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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得意缘”:吴小如先生的一篇花笺题记

2023-03-23抒情散文谷曙光


近两三年来,我受出版社之邀,为先师吴小如先生编校《戏曲文集全编》,已离竣事不远;在此过程中,我总想找点新鲜玩意儿,新读者耳目,以免“炒冷饭”之讥。冬日晴暖,我乃于箧中翻检,……

近两三年来,我受出版社之邀,为先师吴小如先生编校《戏曲文集全编》,已离竣事不远;在此过程中,我总想找点新鲜玩意儿,新读者耳目,以免“炒冷饭”之讥。冬日晴暖,我乃于箧中翻检,竟找出十余年前先生赐下的一篇行书花笺题记,顿时眼前一亮,且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那是2008年,我以并不便宜的价格,购得程继先、吴颂平(藏)校改的皮黄《得意缘》总讲。钞本以硃、墨两色分别书写剧中生旦的唱念“盖口”等,书眉还有一些场上要紧地方的提示,这是典型的“梨园钞本”,可算得一件难得的戏曲文物了。

《得意缘》这戏,通常分为教镖、说破、恶饯、下山数折,是一出以小生和花旦为主的妙趣横生的轻喜剧。清代宫廷演剧的档案,已有演出《得意缘》的记录了;后来“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增益首尾,演过所谓的全本。顾曲家黄裳的名作《旧戏新谈》里评价此剧: “论情节,论编制,都可以说是上乘之作,紧凑而并不紧张,打情骂俏,都在情理之中,妙极。”可知喜爱。名伶合作的《得意缘》,甚至可以放在盛大义务戏的大轴,足见喜闻乐见。记得我读大学时,买到名伶荀慧生、叶盛兰、尚小云1957年元月义演《得意缘》的实况录音磁带,一时如获至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荀、叶的“教镖”成为我晚上睡前用随身听消遣的“催眠曲”。小夫妻燕尔新婚,调风弄月,春情无限——我觉得,那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的旦角、小生念白戏了。

校改总讲的程继先、吴颂平是何许人也?请先从程继先说起。程的学生俞振飞、叶盛兰如雷贯耳,都是今天被称为大师的艺术家;而继先作为大师的老师,艺术水平如何,也就不言而喻了。继先出于梨园名门,是京剧鼻祖程长庚之孙。内行都知道,他其实是晚清、民国成就最高的京朝派小生泰斗,雉尾戏、官生戏、穷生戏、武小生戏全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他实在是与杨小楼、余叔岩等在同一艺术层面、境界的杰出伶人;唯一的不足,是他的嗓子不济,演不了小生的重头唱功戏。

我之得知吴颂平的名字,也是在先师的文章里。颂老出自天津巨商世家,乃早年津门四大买办之一吴调卿之长公子,曾赴美学习军事,民国时一度任山西教育厅长。以他的出身,自然有钱有闲“玩儿票”,他居然曾向“同光十三绝”之一的徐小香请教过,而且与晚徐一辈的王楞仙、程继先等名伶都有过从,辈分甚高。他曾在先师的推荐下,以八十余岁的高龄在中国唱片社灌制唱片,这是多么难得的戏曲音响文献!惜乎因时代原因,未能流传下来,徒令人怀想。

有了文字上的印象和对《得意缘》的喜爱,当我看到颂老收藏并与程继先共同校改的剧本总讲时,就必欲得之了。我购藏后,先后拿给刘曾复先生和莎斋师看,两位老人都翻阅多时,摩挲良久,说是难得之物。

刘先生谈到,程继先的这个本子,当是最权威的“准词”,这要在过去,是所有唱小生的演员梦寐以求的“好宝贝”。虽然还未到秘不示人的程度,但证以钞本上的印章申明: “恕不借,但可抄录”,足见珍稀宝贵。

莎斋师在书房里,对我侃侃而谈:“《得意缘》里有不少雅俗共赏的典故,高水平的演员演来,颇令人解颐。此戏是皮黄戏里难得的好本子,台词本色,关目精巧,当出自通晓场上而又功力湛深的文墨人之手。”他又历数看过程继先、姜妙香、金仲仁、叶盛兰、顾珏荪诸名家的《得意缘》,这其中,自以程继先演得最精彩、最有“份儿”。我听得心驰神往,如闻开天遗事,插话道:听过两份叶盛兰演《得意缘》的实况录音,一与荀慧生、尚小云,另一与言慧珠、雪艳琴,皆为名家名作。莎斋师问我:“更喜欢哪一种?”我答曰:“当然是叶与荀,功力匹敌,‘对啃’精彩绝伦;而叶与言在一起,叶似乎把言给‘欺’下去了。”先师频频点头,说道:“你所见不差。盛兰此戏是得程继先真传的,荀慧生虽然贵为四大名旦,大盛兰十余岁,但两人演来铢两悉称,荀并没有压倒叶。至于言大小姐,则根本不是对手。五十年代中期,言北上与盛兰短期合作,演此戏前,言亲自到盛兰府上请教,可见郑重和礼貌。这是盛兰亲口对我说的。”我接过话头: “这出戏的生旦对白着实精彩,描摹新婚燕尔的恩爱小夫妻情态,极有俏头,真个是风情旖旎。小夫妻俩还以‘四书’典故调侃,逸趣丛生,可并不让人觉得酸腐。特别是小生动辄以韵白和京白穿插着揶揄,非常有特色,令人忍俊不禁。我最爱听的念白戏就是《得意缘》和《连升店》了。都说年轻人不爱看京戏,戏曲久已式微,但我觉得《得意缘》这出戏,刻画小夫妻打情骂俏,如演给今天的年轻人看,也一定喜欢的!”吴先生叹了口气道:“戏,是一出好戏,但今天还有何人会演?就是演,也演不出叶、荀那种严丝合缝的艺术效果了。能演的人没了;勉强演,也不见精彩,这才是戏曲最大的危机!”我无语,也跟着叹惜。

吴颂平在总讲上有毛笔题记,但字迹潦草,于是吴先生带着我一起辨识,中有句云: “此剧本系程继先兄所赠之旧本,经余与继先两次删改,余与继先演时均用此本。”吴先生大感兴味,说道: “这是真正的名伶秘本,过去难得一见的。说不定俞振飞、叶盛兰都借钞过的!”

关于《得意缘》一剧,吴先生其实是有研究的,他早在1990年就撰有《〈恶饯〉 〈得意缘〉与〈江湖奇侠传〉》,谈此剧的渊源和改编。而吴颂平藏的总讲上也有一段话:“《得意缘》戏剧系从小说《谐铎》中‘恶饯’一段所编,后人排演之,以《得意缘》命名。”吴先生表示,颂老的话是有见地的。小说、戏曲的关系向来密切,题材上相互借鉴、生发,更是习见常有的。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吴颂平是否真的向小生鼻祖徐小香请教过。因为徐在京昆史上是如同神一般存在的人物,可惜关于他的史料太少了, “文献不足征”。我发现,总讲首页有一行小字“中华民国十四年,公元一九二五,岁次乙丑,颂平四十四”,就兴奋地指给吴先生看。先师点头说: “这句话很重要。”我接着道: “这说明颂老生于1882年。关于徐小香,据说晚年从北京回到故乡苏州,乡居二三十年,直到民初才故去的。由此言之,颂老是完全有可能见过徐小香的,或许是专诚到南方拜见的,也未可知。”吴先生颔首,同意我的分析,并回忆起早年与颂老谈话的印象。附带着,吴先生还忆及老一辈的名票,如韩慎先、顾赞臣、章晓珊、王庾生、张伯驹等,这些都是极有本领的顾曲名家,先师或请教,或屡观演剧,而今都风流云散矣!谈往忆旧,吴先生不免“感时抚事增惋伤”,那感慨,真与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喟叹别无二致。

我看吴先生谈兴甚浓,遂向他提出:有无兴趣撰一毛笔题记?那时先师每日清晨临池不辍,我屡见之。但我仓促提议,也无把握。谁知先师一口答应,毫无推脱,并顺手从架上拿了几页极漂亮的花笺纸,漫道:“这是友人新送的,就拿这个写吧,比白宣纸漂亮,你看如何?”我自然大喜过望。

吴先生办事是急性子,第二天一早,就打来电话,说题记已就,让我便时去取。我放下电话,即刻出发,兴冲冲地“二进中关园”,师生再谈《得意缘》。当看到先师写满了三张的花笺行书(右图),我真是如花照眼明,其乐何如哉!先师写文章是有名的快手,这数百字的题记,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题记文字固然清通可诵,而花笺行书亦是难得佳构。我端详着笺纸上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就知先师是笔不停辍,文不加点,倚马三纸。因叹老辈功力,实不可及。

先师的书法,本是家学渊源,太老师玉如公乃近现代书法大家;而先师的行楷,萧疏简远,超逸绝伦,无一点尘俗之气,可谓学人逸品。细味之,如对高士,如沐春风,颇有“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于良史《春山夜月》)之妙。

此题记藏于鄙箧中已逾十年,今检出,对笺怀师,更迻录文字,附于文末:

门人谷竞恒君于冷摊以高价购得吴颂平先生旧藏全部《得意缘》总讲,乃程继先演出定本,虽已残破,实属珍贵戏曲文献。颂平先生原籍婺源,久居津门,乃巨商世家(昔称汇丰吴家)。颂平先生行一,其五弟名焕之,有子二人,曰敬印、敬勋,与仆1938年在津工商附中同班同学,故于吴氏家族知之略详。颂平嗜京剧,能爨小生。据云曾求教于徐小香、王楞仙;然与程继先相过从,并得程之真传,则确有其事。当时津门票界习小生者,吴氏资历最老,其次则西医潘经荪,即话剧演员卫禹平之父,专宗姜派。稍晚更有袁青云,亦姜派信徒,且得姜亲传。此数人者,仆皆获亲聆其清唱,而袁则更能登台,且广收弟子,凡入其门者,皆改名排以云字,如坤净齐啸云,即袁弟子之一也。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唱片社经仆建议,邀颂平先生录制《叫关》唱片,仆曾于内部聆其原始录音,由郭仲霖先生操琴,周子厚司鼓,惜毁于十年浩劫,乃成绝响。至《得意缘》之小生,仆平生所见,有程继先、姜妙香、金仲仁、叶盛兰及顾珏荪诸家,皆各擅胜场。今谷君所得之本,大抵与叶盛兰演出本相近,盛兰本程氏弟子,自属源流相符合也。谷君以此手钞本见示,并嘱题数语,爰就所知,拉杂述之如上。戊子雨水节 小如病中漫识

这也算是先师的一篇短小精悍的佚文了,其中之津门梨园掌故、伶界师承关系、吴颂平家族事迹,颇有可传者。我现在披露出来,备述颠末,也算未辜负先师撰文的一片苦心。总之,此事可谓一段“殊胜因缘”,盖此总讲乃名剧《得意缘》,而我有缘得之;后又夤缘得到先师的行书花笺题记,更算是一番别样的“得意缘”了。因记原委、述掌故、录佚文,并以“得意缘”名文,以志师生之风雅情意云。

辛丑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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