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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你的梦

2020-09-24抒情散文子夜歌
每个日子都很枯燥,跟你周围的世界一样单薄乏味。 但梦不同,梦里会有缤纷的色彩,曲折的线条,丰富的图层,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于是,你不关心人世间的事情,你只爱做梦。一天中,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恣意地横躺在地面上,头挨着石槽,尽管槽里被你


每个日子都很枯燥,跟你周围的世界一样单薄乏味。 但梦不同,梦里会有缤纷的色彩,曲折的线条,丰富的图层,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于是,你不关心人世间的事情,你只爱做梦。一天中,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恣意地横躺在地面上,头挨着石槽,尽管槽里被你一遍遍舔得光溜溜的,但上面还是残留了食物的气息。喷香的包谷粉子,甜糯的红薯团,还有一些人吃剩的青菜梆子白菜叶子,有时候是切得细细的红萝卜粒。不管是什么,一日三餐你都吃得津津有味。你惬意地享受着这一切,没有想到会有变故出现。
早上的时候,下了几颗豆子般大的雨,稀稀疏疏地,寥落有声,一阵风过就败下阵来了。年老的主人喂完了第二桶猪食,居然又气喘吁吁地提来了一桶。你支着滚圆的身子正准备躺下来做梦了,见状又迅捷地爬了起来,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拼命忍住那个满足的饱嗝从腹腔里溜出来,深怕惊醒了主人,使她意识到这已经是第三桶了。主人已经老糊涂了,忘记自己已经喂过几次了,你一边不动声色地吃着,一边伤感地想着。这个早上,你吃了比平时多两倍的食物,肚皮都快要撑破了,你躺在凉悠悠的地面上,开心地直哼哼,砸吧着嘴,很快就进入了梦里。
然而,即使吃得再多,中午进餐的时候你仍然准时地从梦里走了出来。你张着两只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那只长柄勺子轻轻叩响一下,你就会呼得一下站起来,把主人倒入食槽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吞咽入腹。可外面全无动静,你专心致志地数着风声,看它在木头缝隙里都进出几千次了,直到晚餐时,主人还是没有出现。开始,你只是心慌,慢慢地,饥火在你胃里一点点燃烧起来,你焦灼难安,终于忍不住嚎叫起来。
你是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逃离的。你的嚎叫没有惊扰沉睡的世间,却让月色忍不住低头徘徊,它睁着大而圆的眼眸,看着你逃离人类庄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几天没有吃食了,你饿得发疯,在猪圈里不停地打转,嚎叫,撕咬。然而猪圈是石砌的,坚硬无情,只有门是用一根圆木做的栓,这是饿极的你唯一可以下口的地方。终于,木门被你咬去了大半,木屑被你吞咽入腹,圆木支撑不住,从中间断裂了,一个门洞刚好容得下你的身子,外面的世界就此为你敞开了。你把头伸出门外,望着远处,呆呆发愣,几乎没有勇气跨出第一步。你缩回猪圈,回头看着那被自己舔得发白的槽,终于有了背叛的决心。
你在最后离去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房子,尤其是灶房,你每天吃的东西就是从这里加工出来的。主人仍然不见踪影,这栋无人居住的木头房子,古老而破旧,被风完全自如地贯穿了,发出空荡荡的回声。一些以木为生的虫子日夜啃噬着,木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盖住了蜗牛起的漩涡形城堡和里面小小的梦。
白天的时候,你不知不觉间闯进了一个寨子。所有人都外出了吧,只有动物们在。狗卧在枇杷树下打盹;猫在屋檐上跳来跃去,玩着空中飞人的游戏;鸡在坪坝里踱着方步,冷不丁张开脖子扬起翅膀,一边奔跑一边咯咯尖叫。鸡老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可牛不一样,牛生就大家气度,总是安静地伏在牛栏里,前面散落着一小堆干草就足够它咀嚼大半天。牛嘴巴缓慢而有节奏地持续蠕动着,尾巴充满了力量,左一下右一下,啪啪抽打着自己坚硬黝黑的脊背。指头般大的苍蝇随着尾巴的韵律倏地飞起又悠悠地落下,像黑色的蜜糖一样密密麻麻粘贴在牛背上,好脾气的牛沉默地容忍着这一切,它的思维很慢,但它知道日子其实过得很快。空气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雁鸣,栀子花忍不住芳香四溢。你第一次发现,谁都活得很自由,尤其是风,它来来去去,甚至调皮地钻进了厚密的猪毛里面,在里面玩着吞吐游戏,你感到皮肤一阵刺痒,忍不住打了一个漂亮酣畅的喷嚏。太阳无声而明亮,光线耀眼的白,世界灿烂而华美。
起先,你进了一块红薯地,那些长长的藤蔓哀怨缠绵地纠缠在一起,已经接近干枯衰败了。你用牙齿扯下来一大团,粗略咀嚼了几下就急不可耐地吞入腹内,安慰着那个几天没有进食的胃囊。后来,你又接着进了包谷地、大豆地、油菜地……有的清苦中带点涩味,有的干枯却很有韧劲,有的完全脆嫩、甜而多汁。你在这一个小时内,连接经过了十多块种有不同庄稼的地,品尝了各种味道,自由而野性,新鲜而富有生命气息的味道。
寨子很小,不多久,人们就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庄稼地遭到了无情的破坏,蹄印鲜明,经由求证查探和筛选,终于判定你是从老寡妇家跑出来的,她无亲无故,单门独户住在山坳里,很少跟寨子里人来往,要不是你,人们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了。因为哀叹自己的庄稼遭到破坏,恼火老寡妇的不负责任,谁也不打算亲自去告诉她。于是,第一个人传话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传话给第三个人,第三个人传话给第四个人,半个小时后,全寨子人都知道老寡妇家的猪翻栏出去闯祸了,可是等传话的人绕了一大圈又循环到第一个传话的人这里时,他们才发现,谁也没有把话成功传给老寡妇。几天后,有人在公家湾打柴,发现了吊在枞树上的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空洞的表情,枯草般的头发,黑色的寿衣,绣着红花朵的鞋子,是你家主人留给世人的最后印象。而你,从此再无踪影。
好多年过去,寨子里的人结伴去公家湾打柴,歇息的时候,取山泉水喝,刚掀开那被杂草覆盖的洞口,就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一头庞然大物从里面冲了出来,浑身皮毛浓密黝黑,糙如钢针,獠牙铮亮,竖着蒲扇般的耳朵,大如小牛。几个人惊得腿脚疲软,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头野猪。
但这只不过是你的梦境,你始终舍不得从梦中走出来。不知道是几天后,终于有人经过老寡妇的家,才发现了你。软乎乎的一沓肉身,摊满了小小的猪圈,在绿蝇的嗡嗡声中,正不断向外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你主人的房子,最终被虫子噬光,像你一样,散落了肢体,坍塌在山坳上。



[ 本帖最后由 子夜歌 于 2012-5-29 09: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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