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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一对父子

2022-01-11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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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对父子


     女朋友(后来的妻子)哥哥在平房院内盖楼。下班找她,帮忙干点小活。打个招呼,找活干,抢着拎泥桶、搬砖。拌好的水泥沙浆旁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络腮胡子,佝偻着腰,套了件过时的羽绒服,斑驳油渍,袖口扎开线,仿佛没裹住的尾巴在风中晃荡。老头不紧不慢地铲,拄着铁锹发呆。天黑收工,干活的都是哥哥老家来城市打工的,窝在屋里,抽烟闲聊,等吃饭。

    女朋友帮嫂子打下厨,抽空出来,笑着给我介绍老头是堂叔。恭敬喊了一声,老头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立起身,弯了弯腰,卑微地点点头,眯着眼笑。傍边站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瘦弱得像根豆芽,皮鞋上满是泥灰,叼着烟,一口烟熏的黄牙,堂叔的儿子,小名堆子。堆子走路,一拐一拐的,小时候生病留下的后遗症。

     吃饭有人问堂叔生意如何,堂叔脸通红,眼角有浅白的眼屎,舌头打卷,仰着头,不像先前畏畏缩缩,喷着酒气说,有天从收到的旧衣口袋里翻出了八百块钱,抵上半月收入。众人说运气好,借着酒劲说了些恭维的话,堂叔面露得意之色,醒了醒喉咙,继续接补自己好运,生意如何顺,小老板似的。我当时太年轻,不知深浅地问,找到失主了吗?堂叔愣住了,尴尬地咕哝了几句我听不懂的方言,其他人连忙劝酒岔开。以为他没听懂我夹着方言的话,欲再问,女朋友赶紧拍了一下我的腰,瞪了一眼。

   堂叔年轻时懒散,糊弄田地,闲逛,嗜喝劣酒,穷得只剩下几间破草房,脾气火爆,和老婆动手。他老婆看不见出头的希望,堆子很小,跟收鹅毛的男人跑掉。父子俩相依为命,脏兮兮的,日子过得清苦,只差出门乞讨。在老家和岳父走动少,是没出五服的宗亲。村里很多人到城市打工,父子俩跟着来,多了些来往。堂叔捡垃圾和拾破烂,堆子开辆残疾三轮载客,在偏僻的城郊结合部租了两间带院子的平房。堂叔老了倒比年轻时勤快。



      太阳像个病怏怏的老人,有气无力地藏在云层里,偶尔探出身子。和女朋友路过堂叔住处,全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墙上刷的石灰剥落斑驳,坑坑洼洼。院子口撞见,堂叔拉我们进屋坐一坐。房间乱糟糟,无法下脚,一股子霉馊味呛得我咳嗽,女朋友皱眉掩嘴说:“叔,你也收拾收拾!”到处是捡来或收来的旧家具、废电器电线、报纸、纸壳,仿佛调皮的小孩恶作剧似的把成堆的垃圾胡撒在地。堂叔简单捡拾,尴尬地解释。让座,泡茶,寒暄,留饭。我摇手说有事,起身走。堂叔客气挽留一下,见真要走,操把喷壶,借送我们往晒在院子里的废报纸旧纸壳上洒水。咧嘴解释:“不这么干,起早摸黑,挣不了几个钱,房租水电都不够,收购站的老板也这么干!”我抓了抓头不解地问,那您还晒干嘛?堂叔嘴角一瞥,轻蔑地笑着说:“照一下,外干,里湿,打秤!”


     一个多月后,哥哥家的房子盖好,院子里废料垃圾堆成小山。我和堆子用蔑筐运。堆子腿残疾,但干活卖力。我们俩一个铲,另一个把筐背到门口铁耙耙平。背土要跨几个门槛,穿过几间房,尽量少泼洒。我抢着往外背。背几次,他抢过筐。他背筐一走一拐,歪歪斜斜的样子,仿佛拙劣的杂技演员在空中走钢丝,摇摇晃晃似乎随时要跌倒。去扶,他要强地摆摆手说:“我有劲!”摞起衣袖,弯曲胳膊向我展示单薄的肌肉,努力快步往前走,跨门槛身子一歪,踉跄了好几步,几乎摔倒,土撒一地。他放下筐,羞红了脸,操起笤帚夸张而慌乱哗哗地扫,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伤他自尊,我假装没看见,低头铲土。整个下午,我背三四次,他背一次,每次走路都小心。天擦黑,才运完,打扫好。

    我俩累得一身臭汗,拍灰,洗手,对着水龙头搽了把脸。哥哥有事出去应酬,嫂子烧了好几个菜,上幼儿园的侄儿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爱吃的菜。我和堆子喝酒吃菜,闲聊。嫂子好客地劝吃。堆子夹菜时手一抖,菜晃掉桌上,他重新往碗里夹,夹了几次没有成功。嫂子善意地笑着说:“不要了!没事!没事!”找抹布擦。侄儿满脸厌恶,瞪了一眼堆子说:“糟死人,臭烘烘的!”空气顿时凝固,嫂子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侄儿,责骂:“饭都堵不住嘴!胡扯什么?是你叔!”满脸堆笑地望着堆子说:“小家伙,不懂事,别往心里去!”侄儿揩眼泪,倔强地叫:“就臭!就臭!”嫂子瞪眼,板着脸,举着筷子,被我拦下。我拍了拍堆子的肩膀,笑着劝他喝酒,嫂子也一个劲地帮腔。喝了几杯后,堆子脸上僵硬的表情松了下来,继续和我喝,闲扯,只是说话常走神,说上句忘下句。喝完酒,草草地扒了碗饭,堆子打了个招呼,一拐一拐地消失在夜幕中。



    初春下班,太阳落山,风吹在脸上阴冷。大型超市边的空阔地,停了不少小货车和板车,堆子的车也在。人群围拥在一起,像蜂窝。我挤进去,伸长脖子在人缝里瞅,扑克牌赌牌九,桌子四周摆满了钱。围观的很多人手中捏着钱“钓鱼”。堆子独坐一方,每次抓牌,吹口气,撸了撸衣袖,手不听使唤地抖,仿佛牌重拿不动似的,念念有词,藏到桌边,死死地盯着牌面,慢慢往下拖牌,念叨着希望的点数,大多是拍着大腿,失望地摇头叹气,桌上的钱被庄家赢走。很快,堆子口袋里再也掏不出,立起身,翻遍口袋也找不出一张钱,眯眼,龇嘴,厚脸,问身边的人借,旁人问好什么时间还,再三承诺,才掏钱借给他。又输个精光,再也借不到钱,被旁边的人连催带拉离开了正位。悻悻地挤出来,债主提醒他及时还钱。瞅见了外围的我,仿佛遇见援兵,萎靡身子像打了激素似的挺直,和我打了个招呼,盯着我口袋,搓手,想借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蹦出句:“姐...夫,我...开车送你...噶去。”我撒了个慌,说要去超市买东西。 “哦”了一声,堆子开着他的车消失在城市的人流。

     有一次,晚上下班,微风细雨,湿漉漉的,空荡的街道人影稀疏,昏暗灯光下的公交站,我孤零零地等车。等得心烦气躁,嘴里埋怨,盘算着下车后那么远的路,没带伞。一辆疾驰的三轮车猛刹车,停在我身边,堆子探出头,手心夹着烟,招招手,说:“姐夫,上车,我送你噶去!”想坐,考虑他拉客挣个辛苦钱不容易,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公交就来了!”堆子露出满嘴牙,拽了拽我的衣服,说:“快上!顺路!公交下车不还要走一大截吗?”下车,掏出准备好的钱塞到他手里。堆子脸板下来,大声吼:“姐夫,把我当什么人?”狠狠地掷下钱,开着三轮车,消失在黑暗的雨夜。

    初夏的傍晚,哥哥请客吃饭。堆子也在,靠在门边抽烟和我闲聊。院内盖好的房子,租出去了。出租屋打工的年轻女人回来,脱掉工作服,套着紧身衬衣,在砌好的水池边洗头抹脸。女人身材丰满略胖,淡淡的洗发水味随风扑来,堆子贪婪地盯着瞅,顾不上和我说话,忘记了抽烟,烟灰洒到裤子上也没注意。女孩洗完,抬头见堆子直愣愣的目光,撂下脸,噘着嘴,鄙视地剜了一眼,猛地把盆里水泼洒过来,气冲冲地转身进屋,咕哝着什么骂人的话。堆子仿佛做错了事,瞥了一眼我和同屋的人,低着头,脸红涨得像关公,躲进里屋墙角的小凳子上,局促地抠着指甲。

    过年,几次在岳父家看见拜年的堆子,亲戚劝酒时,半调侃似的要他好好干,穿得敞亮点,有合适的给他介绍个老婆。堆子眯着眼,低着头,憨憨害羞的窘样,引得众人开心大笑。在市里碰见过堆子几次,硬送我。亲戚办喜事的酒席上,我把自己的一包“中华”烟塞给堆子,他象征性地推了推,揣进兜里,说谢谢。

    堂叔托岳父帮忙在老家给堆子介绍个对象,城里都不敢想。堂叔叹气感慨:“儿子成家,也算完成一桩心愿,不然他老了病了,端茶倒水的都没有,可怜!”岳父问啥要求?堂叔尴尬地苦笑,挠挠头,喃喃自语:“自个(身)条件差,不敢高攀。长相不究竟,残废也没事,离婚带小孩也照,弱智不特别夸张也管。”堂叔走后,岳父说:“难啊,农村小伙子长的标标志志,大把大把讨不到人(娶媳妇),堆子残废,存的几万块钱还不够付彩礼,到哪港人?”

    又过了几年,再也没见过堂叔和堆子。有一次我和妻子闲聊说起父子俩,她长叹说:“回老家了!”我惊讶:“在城里,收入不还好吗?”妻子说堆子身有残疾找老婆是奢望,不争气,抽烟喝酒,还喜欢赌博,有时还去色情场所混。堂叔岁数大了,管不住他,辛辛苦苦挣的钱,给他败光了。狠狠心,回农村老家,挣不到钱,落个清闲。堆子残疾还有些补助,免得那天被送到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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