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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那山那树那片戈壁

2023-03-20抒情散文张西南
很多年了,我凡到一个地方,听说近处有革命遗址、英雄墓碑和烈士陵园,都要挤出空来去瞻仰凭吊,有的还不止去了一次,总觉得有一种情感的力量在呼唤感召着我。现在回想起来,上小学戴……

很多年了,我凡到一个地方,听说近处有革命遗址、英雄墓碑和烈士陵园,都要挤出空来去瞻仰凭吊,有的还不止去了一次,总觉得有一种情感的力量在呼唤感召着我。现在回想起来,上小学戴上红领巾那一天,老师带我们到学校附近的十二桥革命烈士墓前过队日,告诉我们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被烈士的鲜血染红的,让我小小年纪就体验到了一种光荣和崇高的感觉,由此也把理想启蒙的种子播撒在了我幼小的心灵。60多年过去了,往事历历在目,但让我最难忘的,还是参军头一年见到的那些简陋的坟莹、浸透过血的大树和伴随着导弹腾飞的墓碑,是它们为我的军旅人生做了第一次灵魂的洗礼。

1971年春天,我参军不久,就被抽调到团里的轮训队学习。那是在哀牢山深处的一个大山沟里,这里住着两个单位,一个是我们轮训队,另一个则是专为导弹部队打坑道的工兵连。我们开训不久,正赶上党的50周年生日,全队官兵集合到山坡上一片长满了马尾松的林子里,过了一个扩大的党团组织生活。那天阳光透过松枝洒满了林地,在斑驳的光影里竖立着十几个不足1米高的青石墓碑,指导员告诉我们,这些工兵团的老兵们在打坑道时遭遇大塌方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今天我们所以要到这里来过党团活动,就是因为参加这期轮训的很多同志都是今年入伍的新兵,在学导弹技术之前,要先给我们上一课,这既是传统课,又是人生课,还是一堂实实在在的党团课。很多同志来到轮训队那天,就向组织递交了入团入党的申请书,今天我们站在烈士墓前,就是要想想他们,想想自己,想想如何才能加入组织。树林里的墓地本身就弥漫着浓厚的情感氛围,而指导员朴实深情的讲话更是打动了每个人的心,慢慢队列里有了一些轻微哽噎的声音,这时只听见指导员一声口令,向烈士敬礼!一百多号人的手臂瞬间唰地一下举起,而当指导员下达礼毕的口令时,包括我和其他战友都是缓缓地把手臂放下,此时只听见山风吹得松枝唰唰地响……这是我第一次以士兵的名义在自己战友的墓前祭拜,低矮粗糙的石碑只刻着他们的姓名和生死年月,没有职级一类的头衔,也没有任何评价的文字,甚至因为保密的原因连所在部队的代号都没有,但就在这个简陋的墓地,指导员点燃了我们所有新兵的一腔豪情,也让我开始懂得了和平岁月里照样也会有流血牺牲,正是这些长眠在大山里的年轻生命为中国战略导弹部队的建设拓展作了壮丽的奠基。

几个月后,我们连前往西北执行中程地地导弹检验性发射任务。车进河西走廊,停在了武威。上级指示我们在这里下车,到兄弟部队营区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原武威炮校大院进行先期的实装操作训练。我上中学时就知道霍去病远征河西,汉武帝为彰其“武功军威”而得名。武威炮校则是导弹部队早期指挥员的摇篮,我的团长政委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号称“亚洲第一旅”的导弹部队也是在这里诞生的,远远望去,四周高大墩厚的城墙,在空旷的土地上显得分外壮观。大院里有一条自南向北的大道,路的两侧长着高大挺拔的白杨,细细的枝条和片片绿叶紧紧围抱在树干的上方,而在树干的枝节处都有清晰可见的五角星。老兵们说,这是当年西路军的红军战士惨遭军阀土匪杀害时,用他们的一腔血浇灌了这些树木而长出来的,忠魂有灵,托木而生,当地老百姓都叫这些树是“红军杨”。我每天都要从这条路上走过,仰望着峥嵘向上的“红军杨”,听着随风摇曳的树叶沙沙响,它们仿佛在向我诉说那段悲壮的历史,也让我想起了茅盾先生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对白杨的礼赞,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但是它却是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就是在这像哨兵一样傲然挺立的白杨树下,全连官兵集体过了一个大党团的组织活动,悲壮焕发出了我们每个人的激情并转化为高昂的练兵热忱,决心用成功的发射写出像红军前辈那样的精神和意志。经过一个多月的超强度突击训练,我们就要启程奔向大漠戈壁了。

那是立秋后一个夜色尚未退去的清晨,我们的军列在一条铁路的尽头停住了,站台上挂着“东风”两个格外醒目的大字,这就是中国第一个综合性导弹实验发射基地。当我全副武装走出车站的时候,脚下是遍野的沙砾和芨芨草,头顶是一天长云,黄风裹着沙砾肆无忌惮地横行在天地之间,悬在浩渺的荒原之上的,也是一轮苍白的太阳。我们的宿营地是在靠近发射场的一个大库房里,一直让我充满向往并且带着几分神秘的地方,竟没想到是如此的简陋,那茫茫的大戈壁实在是太荒凉了。上级很快了解到有这种“活思想”的战士还不少,没有急于把部队拉到发射场上去,而是带着我们到了烈士陵园,请一位参与了创建基地的老同志回忆当年拼搏奋斗的情景。数万工程兵和披着抗美援朝硝烟的20兵团将士们,在这块沉寂了上千年的“弱水流沙”上建成了新中国的导弹部落,数百名官兵用鲜血和生命奏响了一曲英雄赞歌。到了灾荒饥饿的年月,官兵们到戈壁滩挖马莲草根、芨芨草根,割甘草叶、骆驼刺,摘沙枣,然后用黑面、青稞面和在一起蒸窝窝头吃,硬是咬紧牙关、挺直腰杆把第一枚中近程导弹打上了天。老同志越说越激动,看看长眠在地下的烈士们,就不会觉得这里荒凉,因为这里是革命的热土,是英雄的沃土。当场我就被这番激情打动了,烈士的英魂陶冶了我的灵魂,战友们也是群情激昂磨拳擦掌,发射前的火线练兵就此展开。当时那种心情就如后来的一首小诗里写的那样,这么热烈,这么缠绵,我留恋大西北辽阔的荒原,因为我有一颗热诚向上的心呵,想去追寻导弹升腾的烈焰!

半个世纪过去了,1971年那些曾让我动情动心的亲身经历至今难忘。那山那树那片戈壁,虽和我后来见过的高原、莽林和大漠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那个年代的阳光和风霜就像是用灵魂的刻刀在我青春的年轮上雕刻了第一个信仰的坐标,从此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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