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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牧羊人的下午茶

2020-09-24抒情散文宋长征
那些羊儿在青草地上躺卧,躺卧着的羊儿像天上的白云那般慵懒。小河里的水,一开始无声无息,到了拐弯的地方就拥挤喧哗起来,天上的羊群影子就散了,地上的羊群有的支棱起耳朵,聆听流水清澈的喧哗。牧羊人躺在斜坡上,嘴里衔着一枚草茎,手中拈着一枚草茎,鞋

  那些羊儿在青草地上躺卧,躺卧着的羊儿像天上的白云那般慵懒。小河里的水,一开始无声无息,到了拐弯的地方就拥挤喧哗起来,天上的羊群影子就散了,地上的羊群有的支棱起耳朵,聆听流水清澈的喧哗。牧羊人躺在斜坡上,嘴里衔着一枚草茎,手中拈着一枚草茎,鞋底被青草的汁液染成青绿,浸到千层布万根线的棉布里,仿佛,牧羊人的一辈子都在与青草为伍,与羊群作伴,即使天上的云飘过了千年,小河里的水流了千年,也未能改变牧羊人脚下的路经。

  小时候,牧羊人并不觉得牧羊有什么好。早早醒来,羊栅里的羊就像一群早就睡醒的赶路人,有的用犄角顶开羊栅窄窄的木门,有的在后面咩咩叫着起哄,有的更是能耐,从一群羊身上踩踏而过,俨然一个修炼过绝顶武功的高人。牧羊人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从一只卷毛羔羊的眼神中看见一汪清澈的泉眼,从一头母羊的眼神里能读出万般慈爱。   草是千年的青草,河滩是千年的河滩,牧羊人不知道每一株草的名字,但清楚地知道羊最喜欢哪一种青草。有的草长得枝肥叶嫩,其实充盈的汁水极为苦涩,羊吃过一次就不再理睬。有的草长得纤细柔弱,从泥土的夹缝里探头而出,羊等着,等到这些柔嫩的叶片长大长高,这才舍得下嘴。   其实作为一群羊也有羊族的秩序。那头用威风凛凛的犄角撞开羊栅栏的羊,是羊里头的王者,头羊。头羊相当于一个外表威严,内心宽宏的领袖,每每走在羊群前面,觊觎的野狗不敢惹,别的羊群里的头羊也不敢轻易挑衅。羊群走到半路时,一只跛脚的母羊远远地甩在后面,哀哀而鸣;头羊转回身,用眼神警示这个看似漫散的队伍。于是羊群就满了下来,等着,等跛脚的母羊归队,这才向河滩上飘去。   其实,每一个牧羊人那时都是小孩。不能拉犁,也不能拉耙,只能勉强和一群羊呆在一起,和羊分享孤单的童年时光。所谓的孤单并不是真的孤独,当一个人渐渐熟悉了羊的禀性以后,就会找到牧羊的很多乐趣。打起围堰捉鱼。看着那些青黑的鱼脊偷渡般游进围堰,这才猫手猫脚绕过侧翼。少年捉鱼自有少年的痴傻,瓮中捉鳖,围堰捕鱼,把水呛了个底朝天。羊的眼皮向上翻着,有些鄙夷,不过小小的牧羊人并不在乎。呛了水的鱼儿找不到东西南北,憋闷气短,一个个泛起鱼肚白,不得不被牧羊人在柳枝上穿成一串,在火上烤,包在泥土里烧,蘸一点从家里偷出来的一小撮盐巴,吃得津津有味。还有,羊儿吃饱的时候,芦苇荡里的野鸭还未归来,这个小小的恶棍——牧羊人躺在草坡上经常会笑出声来,只是短暂的笑声过后,他想不起那晚丢失了孩子的野鸭是怎样难以入眠。河滩那么大,芦苇丛那么密,一只寻子的野鸭,只能咯了血般将凄厉的叫声洒遍每一片夜色:谁看见了我的孩子,哪一个恶棍偷走了我的儿女?   和别的人不一样,牧羊人的生长在一片老河滩上,在一弯清亮亮的小河湾里,在秋枯春荣的青草地上。别人呢?别人一开始在村庄里哭泣,玩耍,劳作,长大了有可能离开家园。他们去了哪里,牧羊人一无所知,只是很少的时间,牧羊人和他们在村庄里相遇。他们衣冠楚楚,他们谈吐自若,他们指尖轻弹,掸落手上的烟灰,像一个个衣锦还乡的富人。与他们相比,牧羊人的木讷是那样格格不入,身上的羊膻味在空气中一层层散开,脚上的千层底仿佛被青草磨穿,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纸片。牧羊人面对一些新鲜事物的时候,眼神是混沌的。他在回避,他在退让,他在谦谦之后会猛然飞奔离开,长喘一口气,站在羊群里,站在葳蕤的青草地上。   也只有这个时候,牧羊人才会觉得自己才是自己,也只有在这片狭窄或广阔的天地间,牧羊人才会觉得一切宛若浮云。云是白的,飘了千年的云也不曾受到污染。云是自由的,走过千山万水,一片云也不曾被谁裁下一尺一存。云是高远的,永远,你只能仰望一片白云的行踪,而云始终俯瞰着家园,城市,乡村,河流与土地。   说不清楚,牧羊人的成长到底与什么有关。是南去北归的燕子唤醒了春天,还是野草的坚守才能等来花开春暖?是一条河流的启迪么,让时间循了流水的道路,飘然无声,迎来夏雨秋霜冬雪。还是牧羊人手中的那根牧羊鞭,轻轻一挥就赶走了时间的白马?是刺槐树上的那只老鸹窝罢,从牧羊人小的时候一直到现在,还黑黢黢地站在枝头,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眺望着乡村,眺望着从远方旖旎而来的河流。

  想累了不想也罢。牧羊人最惬意的还是日头偏西,时间的指针指向午后。这时候,疲倦的蝉鸣渐渐稀声,田野上的虫鸣也大多倦了,伏在草叶下打盹儿。一只忙了一天的蚂蚁,站上草尖,望着渐染红晕的夕阳,发呆。   牧羊人无可眷恋。在大地上行走的一生,该见的都见了,该听的都停了,该想的都躺在草坡上想了个前前后后。羊是听话的孩子,头羊用犄角挑起青草向母羊示爱,于是王者有了众多的嫔妃,卷毛的羔羊始终要长大,在嗅过了一百种青草之后,最终选择了适口的种属。母羊娴静如处子,眼波流转低回,是诉不尽的情谊与相思。还有什么能抵得过如此丰富的内心世界呢?还有什么样的生活能如此一清二白,条清缕晰呢?   牧羊人眷恋的太多。其实牧羊人太不善于表达,那清澈的河水,洗涤衣衫,也能涤荡一个人的魂灵,躺在河边的洗衣石渐渐被时间之水磨去了棱角,却还依旧眼中带泪地和一条河相亲相拥。一条小桥,渡的是来的人往的人,而小桥何曾渡得了自己?也许吧,没有脚步的行走会走得更远,用遐思,用梦,用执着,用坚守。时间流去了还会回来,河水流远了还会在千年以后潺潺。打开时间的门扇,除了天空大地白云不朽,大多的物事俱已被时间的潮水抹平。   时间久了,早已分辨不清春夏秋冬,牧羊人有时站在一片白云上,看层层漫卷的流云都是自己放牧的羊群。他不需要记得哪一只刚刚出生,哪一只即将死亡。对一只羊来说出生就是与泥土和青草结下缔约,相约生生死死;而死亡既是永生,飘忽的魂灵向白云飞升,就能接近轮回的真谛。   牧羊人有时出现在一枚野草的花朵里,恹恹的午后,一滴露水就是牧羊人的下午茶。他不需要啜饮,他只需轻轻凝视,那颗透明的露珠就会心电感应般维系起牧羊人的心房。   那把牧羊的鞭子,后来长成了一棵树。很多牧羊人在下午茶的时光里,往往会沉默良久,念白道:不如归去!
[ 本帖最后由 宋长征 于 2012-3-1 14:4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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