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抒情散文

抒情散文

《朔方》2023年第3期|储劲松:​庶民苏舜钦

2023-03-16抒情散文储劲松

苏州沧浪亭内,有五百名贤祠。祠中供奉着与苏州有渊源的历代先贤平雕石像,共计五百九十四尊。这些石像的绘制和雕刻,出自清代名家之手。刀法流丽精工,人物容貌、冠裳、
苏州沧浪亭内,有五百名贤祠。祠中供奉着与苏州有渊源的历代先贤平雕石像,共计五百九十四尊。这些石像的绘制和雕刻,出自清代名家之手。刀法流丽精工,人物容貌、冠裳、情态、神骨、刚柔、气格皆有所本,非凡庸之作可比。沧浪亭的创建者、北宋大才子苏舜钦自然位列其中,状貌高古,神情端恪。像赞云:

倜傥高才,黜非其罪。

沧浪一曲,风流长在。

寥寥十六字,曲尽苏舜钦一生,堪比欧阳修的《祭苏子美文》。观其像,诵其诗,思其人,想望其风概,隔着将近一千年的漫漶光阴,苏舜钦的神采气度宛在眼前。于是想起他以《汉书》下酒的典故。

这个典故版本甚多,源头是南宋龚明之所著《中吴纪闻》:苏舜钦豪放不羁,好饮酒,且无节制。有一段时间他住在岳父杜衍家中,每天晚上携一斗酒,独自在书房中读书到深夜。杜衍怀疑女婿狂喝滥饮,不爱惜身体,于是派人秘密侦察。那人从门缝里窥探,见苏舜钦正襟危坐,一字一句诵读《汉书·张良传》。当读到张良和力士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帝,误中副车,苏舜钦抚案大叫道:“惜乎,击之不中!”于是满饮一大杯。过了不长时间,又读到汉高祖大封功臣,让张良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为封地,张良对刘邦说:“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苏舜钦又抚案道:“君臣相遇,其难如此!”再满饮一大杯。那人回来报告,绘声绘色描述一番,杜衍哈哈大笑道:“有如此下酒物,一斗诚不为多也。”杜衍从女婿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斗为十升,一升酒将近一公斤。依此计数,苏舜钦一晚上喝掉的酒约为十公斤。即使是度数不高的糯米酒,也是海量。

酒是天之美禄,也是穿肠毒药。苏舜钦人生的分野,是进奏院事件,一场平平常常的同僚酒会。他的传世诗文,多以酒为引子,有酒的造就之功。被除名废黜,浪迹江湖,以至英年早逝,也因为酒。

成也酒,败也酒,“三酉君”的千秋功罪,很难以百分比来清晰划分。不仅于苏舜钦如此。

北宋庆历四年(1044),由宋仁宗一手主导,范仲淹、韩琦、富弼等执政大臣全力实施,欧阳修、苏舜钦等呼应呼吁,杜衍支持的“庆历新政”,到了关键之年。汴京黑云压城,山雨欲来,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政治斗争已经白热化,一丁点小事都有可能无限发酵、放大,左右改革的进程,甚至影响政局的稳定。中间派如宰相晏殊,则逍遥无事,坐山观虎斗。

这年秋天,集贤院校理、监进奏院苏舜钦和右班殿直刘巽,依照惯例,摆上丰盛的荤素供品,祭祀仓颉,所谓“赛神”。当时,京师各衙门到了这个时候,都按传统习惯设祭酬神,连禁苑之内也不例外,只是所祭祀的神各有不同。礼部祭春神句芒,工部祭工匠之神鲁班,三司使祭财神陶朱公,大致如此。北宋叶梦得《石林燕语》说,平素,各衙门在正门内的显眼位置,设有一个木制神龛,供奉着分司本衙门之神的塑像,名曰“不动尊佛”。进奏院掌管朝廷和地方的上下公文传递,事务与文字相关,所以祭祀的是汉字创始之神、史皇氏仓颉。

娱过神,接着娱自己。祭祀仪式完成后,隔一天,各衙门长官重开筵席,犒劳属下官吏和杂役,如同今日的年会。席上吃的酒菜,大多是祭神后撤下来的供品,不足的部分由衙门贴补。各衙门其时都有一小块自留地,收入不入账,并且是奏明皇帝经过允许的。

进奏院是清水衙门,他们的自留地说起来很可怜,只有拆解文书剩下的废纸,类似今天的信封和快递包装盒。这些无论如何也卖不了几个钱,一年积累下来,也就四五十缗(一缗为一千文,一两银子),不够贴补。苏舜钦于是和刘巽各出十缗助局。

这次进奏院的筵席,除了宴请本院同僚外,还请来王洙、江休复、王益柔、刁约、陆经等馆阁名流。这些青年才俊也是新政的忠实拥趸。到了半夜,属吏和优伶纷纷散去,苏舜钦等人喝到兴头上,派人召歌女前来助兴。唐宋时代,官宴召伶侑酒是常例。在座的都是文士,有酒当然就有诗。集贤校理王益柔逸兴遄飞,作了一首《傲歌》。诗中说:“座中豪饮谁最多,惟有益柔如酒徒。”又说,“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诗家醉语,当不得真的,就像杜甫《饮中八仙歌》说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唐宋两代的皇帝,也多是文人心性,见到“遣帝扶,不上船”这样的字眼,非但不会降罪,还极有可能龙颜大悦。概言之,苏舜钦和刘巽张罗的这次酒会稀松平常。与会者都不曾想到,一场寻常官宴,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给他们带来大麻烦,并且直接影响到新政的推行。

宴会之后没几天,一个流言迅速传遍京师,核心内容是:进奏院在赛神之日,用公使钱会宾客、召歌女、侮辱圣人。所谓公使钱就是公款,指卖废纸的钱;侮辱圣人指的是王益柔诗句“周公孔子驱为奴”,视周公和孔子这两个大圣人为奴仆。

流言的传播者,是太子中舍人李定。这个李定,与元丰二年(1079)弹劾苏轼的御史中丞李定是两个人。他是晏殊的外甥,有文名,听说进奏院赛神,将宴请馆阁才俊,心里发痒,也想参加,还托苏舜钦的好友梅尧臣代为致意。但苏舜钦看不上李定,认为他是靠裙带关系而不是通过科举正途入仕的,因而断然拒绝。李定恼羞成怒,于是大造流言。北宋魏泰《东轩笔录》载:“洪州人、太子中舍李定,愿预醵厕会,而舜钦不纳。定衔之,遂腾谤于都下。”醵,意思是凑钱喝酒。

李定的本意,原只为泄一己私愤,败坏苏舜钦、王益柔等人的名声。但保守派的御史中丞王拱辰听到流言后,以为奇货可居,立即授意监察御史刘元瑜、谏官鱼周询等人,连上多道奏疏,弹劾召集和参与进奏院宴会的十余名馆阁官员,罪名是盗用公使钱召女宴饮,又作诗蔑侮圣人、谤讪朝廷。

王拱辰此举,犹如项庄舞剑,意不在苏舜钦等人,而在宰相兼枢密使杜衍(晏殊此前已经罢相),和参知政事范仲淹。欧阳修后来在《苏氏文集序》中也说过,苏舜钦“其才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妒,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杜衍是苏舜钦的岳父,范仲淹则是苏舜钦的恩师,苏舜钦任集贤校理、监进奏院,是范仲淹所举荐。而杜衍、范仲淹是“庆历新政”的中坚,苏舜钦拥护新政,和杜、范同一战线,如果扳倒苏舜钦,就能动摇杜、范,进而有效打击其他改革派,阻止新政的实施。进奏院事件后来的进展证明,王拱辰和同党夏竦、贾昌朝等保守派利用一场宴会,顺利达到了击败政敌的目的,阴谋得逞。范仲淹被迫离开朝廷,出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不久辞去参知政事和安抚使,知邓州。杜衍罢为尚书左丞,知兖州。

保守派又通过其他各种卑鄙手段,迫使富弼、韩琦、欧阳修外放地方。枢密副使富弼罢为京东西路安抚使、知郓州,枢密副使韩琦罢为扬州知州,河北都转运使欧阳修罢为滁州知州。一时间,庆历名臣从朝堂中被驱逐殆尽,“庆历新政”宣告彻底失败。

进奏院事件亦称奏邸之狱,《宋史》和苏舜钦书启,以及当时私家著述多有记载。《宋史·苏舜钦传》载:

范仲淹荐其才,召试,为集贤校理,监进奏院。舜钦娶宰相杜衍女,衍时与仲淹、富弼在政府,多引用一时闻人,欲更张庶事。御史中丞王拱辰等不便其所为。会进奏院祠神,舜钦与右班殿直刘巽辄用鬻故纸公钱召妓乐,间夕会宾客。拱辰廉得之,讽其属鱼周询等劾奏,因欲摇动衍。事下开封府劾治,于是舜钦与巽俱坐自盗除名,同时会者皆知名士,因缘得罪逐出四方者十余人。世以为过薄,而拱辰等方自喜曰:“吾一举网尽矣。”

《宋史》本传只说了进奏院事件的纲概,苏舜钦在给文彦博的《上集贤文相书》、给杜衍的《上执政启》、给韩维的《答韩持国书》、给欧阳修的《与欧阳公书》等书启中,说得要详细很多。据苏舜钦说,进奏院事件发生之前,王拱辰与杜衍、范仲淹对是否改革朝政持相左意见,互相攻击和倾轧,王拱辰曾率御史多次联名上表弹劾杜衍和范仲淹。仁宗其时正重用杜、范推行新政,不为蛊惑,屡次压下奏疏。王拱辰等十分羞愤,伺机报复,为奏邸之狱埋下祸根。另外,御史和馆阁士大夫此前在苏舜钦家中饮酒,酒局中双方相互调笑戏谑,馆阁士大夫嘲笑御史才能平庸不堪职任,御史因此怀恨在心,也为奏邸之狱埋下伏笔。借着李定散布的流言,王拱辰率领御史和谏官,连篇累牍上疏弹劾苏舜钦等人。仁宗盛怒,命开封府审问定罪。开封府见宰相杜衍、参知政事范仲淹老实软弱,好欺负,于是绕过中书省和枢密院,将参与宴饮者全部逮捕入狱,严刑拷打军妓,百般罗织罪名,兴起大狱,欲致苏舜钦等人于死地。这段噩梦般的经历,苏舜钦后来在诗文中屡屡提及。《夏热昼寝感咏》:“捽首下牢狱,殗殗如孤豚。法吏使除籍,其过止一飧。宾朋四散逐,投窜向僻藩。九虎口牙恶,便欲膏其蹯。上赖天子明,不使钳且髡。”《与欧阳公书》:“深致其文,枷掠妓人,无所不至。”《上执政启》:“捽首就吏,虽具狱而无他;刺骨定刑,终削籍而见弃。”也就是说,在狱中,苏舜钦和馆阁同僚被肆意凌辱,折磨得够呛。宋朝建立以来,以文治国,从未有台谏官集体弹劾馆阁士大夫的先例,王拱辰开了个坏头。

在狱中,苏舜钦写了一首《诏狱中怀蓝田高先生》:

自嗟疏野性,不晓世涂艰。

仰首羡飞鸟,冥心思故山。

刚来投密网,谁复为颦颜。

寄语高安素,今思日往还。

苏舜钦的父亲苏耆曾任陕西转运使,在中进士即将赴任蒙城县令之前,苏舜钦曾到长安看望父母。到蒙城不到两个月,父亲突然去世,苏舜钦和兄长苏舜元到长安为父守制二十七个月。两次长安之行,他遍游当地山水古迹,并与高安素等人结下情谊。如今身在囹圄,他特别怀念那里的山水和故人。所谓“今思日往还”,言下之意,就是归隐长安。

十一月七日,朝廷宣布判决结果,苏舜钦和刘巽以“监主自盗”(盗窃自己经管的公家财物)定罪,减死一等论处,并除名勒停,也就是开除官籍,贬为庶民。其他参与燕集的王洙、刁约、江休复、王益柔、周延隽、周延让、章岷、吕溱、宋敏求、徐绶、陆经等,也都被贬黜地方做小官。宋朝历代帝王遵从太祖遗训,礼遇士大夫,自宋真宗大中祥符以来,国家治理更用宽典。所以,这次对苏舜钦等人的惩罚是相当严厉的。据苏舜钦《与欧阳公书》,开封府最初对他的处罚是降两级,罚铜二十斤,尚属轻惩。但过了六天,开封府又派人取走他的出身文字,也就是授官诰命。由此可以推断,开封府起初的判决较轻,但后来被人施压,更改了判决。施压者,应当就是夏竦、贾昌朝和王拱辰等人。

平地起波澜,小题目做成了大文章,王拱辰和台谏官们沾沾自喜,庆贺将支持新政的馆阁名士一网打尽。而梅尧臣则痛惜同类被逐,作《杂兴》诗:“主人有十客,共食一鼎珍。一客不得食,覆鼎伤众宾。虽云九客沮,未足一客嗔。古有弑君者,羊羹为不均。莫以天下士,而比首阳人。”诗中的“鼎”,与“定”谐音,暗指李定。

细细审读关于进奏院事件的相关史料,可知进奏院事件貌似简单,实则有十分复杂的成因和背景。其时,因推行新政,群臣分为两派相互攻讦不休,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京师谣言四起,甚至有人伪造废立仁宗的诏书来陷害富弼。仁宗虽然不信,但疑心渐重,怀疑杜衍、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这些改革干将私结朋党。新政多所更张,损害了权贵的既得利益,遭遇重重阻力。新政推行不久,仁宗就有了中止改革之意。加上这个时候,宋朝与契丹、西夏的关系日渐缓和,契丹派遣使者前来修好,与西夏的战争也已停息,仁宗认为天下已经太平,无须继续大费周章改革朝政。他正好借助进奏院事件,将改革派逐出庙堂。轰轰烈烈的新政,推行不到一年半时间就彻底偃旗息鼓,典型的虎头蛇尾,就像一场闹剧。

苏舜钦是“庆历新政”坚定的支持者,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但我以为,他更是一往无前的殉道者,是新政无辜的牺牲品。正如五百名贤祠中苏舜钦雕像赞语所言,“黜非其罪”。依据当时法令,他无罪,至少罪不至此。读《宋史》庆历一段,常有坐过山车之感,忽上忽下忽起忽落,又如在山林雾霭中穿行,错综复杂扑朔迷离。在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苏舜钦被保守派当作一把利剑,反插进改革派内部,并一剑封喉。

庆历五年(1045)春,被废为庶民的苏舜钦,带着妻子杜氏,三个儿子苏泌、苏液、苏激和两个女儿,狼狈出京,乘船沿大运河南下,于四月抵达苏州,从此在那里定居。朝廷并没有旨意将他逐出京师,他去苏州是情势所迫。一来,被废为民,无颜见人。二来,诸多馆阁同僚受自己牵连,内心羞愧。三来,朝廷中两派之争正如火如荼,自己如果继续留在京师,言行稍有不慎,极有可能惹来更大的祸事。所以他决定自我放逐,远离是非之地。达则兼济,穷则独善,这是孟子之训,也是正直士大夫遵循的行为准则。《离京后作》云:

春风奈别何,一棹逐惊波。

去国丹心折,流年白发多。

脱身离网罟,含笑入烟萝。

穷达皆常事,难忘对酒歌。

他貌似旷达,实则凄恻。古往今来,无数官员在言谈和诗文中,反复申言肥遁之志、烟霞之思,但真正弃官做隐士的少之又少。苏舜钦隐居苏州,也是无奈之举。

离开伤心之地这一年,苏舜钦三十八岁,正值壮年。满腹锦绣才华,文名与欧阳修不相上下,又是前参知政事苏易简的孙子,前宰相王旦的外孙,当朝宰相杜衍的女婿,出身显贵,原本前程灿烂不可限量。但因为一场大酒,大才子折戟沉沙。

苏州好,烟萝旧曾相识。

苏舜钦退隐林下,并没有选择长安,而是选择了苏州。这不是偶然。四年前,他为母亲和弟弟奔丧,曾经到过苏州。他的《过苏州》诗云:“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他对苏州美景念兹在兹。从前为了前程和家事四处奔走,无缘逗留,这回脱离尘网,终于可以在苏州长住了。

除了迷恋苏州风物,苏舜钦定居苏州,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苏州以苏为名,苏舜钦姓苏。这并非我毫无依据的臆测。追溯苏姓的来源,原本是姬姓,系颛顼高阳氏后裔。商朝末年,有个叫姬忿生的人,追随周武王伐纣有功,商朝建立后任司寇,封为诸侯,封邑在苏国(今河南焦作境内),于是以苏为姓,成为苏氏第一代祖先。苏舜钦《先公墓志铭》对此有详尽阐述。因而,他选择苏州,或许有向先祖致敬,同时祈求护佑的意思。

苏舜钦离京赴苏,途中有两个朋友相伴。一个是陆经(字子履),因参与进奏院宴会,由监汝州酒税贬为袁州别驾。袁州在今天的江西宜春,正好同行。一个是王公辅,从福建来京师不久,与苏舜钦志趣相投,来往密切。苏舜钦移家苏州,他执意一路相伴,一直送到宛丘(在今河南淮阳),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苏舜钦《颍川留别王公辅》诗,有“半岁为我留”的句子。

一路上,三人诗酒酬唱,旅途并不寂寞。酬唱诗外,苏舜钦还写了不少感怀诗。一时大书优游之乐,说放黜正合己意。《答和叔春日舟行》:“寄语悠悠莫疑我,五湖今作狎鸥翁。”《过泗水》:“机心去国少,尘眼向淮明。”《维舟野步呈子履》:“已忘窜逐伤,但喜怀抱空。”一时又大吐逐客之苦,哀怨如弃妇。《尹子渐哀辞》:“漂流江湖外,负罪气惨凄。”《寿阳闲望有感》:“幽人憔悴搔白首,啼鸟哀鸣思故林。”《淮中风浪》:“难息人间险,临流涕一挥。”对于那些迫害他的小人,他在诗中也大加讽刺和鞭挞,把他们比作苍蝇、豺狼一类的臭虫和猛兽。

苏舜钦品貌不凡,平生砥砺名节,勤于文墨。生在宋家多事之秋,胸怀定国安邦之志,最大的理想不是当文人,而是披甲执戈捍卫疆土。他的《吾闻》诗云:“予生虽儒家,气欲吞逆羯。”《夜闻秋声感而成咏同邻几作》诗云:“欲弃俎豆事,强习孙吴篇。”孙吴,指兵书《孙子兵法》和《吴起兵法》。作诗得杜甫、白居易精髓,关切现实,不事雕琢,出语必归于道义。因仰慕杜甫,改字子美。又师从穆修学古文,反对当时流行的西昆体卑弱文风,接续诗骚传统,自成一家,在宝元、庆历年间有大名。后人评价苏舜钦文学成就:“挽杨刘之颓波,导欧苏之前驱。”杨、刘指西昆体代表诗人杨亿、刘筠,欧、苏指欧阳修和苏轼。

《宋史》本传载:“舜钦少慷慨有大志,状貌怪伟。当天圣中,学者为文多病偶对,独舜钦与河南穆修好为古文、歌诗,一时豪俊多从之游。”欧阳修后来继承柳开、王禹偁、穆修遗志,举起北宋古文运动的大旗,倡导平易自然的文风,并取得最终胜利,苏舜钦、梅尧臣等是其健将。但欧阳修学古文,在苏舜钦之后。欧阳修《苏氏文集序》载:“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序中,欧阳修又说苏舜钦诗文如金玉,即使抛弃粪土之中,也不能销蚀其质地,掩藏其光芒。还说苏舜钦做人与著书,特立独行,文章自行于天下。

苏舜钦不单在京师颇有声名,在江湖上的名气也很大。

一天黄昏,船到河南太康县崔桥镇,停泊在一座桥下。当地一个张姓士子得知苏舜钦经过,抱着一张古琴,带着一坛好酒,专门登舟拜访。此人谈吐不俗,举止风雅,与苏舜钦素不相识,但对苏舜钦十分热情,又是举杯相劝,又是弹琴助兴。苏舜钦《舟至崔桥士人张生抱琴携酒见访》诗云:“余少在仕宦,接纳多交游。失足落坑阱,所向逢弋矛。不图田野间,佳士来倾投。山林益有味,足可销吾忧。”获罪以来,不少势利亲友和官员避他如仇人,生怕沾上晦气。没想到在这荒远乡间会受到这般礼遇。这令苏舜钦感动莫名。

经过濠州(今安徽凤阳),苏舜钦拜访了王洙(字原叔)。王洙因进奏院事件,由直龙图阁、天章阁侍讲、史馆检讨被贬为濠州知州,新来不久。他乡见故知,苏舜钦、陆经在此短暂停留,与王洙互诉衷肠。在临别前一晚的酒席上,苏舜钦作《过濠梁别王原叔》诗,自陈:“余生性阔疏,逢人出胸膈。一旦触骇机,四向尽戈戟。平生交游面,化为虎狼额。谤气惨不开,中者若病疫。”又对连累王洙表示惭愧,“遂令老成人,坐是亦见斥。”“罪始职于予,时情未当隙。今来濠水涯,日夜自羞惕。”比起自己落职为民,牵连朋友更让苏舜钦难过。王洙和陆经好言相慰,劝他莫要挂怀。

四月,船到苏州,在苏州为官的关咏摆下盛宴,为苏舜钦、陆经一行接风洗尘。三人又同登位于苏州城南、太湖之滨的天平山,读古碑,访山寺,饮白泉,饱览山水胜景,一路言笑晏晏,苏舜钦作《游山》诗详记此事。之后,陆经别过苏舜钦和关咏,继续南下袁州赴任。苏舜钦写《送子履》一诗以作赠别。

苏舜钦从此就是苏州人了,再也未回过开封故土。

在苏州四年,落难才子苏舜钦过着晴耕雨读的日子,足迹轻易不到公门,闲暇则与当地文士、僧人、道士、里巷野老、樵夫渔父相过从。他的经济来源,主要是之前在山东兖州买的几百亩良田的田租,做官的亲友也不时接济,一家人的吃喝用度并不缺。《答范资政书》载:“兖州有租田数顷……亲友分俸,伏腊似可给,岂敢更求赢余,以足所欲。”他的诗经常写到自己在苏州种田、灌园、学道、钓鱼、研读《周易》、写诗、整理著作的事。当初在西安为父守制,他就做过两年多农夫,于稼穑之事熟门熟路。《哭师鲁》云:“予方编吴氓,日自亲锄耰。”《夏热昼寝感咏》云:“春雨看稻秧,落日自灌园。”《答范资政书》云:“日甚闲旷,得以纵观书策,及往时著述有未备者,皆得缀缉之。治《易》颇有所得,时苦奥处无人商论。”苏舜钦在苏州百无聊赖,读书做学问更勤,只是苏州不比京师多大儒,遇到疑难问题找不到人商榷。

初到时,苏舜钦一家四处租房居住,不到半年时间,接连搬了三次家。《迁居》诗云:“岁暮被重谪,狼狈来中吴。中吴未半岁,三次迁里闾。”还曾住过回车院。回车院是唐宋时代供届满官员退职候任时暂居的寓所,也有暂时接纳贬谪官员的职责,类似官办旅馆。炎夏已至,江南湿闷,租来的房子矮小破旧,里面更是酷热难耐。苏舜钦在《沧浪亭记》中说:“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他想找一个清凉安静的地方,建一所自己的房子。

有一天,他路过苏州郡学,见学校东面草木葱茏,有湖有山,情不自禁前去察看。走了几百步,看见一片废弃的池馆,纵横各四五百尺,三面环水,周围花草竹木掩映,没有一户人家,心中十分喜欢。于是询问当地父老这是什么地方。他们说,这里原是五代吴越国中吴节度使孙承祐的池馆。孙承祐是钱塘(今杭州)人,与广陵王钱元璙是近戚,当年很是贵盛和奢侈。吴越国归附宋朝后,这池馆就荒废了。闻听此言,苏舜钦更加兴奋。回去后,立即托人用四万钱(相当于四十两银子)将池馆买了下来。简单修葺后,一家人搬进园中,终于有了一个理想的居所。

他又在园子北面弯曲的水岸边,建了一座亭子,取名沧浪亭,四周环植苍竹、青桐、花卉、太湖石,并从此自号沧浪翁。沧浪二字,既是自况,也是明志,语出先秦民歌《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苏州多园林,沧浪亭是最古老的一个。近一千年来,光阴流转人事更替,园林和亭子几经兴废,也几易其手,今日面貌与苏舜钦初建时有很大改变,亭子也不在原处。据《沧浪亭记》,当年景色是这样的:“坳隆胜势,遗意尚存……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在人烟自古繁华的苏州,能以很少的钱买到这样美好的地方安居,苏舜钦当然心满意足。沧浪亭建好后,他立即写信给欧阳修和梅尧臣,告知此事,附信寄去诗作《沧浪亭》,并向两位好友索取和诗。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

高轩面曲水,脩竹慰愁颜。

迹与豺狼远,心随鱼鸟闲。

吾甘老此境,无暇事机关。

在滁州任知州的欧阳修很快寄来长诗《沧浪亭》。开篇说:“子美寄我沧浪吟,邀我共作沧浪篇。沧浪有景不可到,使我东望心悠然。”后面又开玩笑说,“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受苏舜钦影响和启发,第二年,欧阳修在滁州琅琊山建醉翁亭,在丰山建丰乐亭,并自号醉翁。

梅尧臣也寄来《寄题苏子美沧浪亭》一诗,恭贺好友喜迁新居,又劝勉他:“读书本为道,不计贱与贫。当须化闾里,庶使礼义臻。”由梅尧臣的诗句“昨得滁阳书,语彼事颇真”还可知,他和欧阳修一直挂念着漂泊苏州的苏舜钦,两人在来往书简中,经常表示对苏舜钦处境的关心和担忧。其实梅尧臣一生蹭蹬,仕途一直不如意,但他清高诚朴,心气平和,抗挫折的能力比欧阳修和苏舜钦都要强。

沧浪亭建成后,就成为苏州著名景点,当地官员和文人墨客纷至沓来。因为欧阳修、梅尧臣和苏舜钦的同题唱和,沧浪亭也很快名扬天下。

掌管山泽苑囿的虞部郎中曹琰,被朝廷派到杭州做官,路过苏州时慕名来到沧浪亭,四顾览景多时,十分艳羡,慷然有终焉之志。他也想学苏舜钦,在苏州建一个私家园林,作为养老的地方。于是遍访吴中,寻找与沧浪亭相似的山水胜概,最终在阊门之南买得一块宝地。之后,他带领工匠日夜加紧营造,很快就建好了一座别墅,并取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一语,名之为浩然堂。苏舜钦应曹琰之邀来参观,并做了一篇堂记。文章说,浩然堂“竹树江山之胜,萧然满前,表里风物,不可胜道”。只惜在时间的浩劫中,浩然堂早已灰飞烟灭,没和能沧浪亭一样留存于世,只剩下苏舜钦的《浩然堂记》。

庆历六年(1046)二月,天章阁待制、知制诰赵概自请外放,任苏州知州。刚到苏州,风尘未洗,他就带着随从来沧浪亭看望苏舜钦。赵概秉性仁慈宽厚,德行高尚,受朝野普遍敬重。当初进奏院事件发生时,他曾上疏救护苏舜钦等人,说:“预会者皆馆阁名士,举而弃之,觖士大夫望,非国之福也。”但仁宗置若罔闻。赵概的来访,让苏舜钦意外而欣喜。他们在沧浪亭中饮酒叙谈,从早上一直喝到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苏舜钦写了一首《郡侯访予于沧浪亭因而高会翌日以一章谢之》,派人送给赵概。诗中说:“开颜闲善谑,倾耳得嘉话。暮夜欢未厌,裴回意将再。”

赵概离任后,胡宿继任苏州知州。他也专门访问了苏舜钦一家,并赋诗《沧浪亭》。诗中说苏舜钦“窜逐本无罪,羁穷向此忘”。

沧浪亭从此成为苏舜钦的核心活动地点。他时常独自在亭中饮酒、弹琴、对月作诗,或者划一叶小舟在水中畅游。偶尔有人来访,他就在亭子里招待宾客,反正酒是自家酿的,苏州的莼菜、芡实、鲈鱼、湖蟹和其他水产品既美味又廉价。

在诗歌和书简中,苏舜钦详细描述了自己在沧浪亭的隐士生涯。《答章傅》诗云:“废官旅吴门,迹与世俗扫。构亭沧浪间,筑室乔树杪。穷径交圣贤,放意狎鱼鸟。志气内自充,藜藿日亦饱。”《答韩持国书》:“三商而眠,高舂而起。静院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愉。逾月不迹公门,有兴则泛小舟出盘、阊二门,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蓴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君子,佛庙胜绝。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池高台,鱼鸟留连,不觉日暮。”听起来,他优游自在,虚静高蹈,快活无忧。但这只是表象,他真实的内心显现于诗中。

苏舜钦为沧浪亭作了很多诗。《独步游沧浪亭》云:“时时携酒只独往,醉倒唯有春风知。”《沧浪观鱼》云:“我嗟不及群鱼乐,虚作人间半世人。”和同时期诸多诗作一样,很少有明丽欢快之作,抒发的多是孤单、寂寞、忧伤、牢愁,最常用的字眼是“伤、独、醉、病、厌、嗟、衰羸、衰翁、自羞、狼狈、重谪、淹留、愁颜、逐客、浮生、拍浮”。其内心的失意乃至绝望,频频形之诗句。

受诗书教化和家风熏陶,苏舜钦少年时代就抱有经世济民之志,以道自任,志愿做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不料功业未成,连官身也被无情褫夺,成了一介草民。沦落天涯,亲友离散,故土难回,前途一片灰暗,他如何能不自怜自伤?

苏舜钦是典型的假隐心态,貌似逍遥放旷,内心实则荒芜压抑。个中怀抱,自己知,知己知,大好江山亦知。山水无弦,不会言语,但山水有清音。

实在郁闷不过的时候,他也曾携妻挈子,在江浙一带短途旅行,或者独自在苍山古寺中徘徊,与僧家谈禅,与道家说仙,与凡夫道世。《演化琴德素高昔尝供奉先帝闻予所藏宝琴而挥弄不忍去因为作歌以写其意云》:“双塔老师古突兀,索我瑶琴一挥拂。风吹仙籁下虚空,满座沈沈竦毛骨。”苏州双塔寺老僧演化琴艺超妙,曾于大中祥符年间为宋真宗演奏《平戎操》,真宗赐其紫茧袍。他听说苏舜钦有一把稀世古琴,专程赶到沧浪亭,请求一观。苏舜钦取出古琴,演化抚琴一曲。琴声里,似有仙来,似有鬼到,在座诸人毛骨悚然。

“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这话是魏文帝曹丕说的,出自他的《杂诗二首》。帝王尚且有如此感慨,何况是一介草民。

被黜之后,苏舜钦从不主动与人交往。从前的亲戚、朋友、师长甚至家人,为避祸远害,大多与他断绝了来往。苏舜钦备感世态炎凉,愤懑之情屡屡表露于诗文之间。《颍川留别王公辅》:“得罪身去国,犯寒挽孤舟。亲友祭我去,乃独与子游。”《过濠梁别王原叔》:“交道今莫言,难以古义责。锱铢较利害,便有太行隔。”《奉酬公素学士见招之作》:“人生交分耻苟合,贵以道义久可要。薄俗盈虚逐势利,清风绵邈日已凋。”《答马永书》:“放废幽居,士友罕顾。”乃至径直以《某为世所弃困居于苏平生交游过门不顾……》为题,叹息人情凉薄。苏舜钦是贵胄后裔,交游者多是豪门权贵,一旦放黜,门庭冷落如斯,岂不叫世间人警醒?

但总有一些直道而行、重情重义者,不畏强权,上疏为苏舜钦辩白,或频繁以书信相问候,或借机来苏州探望。为之鸣不平或者同情苏舜钦的,除了欧阳修、梅尧臣、王公辅、赵概、崔桥张生、闵咏,还有王雍、韩亿、李绚、范仲淹诸人。

王雍是王旦长子,苏舜钦的大舅,时任两浙路转运按察使,为方面最高行政长官,简称“漕”。他借公务之机来看望外甥。苏舜钦《祭舅氏文》云:“某放废于朝,旅泊胥台,殊乡寡知,动成嫌猜。始未逾月,舅以漕来,连牵巨艘,斾旌徘徊……”王雍此行,实际上是为苏舜钦打气撑腰。他这一来,当地官僚对苏舜钦另眼相看,不敢怠慢。但两个月后,王雍就因病亡故了。

韩亿是苏舜钦的姨父,曾做过参知政事,当时以太子少傅致仕。他不放心远在他乡的苏舜钦,多次派儿子韩维、韩绛来苏州探望。

李绚字公素,因上书言事,此时谪知润州(今镇江)。他深知苏舜钦苦闷,多次作诗慰问,并去信热忱邀请苏舜钦到京口小住。《和丹阳公素学士晚望见怀》:“屡辱嘉招嗟放弃,又传新咏慰淹留。”苏舜钦被李绚的热情所感动,乘舟而往,欢会数日。回来后意犹未尽,于雪夜作《奉酬公素学士见招之作》。诗中追忆相见情形:“既承嘉命敢无报,将吐复茹移昏朝。留连日日奉杯宴,殊无闲隙吟风骚。”接着又表达了眷念之意,“相思复拟往相会,予今岂复如系匏。行看雪夜景清绝,更乘逸兴飞轻舠。”

在陕西的范仲淹,曾数次派专人持他的亲笔信,到苏州来慰问。庆历五年(1045),滕宗谅(字子京)在岳州重修岳阳楼,范仲淹为之作记,刻碑立石。范仲淹建议滕子京请篆书名家邵题写匾额,请苏舜钦书写正文。苏舜钦欣然应命。他不仅是当世著名诗人,也是著名书法家,行书和草书端劲可爱,尤其精妙。《宋史》本传载,苏舜钦“善草书,每酣酒落笔,争为人所传”。滕楼、范记、苏书、邵篆,成为岳阳楼“四绝”。

最能给苏舜钦孤寂心灵以安慰的,自然是欧阳修和梅尧臣。他们分隔三地,但通信不断,每有新的诗作和文章,必寄于知己分享,并频繁唱和。在苏州期间,苏舜钦唱和欧阳修、梅尧臣的诗,就有《答梅圣俞见赠》《寄题丰乐亭》《和永叔琅邪山庶子泉阳冰石篆诗》《和菱溪石歌》《永叔石月屏图》。

欧阳修其时已是文坛盟主,声望隆重,但他对苏舜钦和梅尧臣的诗推崇备至。庆历四年(1044),欧阳修巡视河东路,归途经过水谷,思念苏舜钦和梅尧臣,作《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诗中,欧阳修说苏、梅二人是诗坛双凤,也是他所有朋友中最可畏爱的人。又评价苏、梅诗风,一沉雄一清切。“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沛。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柬汰。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因为欧阳修的推举,苏舜钦和梅尧臣名重当世,“苏梅”之称也从此传遍天下。欧阳修在晚年所著《六一诗话》中,再次评价苏、梅之诗:“圣俞、子美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后世品评苏、梅二人诗风和文学成就,大体不出欧阳修所论。欧阳修没有说到的,是苏、梅诗作关心政治和民瘼,是《诗经》、《离骚》、杜甫、白居易、王禹偁一脉。

患难见真情。《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又说,“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意思是说,世间最亲的人莫过于骨肉兄弟,但生活安定宁静之时,兄弟远不如朋友。苏舜钦对此深有体会。理解他的多是朋友,而亲人们对于他远离兄弟姐妹和血属近戚,独自躲到几千里外的苏州,大多无法理解。苏舜钦的表兄弟、妹夫韩维(字持国)就是如此。

苏舜钦到苏州不久,长姐去世,他未回开封奔丧,韩维寄来一封书简,对他大加讨伐,指责苏舜钦不顾兄弟情义,不尽友悌之道,“独羁外数千里,自取愁苦”。苏舜钦回了一封《答韩持国书》,逐条加以反驳。

在这封长信中,他解释道,自己逃离京师是迫于无奈。主要原因是被废黜之后,朝廷内部的争斗并未停息,政敌仍在寻找和创造机会,欲置自己于死地。故而那段时间他闭门不出,有要事也在深夜秘密出行,生怕因为与亲人和近戚来往,连累到他们。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遂超然远举,羁泊于江湖之上。”次要原因,是亲戚之间的来往,让他应接不暇疲惫不堪,获罪之后,更是诚惶诚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日栖栖取辱于都城,使人指背讥笑哀悯,我亦何颜面,安得不谓之愁苦哉!”而在苏州,他要舒心多了,“居室稍宽,又无终日应接奔走之劳,耳目清旷,不设机关以待人,心安闲而体舒放。”他请韩维和亲人们理解自己的苦衷,权当自己在外做官,“今虽侨此,亦如仕官南北,安可与亲戚常相守耶?”

信的最后,苏舜钦义愤填膺地指出,当初自己下狱、除名时,那么多亲戚没有一个人出手相救,现在自己在他乡过得很安宁,亲戚们反而斥责自己不顾亲情,“当急难之时,不相拯救。今又于安宁之际,欲以义相琢刻,虽古人所不能受。”可以想象,写这封信时,苏舜钦是如何愤慨。

被黜之后,苏舜钦尝尽世态炎凉。《送韩三子华还家》诗云:“相逢眼尽白,闭户甘退缩。”也好,看清了一些人的本来面目,包括亲戚和朋友。韩维不是势利之人,但其他人未必不是。看清、想通之后,不如寄身沧浪之间,做一个冷暖自知、枯荣自守的寓公。换作是我,也宁愿如此,不得不如此。

四年时间不短,于苏舜钦更是煎熬。

进奏院事件之后,他知道自己是替罪羊,本身无罪,所以并不羞愧。《与欧阳公书》云:“舜钦不晓世病,踏此祸机,虽为知己者羞,而内省实无所愧。”但他从未以任何形式为自己做过辩解,亲人朋友在面前说到他的冤屈,他也立即制止。《上集贤文相书》云:“昨因宴会,遂被废逐,即日榜舟东走,潜伏于江湖之上,困置羁索,日与鱼鸟同群,躬耕著书,不接世故,当日之事,绝不历于齿牙之间。或亲旧见过,往往闵恻而言,以谓某以非辜遭废,天下之所共知,何久穷居默处,无一言以自辨,浩然若无意于世者,岂钝怯不晓者乎?某绝不酬应,且止其说,然内实有所待耳。”他并不甘心就此沉沦,韦带绳枢,老死苏州,而是一直在等待有人为他雪冤。

其晚期诗作,多次表露怀恋故土之意。《送黄莘还家》诗云:“予家白日下,偶来恋沧浪。因君江上别,撩我归兴长。”诗中的日下,意思是皇城之下,指故乡开封。《春日感怀》诗云:“淹留伴猿鸟,何日片帆归。”《梦归》诗云:“雨隔疏钟晓不知,春风吹梦过江西。”《秋怀》诗云:“家在凤凰城阙下,江山何事苦相留。”他时刻在思归乡园,只是在事件未雪之前,无颜见家乡父老。

进奏院事件已经过去三年多了,构陷苏舜钦的人,或者已死,或者外放,当年被谪放四方的馆阁同僚均陆续量移和升迁,“庆历新政”引发的政治风波已经平息。可是,苏舜钦似乎被仁宗和朝廷彻底遗忘了。

或许是因为他从前论事太过激切,深深得罪了皇帝,也让朝中重臣十分忌恨。在十多年的宦海生涯中,苏舜钦多次上书议论朝政,揭露时弊,最有名的是《火疏》《诣匦疏》《乞纳谏书》《论宣借宅事》《投匦疏》和《论五事》。

天圣七年(1029)六月二十日,京师西北天波门外,宋真宗当年耗费巨资修建的玉清昭应宫突发大火,除长生崇寿殿之外,其余三千六百多间房屋一火煨尽。其时仁宗尚未亲政,实际执掌皇权的章献明肃太后,在火灾之后打算重建。苏舜钦当时是个没有品级的小小太庙斋郎,还是蒙父荫得到的一个差事,没有上疏言事之权。他听说后,连夜写了一道《火疏》,通过登闻鼓院直谏。奏疏中,他坚决反对重建,批评太后和皇帝不顾黎民百姓死活欲大兴土木。同时建议用良臣,去奸佞,修德勤治,使百姓家给户足,以答天戒。

景祐三年(1036)五月,范仲淹上《百官图》和《帝王好尚论》《选任贤能论》《近名论》《推委臣下论》四论,弹劾宰相吕夷简怙势擅权,主张强化皇权,削弱相权。仁宗将范仲淹和支持他的欧阳修、余靖、尹洙等人贬谪出朝。苏舜钦其时在长安为父亲守制,听说之后,作《闻京尹范希文谪鄱阳尹十二师鲁以党人贬郢中欧阳九永叔移书责谏官不论救而谪夷陵令因成此诗以寄且慰其远迈也》一诗,讥刺朝廷。仁宗张榜于朝堂,戒百官越职言事,也就是除御史和谏官之外,其他人不准超越自己的职分议论国事。苏舜钦顶风上《乞纳谏书》,批评朝廷堵塞言路。

他任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管理京师房产税务)期间,见朝廷违反制度,随意将京师宅第赐给没有大功劳的臣子,甚至赐给“医卜庸流”,而战死沙场的将领,其后代反而无房可住,“家族无托”,于是上书直切谏言。

仁宗初亲政,沉溺声色,每两天只上朝听政一次。苏舜钦上《诣匦疏》,建言仁宗“修己以御人,洗心而鉴物,勤听断,舍燕安,放弃优谐近习之纤人,亲近刚明鲠正之良士”。同时说宰相王随虚庸邪谄,非辅相之器,参知政事石中立行止如俳优,物望甚轻,建议罢免。

苏舜钦一身正气,向来直道行事,不仅频繁上疏论政,经常侵犯到权贵利益,对于自己的恩人和师长,也向来直言不讳。

他曾给杜衍上书,批评岳父居宰相高位,却不能进用贤人,铲除奸佞,赋敛繁重,人民苦不堪言,与西夏、契丹的战事也多次惨败,让天下人大失所望。“盖贤者未甚进,不肖者未甚退,二边猖炽,兵帅数败,科率诛敛,天下骚然。”(《答杜公书》)劝其挺然奋发,建立功勋,要么就退位让贤,切莫尸位素餐。

又曾给恩师参知政事范仲淹上书,责备他在位畏懦,不复当年之勇;“庆历新政”实施的一系列改革,不切要务,朝野怨望。“阁下因循姑息,不肯建明大事。”“则不唯国计渐隳,亦恐祸患及身矣。”(《上范公参政书》)并说范仲淹平生令名,至此而尽。

《春秋》之义,苛责贤者。苏舜钦责备杜衍和范仲淹,也是这个意思。

苏家世代官宦,根基很深,苏舜钦落难多年,竟然没有大臣为他申诉。除了政治形势复杂的原因,从人性而言,也许再宽宏大度的人,也难以容忍苏舜钦这般一针见血不留情面的言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正当盛年的苏舜钦未老先衰,多愁多病,于是忘世于酒壶,经常喝得烂醉。《览照》诗:

铁面苍髯目有棱,世间儿女见须惊。

心曾许国终平虏,命未逢时合退耕。

不称好文亲翰墨,自嗟多病足风情。

一生肝胆如星斗,嗟尔顽铜岂见明。

在生命尽头的那段时间,他接连写了《春睡》《览照》《病起》《秋怀》等诗篇,皆是穷途末路之辞。《春睡》写道:“身如蝉蜕一榻上,梦似杨花千里飞。”欧阳修见到后大惊失色,说:“子美可念,子美可忧。”他预料苏舜钦将不久于人世。

病中,苏舜钦决定奋起自救,给新任宰相文彦博上书诉冤。在《上集贤文相书》这封信中,他先是盛赞文彦博有文武大才,“武足戡难,文足表世。”继而详述进奏院事件始末,为自己做无罪申辩。最后,他请求文彦博代为湔涤冤滞,并重新起用自己。“况某者,潜心策书,积有岁月,前古治乱之根本,当今文武之方略,粗通一二,亦能施设。废弃疏贱,不信于时。明公如而与言,资相其质,衡鉴之下,安可妄欺?敛之弃之,俯伏俟命。”言辞极恳切,态度极卑微。文彦博读后,大为同情。恰好,韩琦此时上疏请求起复苏舜钦,文彦博很快面奏仁宗。不久,朝廷恢复苏舜钦官身,除湖州长史。接到诏命,苏舜钦已经病入膏肓,无法到湖州赴任。一个月后,也即庆历八年(1048)十二月,苏舜钦病逝于苏州。

苏家近几代都不长寿,苏舜钦的祖父苏易简寿数三十九,父亲苏耆和兄长苏舜元寿数四十九,弟弟苏舜宾死得更早。基因如此,又抑郁多年,苏舜钦只活了四十一个春秋,赍志以殁。

苏舜钦逝后,士林领袖欧阳修悲愤痛惜,先后作祭文、墓志铭,为苏舜钦整理遗稿并作序言,对苏舜钦的品格气节、诗歌文章、道德仁义、行藏用舍,不吝赞美之辞。而那些奸佞小人,则额手称庆。

文星陨落,小人之幸,君子之嗟。

前一年,苏舜钦写《哭师鲁》,悼念尹洙。其中有句云:“人间不见容,不若地下游。”他哭尹洙,其实也是哭自己。

【作者简介:储劲松,70后,安徽岳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青年文学》《天涯》《山花》等。出版《黑夜笔记》《书鱼记:漫谈中国志怪小说·野史与其他》《雪夜闲书》《草木朴素》等。】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