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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草木小记(三则)

2023-03-16抒情散文梁衡
都市野味

我住北京已有多年。眼见楼愈高,路愈阔,人愈多,车愈闹,烦不胜烦,便常思小时乡间泥土之乐。

我所在的大院有楼数十座,柏油路纵横其间。早晨的锻炼方式就是绕楼跑步。……

都市野味

我住北京已有多年。眼见楼愈高,路愈阔,人愈多,车愈闹,烦不胜烦,便常思小时乡间泥土之乐。

我所在的大院有楼数十座,柏油路纵横其间。早晨的锻炼方式就是绕楼跑步。跑完之后又觉缺点什么。虽路旁有标配的健身器材,然冰冷之物,不想去摸。两侧有银杏树,叶如小扇,楚楚可人;初秋杏果累累,堪比吐鲁番的葡萄。日日过其下,相看不厌,顿生爬树之念,这本是小时常做的功课。于是,晨练之后返家之前,环视四周无人,便纵身一跃,双手抓住低处的树杈,再以脚蹬树,弓腰虫行而上。跑步练腿,爬树练臂。如是者多年。有一日,当我前后扫视,确信无人之时,忽一熟人从墙角转过,惊呼:“您还会爬树!”此事遂传回单位,成为顽童之谈。

又大院中遍植花木,有一种名碧桃者,专为看花,春三月,还未吐叶时先绽出鲜红的花朵,艳艳照人。到立秋过后就挂满核桃大小的果子。只是人们都以为它生来就是中看不中吃的,花自开过果自落,谁也不去理会。一日我在树下端详,所有熟透的果子上都有虫吃的痕迹。天下名山佛占尽,世上好果虫吃完。这果子一定好吃!我小心掰开,用舌尖一舔,一股以甜为本兼有些酸,又有一点苦的味道,直透心田。关键还不只是舌尖上的享受,它如一道闪电穿越岁月数十年,撕开了我尘封许久的童年记忆。那时在山上打柴,最大的享受就是采食野果。野果之味,不要那么甜,正好留着这一丝的酸和苦才提神解渴,疲倦之时食之,精神为之一振。我自以为牧童发现了断臂的维纳斯,每于晨练之后,汗未落时,优游于桃林之中,捡漏寻宝。虽是三五棵树,然隐身于枝叶间,若茫茫桃林,仿佛又闻幼时伙伴的呼唤。《浮生六记》的作者写其小时于园中蹲看草间小虫的爬行,感觉如林中巨兽往来,大约就是这个意境。后来,我渐渐摸出规律,桃果初成,绿而硬,不能食,虫不来。到色微黄,特别是边棱处现出一条若有若无的红晕带时,便可吃了,虫子也不期而至。能找到这样一粒微软、酸甜、无虫之果,便是意外的惊喜。人虫相争抢得先机也就是半日之间。我将这个秘密告诉院里的朋友,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咦!你还吃野果?”仿佛原来交往的是一个野人。

其实人类从森林中走来,从猿人时期到现在的几十万年里,也就近五六千年不全赖野果为生。作为个体,现在还有不少人有过与野果厮磨的童年,哪能这样健忘呢?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人人都有一个童年,但未必人人都有一颗童心。

北戴河的松树

一般人印象中的松树是高大挺拔的,英俊伟岸,直向蓝天。那说的是东北兴安岭,在北戴河的海边可不是这样。沿着海湾全是松树,却没有一棵直溜的。

首先是个头不高。所谓直入云霄者,在这里绝对看不到,倒是有不少没入了山坳。这是因为海风一阵一阵地向岸上刮来,就像有一个巨人强按着树的头,用一把无形的梳子,一遍又一遍地给它梳。松树总是半弯着腰,不能直身,任其揉搓。按常规,树冠应该是圆形的,向上和向外的一圈秀出新绿的松针,笼着一层娇嫩的朝气。但这里不行,松树的满头黑发,早被带咸味的海风揉成一团乱麻,又挤扁成了一个锅盖。行人走路常要小心,不要让它扫了眉毛或刮了头顶。

再就是树身不直。每棵树向上长时至少会弯出两个弯,多的就数不清了。这又是风的作用。风忽东忽西,不停地吹;忽左忽右,不停地拧。它就只好来来回回地弯。但这一弯,倒弯出了美感,有了线条和力度。当你看一棵独立的树时,它就是一根龙头拐杖,孤傲不群,苍迈倔强。要是一片林子,树干就左右交织,顾盼相呼,或负气而走,狂马乱奔。遇有斜风细雨,劲枝轻舞,松叶落地,就是一幅乱针绣。

北戴河像庐山一样,是清末民初受洋风濡染,世人有了休假观念才兴起的避暑胜地。所以,海边林中藏有不少旧址。你散步时一不小心,就会有一块石头挡路,上刻某将军楼、某使馆避暑地,但大都有址无房了。就是解放后,这里也发生了不少关乎国运的故事。

一方水土养一方树。这松树生此地,身壮而不高,干硬而不直,叶茂而不秀,林密而不齐,倒是很合乎它曾身处的历史环境。

芝麻开门,柿子变软

到江西余干县甘泉村座谈。这个村以产柿子闻名。大家围桌而坐,主人以柿子待客,端上一大盘,黄润如玉,绵软诱人。

柿子在北方也是有的。它唯有一点不好,不熟时发涩,熟透时又易落地成泥,因此,常趁硬而摘,以便于运输。但吃时如何变软去涩又是个难题。在北方我的家乡,小时候常用的方法是用温水泡,倒是不涩了,但还硬,成了脆柿子,另一种口味。笨办法是放在窗台上静静地等,让时间说话,不怕它不软。长记小时走亲戚,大人从窑洞天窗上取下束之高阁、存之很久的柿子,其味之美,永生难忘。

江西余干的办法是,将柿子于未软之时摘下,取长短大小如火柴梗的一段细芝麻秆,于柿蒂旁插入,静置一两天,柿子就自然成熟,如现在桌上的这个样子。我听后大奇,仔细端详,果然有一插入之痕。坐在一旁的乡长说,我们小时的一大农活,就是于柿熟季节,帮大人用芝麻秆插柿子。插时柿子还硬邦邦的,只能干活不能偷吃。等到大人赶集回来,开始抢吃筐底剩的软柿子,那是最高兴的记忆。

一物降一物,万事皆有理。看来芝麻秆与柿子之间肯定有一种什么化学反应。阿拉伯故事芝麻开门,这柿子催熟的难题也是靠芝麻来解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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