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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一条路

2022-01-18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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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大概又过去了好几年,当我重新走到这条路上时,我恍然地愣住了。残破的屋檐,剥落的墙面,腥臭的黑水沟里有一层沉淀的油垢,无声的流水如此的清澈,路面上翻滚的垃圾袋带起了一些黄尘,然后兀自飞向高高的天空。……这一场景映入我的眼帘,就仿佛是一部曾经看过的电影片头,激起了我的某些记忆波澜,在心里荡开,节奏是舒缓的。我是这条路曾经的主角。有多少日子,我拖沓着一双失去后跟的凉鞋,穿着薄的秋衣,把玩着一根竹棍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堂弟的后面,到处寻找愉悦的乐子,就彷佛春天的粉蝶寻找着花的芳香。大堂弟天生是个小小探索家。他可以随地寻找到不同寻常的玩意儿。从古厝的墙壁缝隙间夹出一枚生锈的古钱币,将路边的野草叶子卷成能吹出悦耳声响的哨子,在美人蕉的花朵根部里吸吮到清凉的甘露,折纸船在雨后的水沟里航行……他的想象力真丰富!仿佛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可以成为创造快乐的源泉。我的童年生活基本是和堂弟在一起玩耍的,我们的性格却是天差地别,他大胆活泼,像春天里到处觅食的伯劳鸟;我懦弱木讷,呆呆的更像是站在草地间一动不动的戴胜鸟。有时我在会想不明白为何两人的性格始终没有相互影响到一点点,像两条平行线,相伴相随却永不相交。但是我们是喜欢在一起游玩的,也许是因为那时他喜欢创造和领导,而我喜欢接纳和跟随,刚好互补了。而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小堂弟,一个喜欢吹牛的脏小孩,就像一个小丑,欢乐的润滑剂,天天挂着一条永不枯竭的黄绿色鼻涕。就是这三个小孩子,在这条童年的小路上,来来回回地奔跑嬉戏着,不知疲倦。

      其间有一处精致的闽南雨厝。尖尖的屋角高高翘起,在蓝白的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形,在我的印象中它是如此的高,彷佛那悠然飘过的云朵都会挂到上面一样。屋顶上鳞次栉比的瓦片是崭新的,还晃着红光。屋檐下墙面间的黑色油漆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一方方的墙石,是有细密黑点的花岗岩。偏房前面的两伸手房围出了一个小小的庭院,一株无名树的枝条伸出墙外,色彩斑斓的花叶随风战栗。这是我姑婆的家。姑婆的容貌我记得很清晰——消瘦而白皙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发髻梳得油光整齐,还有那一双慈爱的眼睛总是凝视着我。仿佛就在昨天,姑婆把我唤进屋里,打开磨得光滑的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两个大橘子放到我手里……那一刻是我的记忆中非常甜蜜温馨的一刻。我以为姑婆望着我的神情就彷佛望着自己的孙子,我想她是这样想的。母亲是说过的,姑婆一直被几个儿媳的争吵所折腾,她为此心力憔悴。几年前,姑婆得了癌症。病魔折腾了她好几个月,当母亲带我去看望她时,她已是骨瘦如柴,瘫卧病床。我不谙人事,无语相对。却是她那双慈祥如昨的眸子,如往常般地凝视着我,充满着种种留恋。

       姑婆终是走了。

       如今走过这落雨厝,竟恰逢这深秋时节。那倔强的屋角仍是奋力地指向高空,秋空中却是云淡风轻。而那无名树无人看养,已是凋零许久了。听母亲说,姑丈公被小儿子接到城里赡养,这房子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物是人非矣!

走过了姑婆的房子,到了一处拐角。豁然开朗,空旷处有一顶铁皮棚,几经风雨,已惨败得厉害。我记得那里曾经是修车匠辉仔叔的小店。以前这里可是车水马龙。赶集的外社人,赶田的农夫,忙里忙外的修脚踏车弟子把这地方给挤满了。电焊时的“吱吱”的声响,各式各样的扳手螺丝刀,闪闪发光的钢制部件,还有辉仔叔那双总是沾满油污的灵活大手……这一切在我们眼里无不稀奇,足以吸引我们驻足半日。这是一幅流动的画面,新奇而活泼,如同夏日里潺潺流淌的溪流。堂弟对此也产生了觊觎之心,记得有一次他说看上了一个精致的钢划轮,而第二天这玩意儿就在出现他的手里了。这里的喧闹声一直持续着,直到后来辉仔叔搬到村口开了农杂店。听说最近他还养上鲍鱼,成为了村里的富户。这应该是一个必定的结果吧,主人是个勤劳手巧的人。倒是他这处小店终成为我们回忆里的一个驿站,一个生机勃勃的驿站,然站长和过客的脸庞已渐渐模糊。

       辞别小店走进了一个锯木场。当年这里是一个儿童乐园!中央有株古榕,它硕大的树冠投下了一大片阴翳,遮挡了夏日的炎热。弹珠、陀螺、竿子、啤酒盖,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玩意儿,让孩子们玩得忘记了时间,直到“凶恶的娘”捻着竹条追打过来。东北角落有一间大厂房,两个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不得允许一丝阳光介入。大门也是封死了,只留有一扇侧门,门板一张一合,发出吱吱歪歪的声响,如同缺少机油的拖拉机发出的噪音。主人人称“牵马仔”,高大干瘪,像只干渴的老骆驼。可能人长得太长,背有些驼了。脸上褶皱的皮肤粗糙不堪,两只凸出的大眼睛成天不停周转着,像刚出洞的耗子。他好说话,尽带着骚味,经常戏耍孩子们。有时见到陌生的村妇,也会调戏两句,对招来白眼和谩骂也全不在意,竟是乐呵呵地笑过了。他是个臭名昭著的“皮条客”,经营着四五个妓女。屋内的那些妓女足不出户,偶尔会站在门口晒晒春日的阳光,却都是风烛残年的老妇人。然而皮肤竟是白得出奇,仿佛阳光下的凯雪,和身后斑驳的背景陈设形成令人刺眼的反差。

       这些人沦落到生活最阴暗的角落,遭尽了社里妇女的谩骂和男人的取笑,日子却过得悠然自得,经历着春夏秋冬,日出日落,把自己的世界静静安放在这木材场的一隅。在我的童年里,他们是一道异类的风景,伫立在我认知人生的路途中,让我记忆深刻。而几年前,牵马仔死掉了,他的那些“姑娘们”也不知流落于何处了,他的营生所无人接管,到处长满了枯黄的草木,在秋风里摇曳。

       走出了锯木厂,这条路也到了尽头。回忆起这些色泽斑斓的画面,仿佛经历了一次繁华的颓败,喧闹的沉寂,让我的内心有所涌动,却很快又归于平静了。

        我想,走过的路难免消逝在身后,而前面的路却是无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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