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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老阳儿

2022-01-14叙事散文冉令香
老阳儿冉令香一老棉袄、小马扎、南墙根儿,懒洋洋的太阳地儿里一眯,老范就进入了逍遥界。有些事就是专为某些人准备的。这座三层老楼与周围建筑组成呈“凹”字形,恰似一把稳稳当当的太师椅。阳光粒子欢快游弋的好天气,几个老棉袄往小马扎上一坐,暖烘烘的老……

  老阳儿   冉令香   一   老棉袄、小马扎、南墙根儿,懒洋洋的太阳地儿里一眯,老范就进入了逍遥界。   有些事就是专为某些人准备的。   这座三层老楼与周围建筑组成呈“凹”字形,恰似一把稳稳当当的太师椅。阳光粒子欢快游弋的好天气,几个老棉袄往小马扎上一坐,暖烘烘的老阳儿就成了专为他们出的。   老周拖拖踏踏地走过去,没住脚。老范沉不住气了,眼皮都不翻,吆喝一嗓子:“吃饱喝足,不老老实实靠墙根儿,忙活么?”最后的“么”字从老范嘴里落出来,直线下滑,钉住了老周的脚后跟。老周吃了定身丹,扭脸,和他嘻哈两句,才“踢踏踢踏”走远了。   也有人专门找老范消磨时间。老阳儿眼皮儿一眨不眨,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夹七夹八扯闲篇。再有闲人围拢来,帮腔作势,吵吵嚷嚷。树上的麻雀儿听不明白,“忒儿——”,全躲了。   “抬头不见低头见,胳膊肘戳拨拉盖,谁还不知道谁那两把刷子?!”那趾高气扬的背影前脚走过去,老范的犟脾气一个跟斗翻上头顶,鼻子眼里“哼”一声,气就有点儿不顺溜。红眼眶里黄眼珠儿一鼓,花白头发经风一抖索,年过花甲的人也有毛头小伙儿的愣冲。“德性?!屁股底下的位子摆得比脸面高,照样被人看低。”那背影似乎捕捉到风吹草动,居高临下、聛睨一切的眼光探照灯似的“唰”地扫过来,胆小怕事的人心里“格楞楞”下沉,泛起冰凌子崩裂的脆响,晃晃悠悠跌落的碎渣渣搅扰得心神不安。   老范被绳牵着似的,迎着那眼波“啪”地立起来,双手倒背,脖子梗直,青筋一突一跳,脸涨得赛猪肝,四平八稳的架子撑得妥当熨帖。那背影却一头扎进车肚子,车“噌”地蹿上马路,转眼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老范声调突然窜高八度,唾沫星子在阳光里如礼花散射。这场面就值得玩味了。有人不疼不痒地应和三两句,饶有趣味地看墙角的一只蚂蚁拖饼干屑,且走且退,进洞。有人撇撇嘴,闷不做声,袖筒里揣了手,眼看脚,脚划圈儿,几步走出老范的演讲区,后脑勺一缕灰白掺杂的头发,迎着稀溜溜的小风立起,卧倒。老范抻直脖子,那根筋绷起薄薄的一层皮,想往深里细究所谓的权利与人性,周围早没了声息,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一个人慷慨激昂的声浪散了,老范似乎累了。旁边有人递过一支烟,火机“吧嗒”一声点燃,老范狠命一口吸下去,那红火就燃到了一小半儿。浓呛的烟味弥散开来,浓厚的烟雾圈圈绕绕钻出鼻孔、嘴巴,包绕到头发上,消散进金黄的阳光里。老范可着嗓门咳嗽几声,烟灰抖抖索索掉在裤腿,散落在水泥地上。老范眯眼靠在墙根儿,老阳儿晒着浑身酥懒,脊背上蠢蠢欲动的热浪顶开老棉袄想出来透透气。一滴泪液悄悄渗出右眼角,亮亮的,晃眼,顺着泪道溜到松弛的眼袋上。泪液风干了,白乎乎的一团凝固在松弛的眼袋上,像破溃的葡萄皮上粘了指甲大小的创可贴。   “嘀嘀”,电动车急促鸣笛,卷起一股风冲出大门。老范猛然睁开眼,大巴掌干搓几把脸,拎起马扎一道烟儿走了。到点儿接送孙子上下学是老范的紧要任务。别人接送孩子是退休不离岗的价值新体现。老范一提接送孩子,冷不丁被人杵到心窝里,底气“扑通”,塌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范确实被人捅到了软肋,两个儿子是他的心病。大儿子赶着下海经商潮,开公司。别人在商海有的大显身手越开越旺相,有的咸淡相宜多少能挣得够花。他呢?开来开去欠了一屁股债,泥鳅一样钻进烂泥塘,再也没有争取到翻盘的机会。老范东挪西凑,硬撑着还了些债,好歹保住一张老脸。老大一家三口寄居蟹一样,缩进老范的老巢。老二,私企工人,歪歪扭扭硬撑下来,填饱一家三口的肚子没问题。二儿媳攀扯老大一家啃老,很硬气地把孩子放给老范全权代管。老范一个人的退休金养活老少七口,难免拆东墙补西墙,捉襟见肘。老范接送俩孙子上下学,驾着电动三轮,一路烟尘颠簸,一路心潮澎湃。   闲时,南墙根儿,老阳儿下,如果一天听不见老范的大嗓门,静静的院子似乎少了点什么。不待人们打听,却见老范骑了三轮,卷着一股风冲出院子。   二   直径约半米,木纹本色,桌面中间扒了道缝,上面铺张旧报纸,这小圆桌不知谁家的淘汰货,天天支在太阳地儿里。晒老阳儿的老人、孩子,拿拿放放水壶、零食之类的零碎儿,成了大家的公用桌。   脑袋左倾,恰是时针11:50夹角,铁算盘歪头走进“太师椅”的时候,四个人围着小圆桌正聚精会神打牌。这几个老牌友,小马扎一围小圆桌,“噼噼啪啪”纸牌摔得酣畅淋漓;“叽叽嘎嘎”夹杂着家长里短,半天光阴转眼溜得精光。   铁算盘是不屑掺和牌局的,和旁边观战的人心不在焉侃几句,看着那片干枯的枫叶愣神儿。入冬后,几场风,一场小雨慢悠悠、冷嗖嗖地落下来,那些大大咧咧的法桐叶、小巧玲珑的枫叶,满地都是。“扑扑”叶落的声响,总让人心惊肉跳。叶落花飞,没有叶萌花绽的鲜亮明媚,总有遮不住的凄凉和伤感弥散进心里。那么多的叶子经风寒一催,撑不住劲儿,“唰啦啦”落地后追风围堆儿,最终找到回家的路。唯独这片叶子,孤零零挂在冷风里颤悠,似有风光无限,可还能撑几天?一片叶子就是一个生命的轮回。铁算盘愣神的时候,心里却翻江倒海。地上的人,不也是一片片叶子吗?出生,成长,衰老,死亡,最后化成一把土。人,赤身裸体地来,两手空空地走,最后的结局不都一样吗?   正因铁算盘时常感慨人生,每逢和老伙计们争辩得不可开交时,他总喜欢抛出杀手锏,以人的最终归属结束争执。   当下,是活着!活着呢,当然该有自己的活法。   铁算盘从没有安于现状,一直折腾着追求自己的活法。改革开放之初,当别人还在犹豫观望时,他公私兼顾,两手抓,取得了两手赢的好时运。8小时之外,他铺开阵势风风火火干加工厂,满脑子想着赚钱。那时,曾有人打赌,铁算盘如果三句话以内不提“钱”字,他请客。结果让人非常失望,铁算盘摇唇鼓舌,满嘴生意经,一张嘴四处喷溅的唾沫星儿就扑进了钱眼儿,话题怎么绕都能绕到花花绿绿的钞票上。客没请成,“铁算盘”的绰号却一锤子钉在了他脑门上。   “谁和钱有仇?!”铁算盘赶在退休前十年办了停薪留职,闯荡出劳务输出的另一片天地。所谓的劳务输出公司不过是几人的皮包公司,公司内的大事小情铁算盘亲力亲为。公司成立之初,贴广告最磨人的性子:街头胡同,电线杆子、空白墙面、集市热闹地盘儿,铁算盘滴水不漏,一概贴之。就连那个雨水深陷的桥洞,他也密实实地贴了一层,仿若醋缸里长满了白醭。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一遇潮湿鼓起来耷拉着脑袋,在簌簌的风中摇头晃脑,等风干变硬招摇时,已招来一茬茬面试的劳工,鼓着发家致富梦奔赴异国。   铁算盘的如意算盘打得滴水不漏,那些年劳务输出的热浪高潮迭起,他美美地挣了个盆满钵满。年近花甲,他也拿到了驾照,威风八面地开着奔驰忙活得越来越滋润,唯有他稀稀拉拉的头发与揣在腰包里的钞票成反比。   每逢劳工面试,站在人堆里的铁算盘格外显眼:鬓角的头发抹过头顶,锃光瓦亮的不毛之地一分为二,脑门亮堂堂,后脑勺亮光光。他的话稠,嘴唇更是天天亮光光,颇似演员抹了油彩。那缕头发倘若私自耷拉下脑袋,他的左手不时抿一把贴上头皮,脑袋左斜与脖子的夹角自然成11:50。   铁算盘是突然消失的。人们总是这样,天天见面,却熟视无睹。当某个爆炸性新闻溅起周遭的火苗熊熊灼烧时,人们才恍然醒悟,他已多时不见。   关于他的消息像漏气的气球,影影绰绰,丝丝拉拉,一点点释放出来时,还是一针戳破了人们的想象力。铁算盘只有两个女儿,那年月计划生育抓得正紧,铁算盘盼儿子的欲望被无情斩断,只得认命。如今年近古稀,他又突然喜得贵子。他庞大的家产分割引发了人们的关注:糟糠之妻与年轻的小三儿,早已成家立业的女儿们与刚呱呱坠地的幼子,两个乱麻团纠缠纠结在一起成了“太师椅”里最火的谈资。被揪得最疼的,当然是铁算盘的糟糠妻,一个沉默寡言、埋头拉磨的妇人,她每逢走过“太师椅”都是垂头弓背,灰溜溜贴墙根儿。   猜忌、戏谑,批判,那些嘲弄的字眼如麦芒纷纷扬扬散落到某个人的头上脸上裸露的胳膊上,肯定瘙痒疼痛难忍。铁算盘被太阳地儿里的人条分缕析,解剖得一丝不挂。   铁算盘终究没再出现,老阳儿下的几个老棉袄,把一根甘蔗嚼得没滋没味了,也就淡了,忘了。   三   窗外,那个行动迟缓的妇人又把自己蹲在小马扎上晒太阳了。她和所有守巢的老燕一样,把青春和激情陪着儿女成长消耗干净后,日子就熬成了寂寞和等候。她的肩、背、腰、腿,天天呻吟,疼痛在每一步挪动中咬噬她衰老的筋骨。她把郁闷深埋进皱褶,把无奈的叹息释放给游荡的风:“老了,浑身疼,活着还有什么用?”   老棉袄们散散碎碎的安慰和院子里乱逛的风一样,掀起她黑白掺杂的短发,让她的心一阵凉,忽而一阵热。   她曾痴迷地摆弄过楼边夹角的小菜园。整整一个冬天,不厌其烦地沤制土杂肥,那些腐烂的气味在阳光下氤氲,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她曾热心地分压出那么多无花果,看着一棵棵移栽到别人的小院,她拄着镢头呵呵一笑;她也曾顺手摘下鲜亮诱人的黄瓜、西红柿,迎着那些夸赞的声音,快速塞进过路人的手里……她本是罕言寡语之人,常常在葱绿的叶片间忙出满头汗水,才放下镢头和那些蔬菜欣赏者闲谈几句。   夏天的时候,那些夹角、边缘的菜畦突然荒芜起来,细弱的韭菜与茂密的杂草纠缠在一起。黄瓜架上几根手指粗的秧垂满枯黄的叶子。她的菜地成了弃儿,在楼群夹缝中和妖艳的花坛之间黯然伤神。   那天,她终于在院子里出现了,身子慵懒,脚沉重地挪着,拖不动两条粗短的腿。缩脖,垂头,她木木的眼神落在瓷砖上慢吞吞挪动的布鞋。累了,喘息,虚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时,她靠着一棵法桐发呆。虚飘飘的眼神儿不知落在歪脖子法桐、还是那棵爆皮的老柳。她的菜地和她的神色一样荒凉,不知她心里是否留恋种菜的时光?那些忙碌和汗水打发掉的日子,现在看来如此趣味盎然。   她曾很自豪地谈起儿子,那个医学博士的工作和生活,“哦,做研究,很忙,被很多大学请去讲课,来回坐飞机……哦,工资可高呢。”她谈起儿子,眼里兴奋的色彩折射出来,阳光一样耀眼。很快,她的嘴巴闭紧了,又被萎靡的神色笼罩:“浑身疼,年轻时劳累过度,落了一身病。”她转身走的时候,把一声沉重的叹息抛下,鸡毛蒜皮一样经风就飘散得无影无踪。   那天傍晚,下班的人回来时,楼洞口两把硕大的花圈,让人吓一跳。是谁?是她?!疑惑中,打量那细腿支撑的大纸花,在冷风中抖抖索索,开合张扬的花瓣像茫然无措的脸。“哗啦哗啦”的响声中,飘摇的挽联上白纸黑字,萧杀的冷直透髓骨。燃过的草纸灰,黑色的蝴蝶一样在冷风里一起一伏。   “病来如山倒,这话一点儿不假。转到北京她儿子的医院也来不及了。”一两声窃窃私语,凑上冷风的刀锋就散落了。水泥地,风刮的干净,脚踩上去有不踏实的虚空感。   第二天,老阳儿下安静下来,淡淡地笼罩着“太师椅”。几双老眼木木地向着来往吊唁的人不做声,他们灰白的头偶尔凑在角落里嘁喳几句,叹口气。高低散坐的几个人,白公事帮忙的,引领吊唁者鞠躬,把黑纱悬挂在绳子上。哀乐阵阵,在空落落的院子上空回荡。老阳儿慢慢躲进云层时,冷风掀着草纸灰打着旋儿四散开来。不知何时,闲看的人散去了,只有那张咧嘴的小圆桌垂头丧气靠在墙根儿……   一场冬雨萧萧瑟瑟地下了一夜,第二天的阳光水洗过似的清透清亮。不知谁把小圆桌悄无声息地支起来了,老阳儿下的牌局再起,但所有的声音都收敛了很多,怕惊扰了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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