的兰姑娘。小王不会像史班长那样,眼神和禇兰花碰在一处,恰到好处地送上会心的微笑,或者瞅准时机,几步追上兰姑娘,搭讪意在言外的贴心话。禇兰花的妈眯起眼,脑子里把街上的男青年筛滤一遍,认准了口拙心实的榆木疙瘩。小王是捧着铁饭碗的国家工人。踏实,能吃苦,性情好,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禇兰花嫁过去,当得家做得主。憨实有啥不好?男人长着七窍玲珑心,可未必是福分。当妈的用心良苦,提着菜刀满街追赶禇兰花逼嫁。恨了一辈子的禇兰花,婚后生活恰如当妈的预料,挥霍着老王战兢兢的敬意,享受谨小慎微的宠溺。

史班长和禇兰花不复稚气。深刻的鱼尾纹,浸透世俗咸淡。时间既是亢奋的建设者,也是无情的摧毁者。禇兰花和史班长中间,那枚诱人的,发酵着爱情滋味的金苹果,终究难逃物化的宿命。时间与时代的齿轮合谋,飞速旋转紧密咬合下,很多事物被磨蚀,被篡改,面目全非。就算一对爱人,彼此也难以辨认隐藏在面容之下的灵魂。

史班长给过禇兰花夹有许多百元大钞的笔记簿。那时候,红色的百元钞票流通不久。史班长在一次酒后的嗔怨中,把禇兰花比作填不满的无底洞。就在亲密的嬉闹中,禇兰花忽然叫起来,说是不小心弄掉一只耳环。史班长猫腰弓背,细细搜寻。值班室方寸之地,史班长恨不能掘地三尺。酒精在史班长的血管里燃烧:“我咋不知道,耳环就握在她手里。”幽咽的语气中,一把岁月萤火般飘忽不定。

金子亮得有些刺眼。禇兰花接过耳环,像把玩一件真挚的礼物。黄金的成色惯用数字9来衡量,三个9,四个9,价格因而不同。史班长和禇兰花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纯的成色?时日久了,金子会氧化,暗淡,蒙上黑垢,拿到金店,焊枪一喷,光灿如新。史班长和禇兰花之间,也有什么暗自氧化,一天天陈旧、黯淡下去吗?该拿什么拯救,恢复如新?禇兰花的脸隐在深处,半明半暗。史班长一时有些朦胧。

史班长颇有些“家底”,也叫“老货”,老辈人传下来的硬通货。“家底”究竟多丰富,有哪些夺眼物色,便不为外人所知了,只说满满一袋子啊。史班长家风勤俭务实,老父耄耋之年站在街头,往鞋底上抹着清涕,一边抖着白胡茬吆喝冰糖葫芦。史班长继承了优良家风,承包大车跑运输,荷包里的银子挤撞得叮当响,也从不妄花一文。“老史啊,就是这点好,端得清家里家外。”黑儿妈脸上笑得隐晦,话却分明。禇兰花低头,手中一块布帕折来折去。

史班长的老婆诚意笃笃。我如她早已婚嫁的儿女,黑儿,小红,还有禇兰花那乌发如水的君,即将缔结自己的姻缘。没有人告诉我是非因由,只是一条河,流着流着,不知不觉到了相送的渡口。一晃数年,她更见发福,热情从鼓胀的胸脯和臂膊发散出来。贺喜的礼物中,除了华丽的毛毯,还有红纸包来的一枚银元。银元是传下的旧物,我晓得此中轻重,好言辞拒。史班长的媳妇手劲很重,一把推回来,硬塞进我的衣兜,说既为辟邪,也为纳福。禇兰花在一旁偏过头去,很有些不自在。禇兰花说:“君结婚时,她可没这热心劲儿。这女人,脸上晴和,心思难测呢。”是啊,身宽体胖,母性温厚的胖媳妇,一脸无所知觉的轻松。比起精明的禇兰花,更像久经风浪难以撼动的“铁锚”。她沉着这口气,任凭心旌摇荡的船只也得乖乖傍守岸边。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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