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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太阳照常升起

2022-01-09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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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
听风马


十一月的早晨意兴阑珊,寒意和雾霾一起从四面八方充斥人间,混浊、笨重,缠得人呼吸不畅。我昨天晚上查了天气预报,预言郑州和泰安都是名副其实的阴天,这种天气是不宜外出的,阴天意味着可能下雨,秋天深处的雨,冰冷、决绝,没有多少温情躲在里面,如果爬山,会遇见诸多不确定的自然和意外灾害,洪水、泥石流、失足滑落山崖,哪一样都能轻易要了人的命。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所以安全感就成为一个“安全”的词汇,也是人苦苦追寻的庇护地,有安身之所,能安身立命,对待世界的馈赠和苛责安之若素。可这并不容易,想要它的人太多,今天来了,明天走了,更多时候见首不见尾,如猴子捞月,让人懊恼。懊恼的原因,多半是发觉危机潜伏,这或许并不是坏事,至少说明你的听觉、视觉、触觉、嗅觉还在,会有疼痛感,还是器官没有全然退化的完整的人。

因为天气的缘故,背包里多了一把伞。想到是仅有两天的短暂外出,还要在夜里穿行,行李格外容易整理,一只钱包、一个充电宝和一点点食物。有时会带一本不太厚的书,字数太多的书体积和质量都过于庞大,用零碎的时间去吞咽,难以品味出它的好,甚至会成为额外的负担,况且即便有精力细读,在火车嘈杂的环境里,也未必能够消化吸收,一本体量适度的小书一段段占满时间的间隙,刚刚好。书和山是有些共通之处的,它们对于不同的人会产生不同的吸引,诗歌、散文是丘陵,看似不高,却曲径生幽,自有它的妙处,长篇小说是山川,巍巍风骨,叫人望而生畏,还没攀越就灭掉你大半的气焰。人哪里能征服得了高山大川呢,即使看似玲珑的丘陵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屈就的,越是站在高处,越是觉出人的渺小,一座山,稳稳当当站定,你出生时它就那样,你离世时,它还是那样,你用整整一生去猜测它的脾性,也察觉不出多少变化,它只瞥你一眼,用生命的一个瞬间。

我住在平原,和山之间隔着数不清的光阴,中间连接着八个小时的车程,这一截时间,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又很长。如果足够虔诚,或许应该摈弃一切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徒步前往,用最原始的方式丈量每一寸土地。我是见过一些纯粹宗教信徒的,终其半生,都在为朝拜做准备,可真临近出发,又什么都不带,了无牵挂,用后半生完成前半生埋在心底的夙愿。我也见过不少背包客,背负沉重的行囊,有目的、没目的地漫步在天地间,去遇见不同的人和风物,运气好的话,也能遇见更加真实的自己。他们心里都横亘一座大山,上面有凌云志和方向标,我承认,我是没有这份勇气和志向的,羁绊与畏惧常常把身体搅得一团混沌,成为无形的障碍,这障碍不同于背上的行囊,可以随时补给和丢弃,如果能,那似乎也能控制好驻扎在体内的一切情感,或者说,根本不必控制,绝望和希望,伤痛和抚慰,坦然接受胜过一切人为干预。

人在山跟前只有敬畏的份。这些年,我去过一些山,有华山这样的崇竣,也有老青山这类鲜为人知的秀岭。华山名满天下,论道、论剑、论辈分,都坐拥老青山等不可企及的高度。平凡毕竟占据世界的大多数,无名无姓的人和山之间反而容易产生共鸣,滋生相似的百般情愫,你知它的忧,它懂你的喜,站在山顶呼喊一声,它会回应以慰藉。如果山再低矮些,低到随时面临被夷为平地的可能,就成了整日忧心惶惶的人,两者间的隔阂被彻底打破,体会彼此不得已的苦痛。这是过于伟岸的山所不能够体会的,它大概也没有理解的欲望,海拔到了一定高度,四周环绕芸芸众生,所思所想所念所为都担负更大的责任,个体的喜怒在群体中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有那么多大事操心不完,这些细枝末节自然无关紧要。若是再高一些,入了云,抵达另一重境界,空气稀薄,别说是呼喊,连大气都不敢随意喘,惊怒了天上人,雪崩山裂,摧枯拉朽掩埋一切,叫人心肝俱颤。

和华山相比,泰山在高度上稍逊一筹,地位却似乎要重一些,五岳以其为尊,关键在于封禅。在泰山顶祭拜天地,它就成了天选之子,平添无上的荣耀和威严。其实,山还是那座山,它还会在春夏浓妆,在秋冬凋敝,只是加了冠冕,身份便高贵许多,高贵的东西,往往成为后世的标杆,这禅一封,代代相传绵延千百载。人总是渴望永恒,过去的皇帝登高祭天拜祖,寻丹问药,企望修成永生的仙,这理想是如此虚妄,以至于追寻的过程平添几分苦痛。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已经得到的要永久占有,源于人的贪婪,也是亘古未灭的话题,爱情也如此、名利也如此。

长生太过渺茫,如今人对它的期望值已经回落到一个合乎自然运转的区间,清楚死亡是终极命题,任谁都逃脱不过,能体现差异的就剩下外在标注。人首先赋予物特殊含义,用玫瑰标注爱情,拿钻石注解永恒,又反过来用它们显明自己的忠心,这似乎意味着风险转让,因为它们本身并不具备唯一属性,如果哪天又有了新的爱情,你还是可以用另外的玫瑰和钻石表白,顺带把违约责任推卸到物的身上。牢牢控制住最终解释权,这是人的机敏。

这些被附加含义的东西,是多么无辜,一棵树原本只是棵树,一块石只是块石,硬是被划为不同阶级,分出高低贵贱,越是畸形的,越是被奉为珍稀品,找不到畸形的,可以歪曲真实,迫使它变异,不正常的树和石被珍藏礼拜,其余的斫砍奴役,甚至遭废弃。如果它有意识,会不会也把人区别看待,人关于美的标准在它眼里瞬间异位,丑的成美的,美的成丑的,你看它和它看你,本质上是一样的。也可能这种划分十足荒诞,树和石,见识、阅历无论从历史的纵向还是现实的横向都比人深刻透彻得多,它大抵不会在乎人赐予它什么名号,仅把这当成人的自娱自乐,就像你为了满足小孩儿当老师的瘾,暂时扮演无知的学生,哄他一时高兴。

我时常对类似的区分感到惶恐。人如果没有大的追求和欲望,或者说他的力量不足以撑起欲念,被选择时会处于劣势,处于划分贵贱的边缘,当然,你可以完全不在乎这种区分,不在乎所有的外在注解,以自己的方式灼灼其华,仰仗山的稳重或树的执着睥睨众生,把自己融进自然里,成为伟岸的一部分,遗世独立无所畏惧。这样超脱的人终究只是少数,他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才成就于此。更多的人选择妥协,和现实融为一体,风朝哪里刮,身体朝哪里倒,并不是说这种方式不对,那也是生活一种,具备合理性,况且我经历如此单薄,断然不敢妄加评判。

当人突然陷进生活的漩涡,必定有诸多不适,起初想要掌控,而后想要逃离,可是生于世间,还能逃到哪里,你卯足了气力,终于暂时摆脱,结果极有可能是从一个漩涡扎进另一个漩涡,被生活绕得晕头转向,突然有一天灵光乍现,以为找到了诀窍,熬过某个时间点,就习惯了眩晕的感受,似乎生活原本就是如此,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旋转,以至于时间久了,偶尔落到坚实的土地上,顿感山川颠簸,难以立足。人要被裹挟多久才能找到救赎的方式,我不确定,但既然到这世上走一遭,必然有各自的路途,有时龃龉前行,看见一丝光明,又湮灭了,这至少说明它是客观存在的,让你所忍受的所有遭遇都产生一点价值。我深陷于此,却又不愿被这么轻易吞噬了,所以必须找一个间隙,在巨大的漩涡之中探出脑袋,浮上水面透一口气。

火车一路向东,按部就班在轨道上行走。车厢里熙熙攘攘,或坐或站着南来北往的人,我和他们素昧平生,在这一时刻产生交集,如果火车不出现事故延误行程,我们相伴将不超过八个小时。八个小时能做很多事,交一两个朋友、读一本书、看几部电影,或者打一路纸牌。旁边的胖妇女,带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吵吵闹闹,不时穿鞋站到座位上蹦跳,让人厌恶,女人对此有足够的宽容,言语上加以斥责,语气里尽显宠溺,行动上无所作为,这和大多数的官方解释是一个路数。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不好跟他一般见识,能做的就是侧身外移,并自我安慰说,还好是穿着鞋,如果脱了鞋,岂不是更加惹人厌烦。一个人的意识里总会深埋自欺的种子,有些人多些,有些人少些,归结起来大约是懦弱作祟,它让人不敢或不愿直面生活里的种种不堪,越是羞耻,种子的生命力越是强悍,发出藤蔓牢牢盘住内心不容放肆,若能挣脱,便离真实又近了一步。

好在他们下一站就下了车,没有让厌烦持续更长时间。多数时候,我是乐意听无关的人讲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的,作为一个旁观者,那些事像被海水冲上沙滩的贝壳,说不定能捡到一两个好看的,即使没有,听听海风也没有多大的损失。多年前,我曾连续在火车上待了二十七个小时,确切的说是站了二十七个小时,车上人满为患,我被逼进车厢与车厢之间连接的空档里,从一个中午到另一个中午,当时的情形和我当时的处境很像,铁轨漫长得让人绝望,体内因局促的环境憋着一口气,出不来,胸闷气短。与我一起站着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黢黑干瘦,达观健谈,他讲年轻时和女人的约会是怎样羞涩,讲中年时和寡妇的偷情是如何愉悦,讲在南方打工时和车间的女人是多么放纵,她说城里的女人就是比乡下女人好,皮肤嫩,像三月的笋,说话好听,像山里的画眉,他讲这些的时候,身边的人起哄,他也笑。后来他讲他的两根手指怎样被机器切断,讲起老婆早年的出走,讲在大山里少人照管的孩子,声调明显要低一些,身边人依旧打趣,他依旧陪着笑,他好像已经习惯用自己多年来积攒下的好的坏的事,作为与人交流的筹码,也明白人对于男女之事乐此不疲的兴趣,落落大方把这些说出来,心底留存的便少了,身体轻了,心情大概会好一些。他或许有切肤之痛和诸多不得已,但都拿来变成一只贝壳,试图做成饰品,只有这样才让人暂时忘记在成为装饰之前,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和无望,经历了怎样想要回归大海的渴望。

人和人的际遇源自说不清的缘分,就像此刻陷进车厢之中,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我和他们买了同一个车厢的票,相邻的座位,奔向同一个方向,在经过短暂的相处后,下车散向不同的目的地。每个人出现在你的人生中,陪你走完一段路程,就像这列火车,逢到一站,必然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人,和走的人说再见,极有可能此生再也不会相见,和来的人问安,你知道他终会离开,这如同一份冥冥之中被安排的使命,他们在这期间给你生命的特定阶段添几笔颜色,让余生的至少一个阶段不过于无聊。

而人生如此的漫长,是需要无聊时间填充的,有人把世上的发明分为两种,一种用来提高效率,节约时间,一种用来把节省下的时间浪费掉,我觉得很有道理。一首歌从头至尾是高潮,听的人累,唱的人更累,揉进去慵懒的起承转合和前奏铺垫,高潮才显得格外生动。我不太敢触碰“意义”这类形而上的高深词汇,这是哲学家们思考的问题,虽然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够给一个确切的定义,我更愿意终日无聊,不以目的为导向地填满日子,无聊的时候,精神意识和肉体完全松弛,腾出更多时间幻想杂七杂八的事情,比如现在我坐在车站外的快餐店,幻想能生出双翅,如鹰般飞到泰山之巅,沿途扫描记忆每一棵树的姿态和每一块石的纹理,了解这座山的每一个细节和来历。

事实上,我是暂时被困于此,出车站碰见一场细碎的雨,这秋意渐浓的天,凉的风,团团包裹上来,似乎给这段出行抹上一缕冷色调,我带了雨伞,却不想撑开,不想走进潮湿的困顿,我暂时把此行的目的收回背包,跳出包围,吃饱了发呆,反正刚刚过午,时间尚早,不着急。急有什么用,我在快餐厅等待天晴,像是等待一场邂逅,它不会下到晚上吧,不会下到明天吧,即使下到了明天,我便听从上天安排,买票返程。这么一想,人便不那么焦躁,来泰安是为了爬泰山,爬泰山是为了站在高处,从生活的旋涡中探出脑袋透一口气,既然已经在千里之外的雨中觉得身体通畅了一些,能不能上山的愿望似乎相对就轻一些,等到调均了气息,清空大部分污浊,就此别过也不是什么令人遗憾的事。若是倒回去几年,摊上这种情况,大概会觉得惋惜,跑这么远来看它,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它那么大,我这么小,它断然看不到我的轮廓,可你是来见它的,它见不见你,那是它的决定,两者之间并没有约定权利和义务关系,若因此而耿耿于怀,是多么荒唐可笑。

雨下得累,渐渐收住脾性,空气和山被洗掉灰尘,逐渐显露原本的样子,太阳则要落下去了,把光芒一缕缕从人间收回,它们又开始模糊。清楚与否,取决于诸多因素的赏赐,光线、空气和人的眼力、意识达成一致,才看明白一二。自然不是人能够掌控的,人自身也不能完全左右自己,时而清楚,时而糊涂,甚至糊涂的时候比清楚的时候多。一件事情发生了,有它萌生的理由,发酵的过程,和随之而来的结果,如果事事条分缕析,将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不小心把自己绕迷糊,挣扎不出,索性顺其自然,安抚好情绪,一些好的征兆或可能慢慢显现。会糊涂是一种大智慧,山绿了又黄,黄了再绿,年年岁岁都相似,水轻成云,云重成水,循环往复,小孩子都知道的表象中间藏了多少个秘密,谁也数不清。且不说庞然大物山河湖海,单单是一滴水,一粒沙,一枚种子,对人来说都足够震撼了。它们却对此不以为意,什么季节该怎么做,早已了然于胸,哪像人这么没见识,千里迢迢奔赴这里,历尽千辛乘夜上山,只为看第一眼天际日出。

我在黑黢黢的夜里拾阶而上,没有人,也缺乏光亮,远处小城里的灯光映射不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山顶有光闪烁,影影绰绰,没有丝毫给予人以温暖的能力。上山之前,我问了售票员,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群和我一样的夜行人,这让我有了前行的底气,我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听不到他们的讲话,嗅不到气息,至少我知道这漫长的路上并非我一个人,这就够了。人多半是群居动物,也是很容易孤单的物种,因为有记忆和诸多情感,在心头压了那么多需要倾诉的话,可是你想讲给谁听,谁又愿意听,听之后谁能感同身受,这可遇不可求。没人的时候人会孤单,有人的时候人更孤单,孤单本身是影子,太阳高的时候,你把它踩在脚下摩擦,以为把它打败了,太阳斜了,它从脚底挣扎出来,并随之变大猖狂,摆脱不掉,至于完全漆黑,你的影子和别人的影子,和山的影子、水的影子、树的影子就连接一起,成为一整块,人与人之间,与闭口不言的山水之间就有了沟通的渠道,在相似的环境里,体味到相似的孤单,深夜未眠的人更容易吐露心底之声,大概也是这个缘由。

对于一个人的夜,我并不陌生,我在大楼公寓里见过,这几年忙忙碌碌,像只蚂蚁,白天四处觅食,晚上归巢,早已习惯公寓里的空寂。一墙之隔是另一户人家,直线距离不过几步而已,但中间壁垒牢不可破,连空气都隔绝在外,条件差的时候,你能听见隔壁的争吵或喘息,貌似很近,实际隔着一个傍晚到黎明的距离。条件稍好一些,声音也被隔绝了,时间和空间完全属于了自己,我用电影、书和音乐挤占孤单的生存余地,有时什么都不想干,能听见心跳声在房间里回响,白天跳动的急促和心律不齐归于平稳,像朋友一样跟你娓娓道来。人是可以和自己成为朋友的,你站在镜子里,你站在镜子外,这有很大的差别,早上你去和自己对话,镜子里的你会好看一些,即使睡眼朦胧,眼角还有眼屎,但不影响整体感官,经过一夜休整,面目舒展,此时有什么隔阂,很容易和自己达成谅解。而晚上要狰狞一些,即使涂了厚厚的保持乳、美白膏、防晒霜,白天的愤怒、狭隘、嫉妒在晚上无人时也能透出皮肤,呈现在脸上,挥发在空间内,让你感到陌生,怀疑镜子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在原野,夜要辽阔得多,星星、村庄和狗都在远处,麦田在身边。对常年劳作的村民来说,有麦田,心里就踏实,没有什么恐惧能大得过饥饿,田地里长出馒头、面条、粥,长出蔬菜,长出一辈辈的人,人死亡后,还是要深埋土地,最终腐朽成为土地的一部分,养育一茬茬庄稼,庄稼和人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千丝万缕纠缠一起。刘亮程写《一个人的村庄》,村庄里人畜共居,鸟虫同鸣,都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朝夕相处,彼此间就没有壁垒,泥土、颓墙、衰草能清楚看见你的无助和孤单,隐藏是没有用的,它们如此芜杂,无处不在,坦白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一棵草不会把你的秘密分享给另一棵草,它嘴巴严得很,你尽可以倾诉交谈,把自己交出去。

我把自己暂时交给大山,在蜿蜒的山路穿行,两边摇晃的树影像是守护大山的人,一个过去了,一个又近了,一排过去了,一排又近了。风和树叶上的水滴一起滑落深不见底的山崖,久久不闻回声,万籁俱寂,让人有莫名的兴奋。我看不到任何景色,只剩下走路这一件事可做,我甚至庆幸有这么一段暗无天日又必须前行的石板路,让我切实感受到从秋天与冬天衔接处吹来的刺骨山风,一股股往怀里钻,迫使肉体和精神产生分歧。精神若指挥不动肉体,将失去存在的价值,若精神肉体高度一致,同时堕落和亢进,这是由基因决定,不值得诋毁和赞颂,势均力敌,方显出意志存在的必要,这是真实的人。其实白天有一条索道直通山顶,你坐着就能飞上去,省去诸多苦楚,不过那样一来,山影的浓淡、台阶的高低,它的一切就成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省略号,我是俗人,品不出里面蕴含多少妙笔。

夜如墨冰,化不开。

听见说话声,我遇见了今晚的第一拨人,他们倚靠栏杆休息,补充水分和能量。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大概也看不清我,但夜里上山的人,很容易拉近彼此距离,他们递给我一杯二锅头,我没有推辞,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口腔顺食道滑到胃,蔓延周身,躯体里的冰碴慢慢融化,不再那么僵硬。酒是粮食的魂魄,一粒粮食温暖人的胃,一杯酒暖人周身,把将要分离的肉体和精神重新合二为一,这是温饱之后的高级需求,李白斗酒诗百篇,喝了酒就成为侠客,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当然没有那么豪迈,喝多了就变话痨,再多一些,五岳颠倒神志不清。酒使人迟钝,理性的神经在平日尚能压制住情绪,被麻醉后,被看守的轻狂和愤懑统统挣脱出来,把剩下的全部抚慰,逼到牢笼一角。

一个人略带醉意,看什么都是虚像,摇摇晃晃的山和石板路,你想扶住一棵树,树也是摇晃的。一个清醒的人看一个宿醉的陌生人,心里肯定有几分嘲弄,反过来,别人看我,也是同样的心境,我们总是在嘲弄别人和被嘲弄的生活里一次次尴尬收场,而后又不可避免再一次面对尴尬。一个清醒的人看一群醉意的人,嘲弄反而减少了,生出悲来,我偶尔去酒吧,趁百无聊赖的时候,在酒吧我喝很少的酒,“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已经过了界限,再后撤一些,眼未花、耳未热,意气萌生,尺度正好,震耳欲聋的音乐响起,人骨子里的活跃分子被唤醒,会跳舞的不会跳舞的都自动屏蔽所有的目光,扭动腰肢,你在大街上跳舞别人以为你是疯子,你在这里不跳,别人以为你是疯子,可能人骨子里就有疯子的因子,只是大部分时候没有展示的机会,比如在深夜的酒吧,就满足了所有条件,灯光昏暗晃眼,好像每个人都是中心,而每个人都在边缘。

我有时喜欢安静,有时喜欢嘈杂,喜欢安静的时候多一些,喜欢嘈杂的时候少一些。如果完全拿掉嘈杂,只剩下安静,好像遭受遗弃,会有些发慌。偶尔嘈杂证明你还活着,还是人世间的一分子,终生安静,修道终南山,我大概还做不到,那是神仙或者想成为神仙的人,才做的事。生活如此单调,如果没有一点额外的刺激,它将从平凡跌入平庸,这是我不愿看到的,所以,对于新奇的东西,我还是愿意尝试一下,但我明白那不是生活的本身,也不是全部,否则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可是生活是什么,我也搞不清,它的极端在哪,更是不清楚,我对它了解如此浅薄,妄谈极端似乎本就不合时宜,像是拿到一本厉害的正派秘籍,就妄想一统江湖,可在偌大的江湖里,还存在奇奇怪怪的门派,他们邪乎的招数,让人猝不及防。

我们是被框起来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似乎都有标准,这基于一向受到的训练,越过了边框,就会被认为是“出格”,要被修理整顿的。城市绿化带的灌木,隔一阵子就要修剪得方方正正,草坪永远工整,山里稍好一些,不必拘于礼数,只要不给人造成妨碍,它便自由。我生活的城市里,也是城市中的一株草,当然不如在山里自在,如果在山里呢,不少生活在山里的人,他们是被大山框住了,并没有像草木任性,未见得自在多少,可见,这是人心里的枷锁,钥匙紧握在人手中。打开它,需要一点“邪性”,这并不是要去行凶作恶,或信奉伪科学,而是在巨大的覆盖之下,戳出一个破洞,从中看看外面的安危,并非一定要逃出去,而是知道除了红、黄、蓝,还有橙、棕、紫等千百种色彩。这一点点“邪性”的累积,假以时日或可以成为人生的底色,区别于大多数的黑和白,它也把人撑到更高一点的地方,看看不一样的景色。

一只黑猫从石阶边穿过,纵身一跃,隐入黑夜。我知道它躲在草从后面,看过往的路人,它两颗绿莹莹宝石一样的眼出卖了它的位置,它看人的时候会想什么呢?会不会把人当成硕大的老鼠,掂量着能不能猎杀成功,会不会它看透了深埋人心的虚伪,暗暗嘲笑,它肯定不会对人的到来这样的事感到奇怪,山林这么大,它什么事情没见过。你在夜里看见一只猫,尤其是黑猫,你会想到什么呢?猫的想法总是很奇怪,带一点邪气,这和狗不同,我家养一只狗,终日拴在杏树上,它每日见了谁,吃了什么东西,我都知道,我家也养一只猫,从来栓不住,房梁、田地、整个村庄都是它的活动场所,你无从知道它有多大的见识和本领,也无从对它呵斥训练,它的谋生能力远超人对它的了解,因而它比狗自由。心情好的时候,猫是抱在怀里的,你以为摸透了它的性情,它却出乎意料给你一巴掌,你还不知道怎么惹怒了它。

它眼睛这样明亮,像是两盏灯,我未与它对视太久,人和人对视,能看出藏在心头的仇恨和爱意,人和猫对视,我只看到两点光,它视力远好于我,能看清我身体的全部,这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让我心虚,我埋头赶路,它却紧紧尾随,后来眼睛飘上天,成一颗颗星星。满天的星光灿烂,月亮也挂上来了,这久违的震撼,一下子稀释了数个小时以来彻骨的寒冷和哀怨,头顶密密匝匝的树,根本挡不住星光坠落,石板路清晰了,林木也清晰了,萦在躯体的阴霾也清晰了。上一次见到满天星光,还是十几年在老家的屋顶,夏天,格外亮,我时常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我叫不上它们的名字,分不清星座,却看得出神,有时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有时数到一两百,凌乱了,再重新数。再早一些会跑出去,趁着星光,从一个麦场到另一个麦场,从一块儿玉米地钻进另一块儿玉米地,从一口水塘到跳进另一口水塘,我那时不怕被星光看透,因为心底实在没有埋藏多少东西。

星光淡的时候,夜被驱散了,显露一整片的铁青,依稀还能看见几颗没来得及归隐的星,躲躲闪闪之后,也不见了。天地交界处慢慢泛白,又染一抹微黄,像是初绽的黄梅,开遍天际。云从头顶飘过,触手可及,把人包住,人便在云中了。徐志摩写过一篇泰山日出的文章,堆满华丽辞藻,我觉得并没有写出它的美,也没有写出吞没万里河山的气势,没有一个作家或者画家能描绘出它的盛像,人只要欣赏就够了,看到它像是炉子里滚出通红的碳,看到露出杨梅红的月牙边,看到它憋足力气,挣脱地平线,像完成一场救赎,把浑浊的人间重新从黑夜里拉出来。我是幸运的,站在观日峰的摄影爱好者,在这之前不知跑了多少趟期待与最好的它相逢,都无功而返,这次得以相见,不知该有多感动。我更多感受到的是寒冷,太阳完全出来,温度并没有抬升几度,依然是锥骨的疼痛,但并非不可忍受,无非是再一次肉体和精神的短暂分离。

山的一切真相大白。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与它相处,到此刻才看清楚它一个侧脸,也看清楚一个个夜行人的面貌。但这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上山时候的孤独、寒冷、恐惧、悲伤、疼痛一并丢在了昨夜,昨夜是不会再次出现的,这让我稍感欣慰。我在山顶驻足休息,等休息够了就往回走,等下到山脚,它将从我的眼里转移到记忆,占据一小片地方,不知过多久会渐渐淡化遗忘,而我对于这座山,它根本不会往心里去,它已经在这里亿万年,整个人类史于它也不过是一小块记忆碎片,何况只不过是匆匆而过的人。有人在某块巨石上用小刀或钥匙,或就地取材捡一块儿石头,刻上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我爱你等字样,祈求被山铭记祝福,我们总是有诸多不切实际的奢望而不自知,你想,它那么忙,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事。

我和寒夜告别,和山川告别,十几个小时后将扎进另一个夜里,扎进忙忙碌碌的日子,我知道它有种种不堪,
但也有我此生要追寻的庸常,所以自然会承受与之相随的黯淡。所幸我身体尚可,四肢康健,还有短暂逃离的机会,还会在另一个夜晚长途奔袭后,遇见另一片星空,邂逅另一次日出。我从原路返程,第二次和路边的草木相遇,已经没有了初次相见的陌生,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又将如多日不见的老友般重逢,不必多言,相视一笑,该是多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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