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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复兴路列传

2022-01-14叙事散文剑鸿
剑鸿复兴路是“卅”字的一横,这一横从赣江起笔,直横到城市西面的山丘下。受一座桥的干扰,这一笔在中途略显滞涩,不但打了个小弯,还有点柔弱无力。桥的名字叫复兴桥,据说苏东坡暮年从海南北归时曾从此处经过,几个月后客死常州。生命有时候就是这样,好像……

剑鸿   复兴路是“卅”字的一横,这一横从赣江起笔,直横到城市西面的山丘下。受一座桥的干扰,这一笔在中途略显滞涩,不但打了个小弯,还有点柔弱无力。桥的名字叫复兴桥,据说苏东坡暮年从海南北归时曾从此处经过,几个月后客死常州。生命有时候就是这样,好像被什么东西规定着,早就写好答案似的。复兴路的长度,是这座城市的宽度,也是我日常生活的宽度。多年来,我像一只拴了线的小鸟,固定在复兴路上,只能在它的周围低翔。   复兴路要复兴什么?可能只有这条路自己清楚。印象中,复兴路几年前还是不完整的,它的田野部分笔直、通畅,两边是荒芜的稻田和随意倾倒的建筑垃圾,间或可以看到几小块绿油油的菜地,有时还能瞥见一两头黄牛孤独地在荒地吃草,它们有些颓废,偶尔抬头望望汹涌而来的楼群。路的村庄部分一头倒在短瓦残垣里,和几条扭动着躯体的泥泞小径相连接。这种城市和乡村牵手的不和谐场面直到前两年才彻底改变。随着城市血脉的运行,复兴路越来越饱满,也越来越鲜活,周边的各种肌体组织迅速成长起来。   我在复兴路边上的家也是这些肌体组织的一部分,包括一所中学、两所幼儿园、两所小学、一个废品收购点、几个拔地而起的楼盘,还有各种各样不知不觉热闹起来的门店。我是一个怀旧的人,在这座城市找到归属感之前,总是习惯于回望以前的乡村生活,热衷于回忆那些在岁月飞逝里逐渐变得可爱的田野和巷子。奇怪的是,在和这座城市同步成长的过程中,我的心头同时积攒着一些热望。   第一线热望产生在穿过复兴路的一刻。整条道路修通后,在靠近赣江的路中央还残留着一栋小楼。这栋小楼或许两层,或许三层,已经记不起清了。记得清的是,小楼残旧、破损,颜色灰暗,四围都被杂草包围,连阳台和楼顶也爬满了青草,像落在草丛里的一堆鸟粪。小楼镂空的水泥栏杆已经断裂,靠着几根钢筋拉扯,斜斜地悬在半空。如果仔细点看,能注意到木框窗上的玻璃大都碎裂,留着一些狗牙般的残片。透过这些破碎的入口,可以依稀分辨出这栋小楼原有的格局,满是油烟痕迹的是厨房,贴着花花绿绿年画的是厅堂,结满蛛丝看上去特别幽暗的是卫生间。   这栋钉子楼突兀地挤在路上大约有四五年。四五年里,复兴路带着残缺的身体,迎接着日渐增多的人流和车流。由于小楼的半路堵截,这里迟迟没有栽种行道树,也没有路灯。每到晚上,人们转过明亮的沿江路进入复兴路,就一头钻进了黑暗。黑暗的好处在于,人们可以借助它更清晰地看见月亮和星光,也可以利用它更清楚地听见城市里的虫唱。有几回,我深夜回家,特意摆脱路灯的纠缠,在这段幽暗空间里仰头看了半天的月光。尽管如此,我还是和大多数居民一样感到,这栋小楼不仅堵在路上,也堵在心坎上。   拔掉“钉子”后的复兴路获得了生机,仿佛病愈的人脸色逐渐好转。每天清晨,洒水车在《兰花草》的音乐中蹒跚走过,路面光洁异常。有两年里,我每天一大早迎着朝阳送小孩上学,在夕阳落山时接小孩回家。阳光辉映的复兴路满地辉煌,亮堂得让人睁不开眼。在没有阳光干扰的情况下,走在复兴路上,可以远远望见浮起的一片赣江和城市在对岸的另一半身子,更远处是蓝天白云掩映的青山。   看得见山也看得见水的生活,日渐稀释着乡村记忆在我心头的浓度,而且根据我的观察和判断,这种生活正在吸引更多乡村人的目光。因为复兴路通畅后,附近的学校仿佛忽然爆满,无论是中学、小学,还是幼儿园,生源都在急剧增加,高额的成班率让老师们头疼,也让家长们皱眉。新建的小学和幼儿园不得不通过摇号的方式来决定孩子们上学的路径。早晚上学和放学的时间,一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好像一条阻塞的河流,我好几次沉陷在这样的河流里,望着四面林立的高楼,顿感身在深井无处可逃。紧邻赣江的中学也不得不把原来的一栋老厂房挤掉,开始大兴土木。莽撞无礼的工程车从复兴路的侧门进进出出,一次次从校园内清理出废物余土,又一车车运来新的钢筋水泥。一些泥石不时洒落在复兴路上。作为死去的城市的一部分,它们似乎有理由以这种无赖的形式做一些微弱的眷恋和抗争。   老城的死亡还有一种形式。在复兴路与古南路的交叉口,原来有一颗巨大的梧桐树。和我们相比,这棵梧桐树大概是城市最早的居民之一,所以它才会生长得野性十足,霸气外露。它以斑驳的树皮和弯曲的身体,向人们宣告自己的老资格,又以繁茂的枝叶横在十字路口,挡住了人们遥望的目光。不过,我很感谢它在夏天浓密的树荫,让我在等候红绿灯的片刻能够做到从容不迫。遗憾的是,在一次狂乱的暴风雨后,梧桐树被拦腰折断,只剩下半截子树桩和少部分苍老的枝叶。梧桐树倒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走到这个路口,我都有一种迷路的错觉,这棵老梧桐所释放的那片崭新的天空。令人感到陌生而且异常辽远。   梧桐树倒下去的遗憾,也许会更多的藏在另外一群人心里。这群人各式各样。其中,有黝黑的三轮车主人,他们凭借一辆三轮车和一身力气出没于这座城市,为需要的人搬家或者载运货物。梧桐树荫是他们的集聚地和营业地,也是他们的午休场所,炎热的夏天中午,他们光着满是汗水的身子,四脚八叉地躺在车厢里,以一顶草帽盖住脸,脚趾上挂着拖鞋,把一座城市睡成梦乡。如果你走近他们,他们可能翻身坐起,用疑问的眼神期待你成为他们的雇主。傍晚,偶尔也有推着烧烤车的人守候在树下,还有卖水果,卖甘蔗、卖西瓜的。他们巧妙地避开城管,以灵活游击的方式,向人们兜售黄昏时分短暂而兴旺的生意。偶然一次,我在树下发现了一个凉粉摊,摊子主人是一个看上去干脆利落的中年女人,她娴熟地将一碗碗凉粉递给纷纷停下来的路人。受一缕乡愁的蛊惑,我也毫不犹豫从她带着套袖的手里接过几碗久违的凉粉,和妻儿仰脖喝得碗底朝天。   复兴路展现出来的魅力有时是不经意的,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高楼们站起来之前的复兴路。那时,复兴路所统辖的区域还属于城市边缘,在某些老城居民看来,这里还是乡下。他们在表示这个意思的时候,眼角眉梢带着十足的优越感。那时,走在复兴路上,可以看见城西那些山丘涌动的背脊,有时还能邂逅一轮正在落山的夕阳,老城的侧面轮廓在不远处清晰而分明。我经常望着这些景象发呆,恍惚看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蜷缩伸展的样子。但高楼们纷纷挺起腰后,山丘们的背脊开始变得僵硬,夕阳也被耀眼的霓虹代替。同样辉煌耀眼的事物,我为什么偏爱夕阳?   某个周末的上午,出于某种莫名的原因,我动员儿子一起骑上共享单车,以出其不意的角度进入复兴路的一段围墙。没有想到,在每天路过的这段围墙背后,依然残留许多上世纪的遗迹。从残存的建筑来看,这是某个废弃的厂房,厂房低矮而整齐,宽阔的车间大门,生满青苔的水泥洗手池,红色墙砖上还保留着一些过去的痕迹,比如工人们模糊的手印,机械油的油污,满是灰尘的绿色信箱,还有“生产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子。角落里随意丢弃的圆形铁油桶,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机油味。一切迹象,都在表明这里曾经的繁忙和兴盛。不同的是,现在这里已被众多临时性的建材加工点占据,不锈钢材的切割声,石材的打磨声,各种重物的装卸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混乱而喧嚣。   转过一条悠长小巷,是一个拆迁了一半的村子。村子里能见到的人不多,保留着乡村特有的静寂,老屋、老井、老树、晾着衣服的竹篙,匍匐在地的小狗,每一种事物都在秋日的阳光下披着迷糊的光辉。我缓慢经过这些事物,耳边突然响起一只公鸡长长的打鸣。这一声鸣叫,在城市高楼间回荡,加重了我心头的时空穿越感。紧靠复兴路的房屋已经拆除,堆满未及清理的砖瓦,砖瓦上迎风立着几丛青草。顺着青草的目光四望,是崭新的高楼和绚烂的树叶。   复兴路上间杂栽种着两排香樟和无患子树。这个时节,香樟依然顶着一树树浓翠,无患子却已黄得像一团团火苗。风起的日子,落叶飘飞,满地流金。辛勤的环卫工人每天将这些叶子扫起,送往落叶该去的地方。负责这个路段清扫工作的是几个老人,我认识其中一个。其实,说认识是不准确的,因为我并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是遇见过其中一个。那一次,我正弓着腰在复兴路上拍摄落叶,她拉着清洁车走过,头上戴着圆形的竹斗笠,斗笠边缘压得很低,我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能看到她满是皱纹的下巴。我问她,您今年多大年纪啦?七十四了。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令我惊讶。我又问,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做事?没办法,儿女都出去了,总得找点事做。那你们每个月能拿多少钱?一千四。一天扫几次?两次。——听着老人的回答,我望向落叶和路的尽头。   复兴路到底有多长,我没有具体测量过。在我眼里,从赣江到山丘,是水到山的距离。我在这段距离里工作、生活,有时振奋,有时消沉,有时清醒,有时迷茫。我的情绪应和这条路的春夏秋冬,如同曾经应和故乡的日出日落。能清晰确定的是,今后的岁月,我将和这条路同呼吸共命运,我见证它的日渐复兴,恰如它见证我的日渐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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