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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 西湾里的老鳖

2022-01-09抒情散文阿敏
●阿敏什么东西都有它自己的记忆,西湾也会有哩。今天的西湾虽然不再神秘,可西湾仍在我的记忆中显示着它的魅力。我六岁的时候,总是听大人们这样说:“西湾里有老鳖哩,西湾里的老鳖‘成精’了,能祸害人哩。”大人们这样说的时候,一脸凝重,一脸神秘。那时……
                 ●阿敏   什么东西都有它自己的记忆,西湾也会有哩。   今天的西湾虽然不再神秘,可西湾仍在我的记忆中显示着它的魅力。   我六岁的时候,总是听大人们这样说:“西湾里有老鳖哩,西湾里的老鳖‘成精’了,能祸害人哩。”大人们这样说的时候,一脸凝重,一脸神秘。那时候,我不懂凝重,也不懂神秘,但知道西湾里的老鳖厉害,知道西湾里的老鳖“祸害人哩”,大人们不敢去那里,小孩子就更不敢去那里。   在鲁西北一带的乡村文化中,“湾”是一个极其夺目的字眼儿。   鲁西北农村,俗称村子里或村子周围的水面为湾。不叫塘,也不喊湖,就称湾。在当地人的感觉中,塘小,湖大。塘也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水坑,湖则就有些宽阔了,得是像模像样的一大片水域,比如北京的昆明湖,比如济南的大明湖,望上去水势颇显浩淼。因此,任何村子里的水面也就都不会具有湖的概念。似乎对湾的分辩也恰到好处,大一些的水面叫大湾,小一些的水面叫小湾。当然,方言的称谓有些只能意会不好言说,想知道湾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能亲临鲁西北农村一看。再晚,怕是连这样的字眼儿也不好寻了。   鲁西北农村的湾,演绎出过无数故事。有些故事平淡无味,有些故事跌宕起伏,有些故事幽默再三。但无论如何,关于湾的故事总会令人生发感想。我们村子里有三处湾,一处在中间,一处在村东,还有一处在村西。中间的因为靠村子的前半部分,被人们称之为前湾;村东的则就叫了东湾,村西的是西湾。小时候的夏天,我和伙伴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湾。那时候好像雨水特别丰盛,年年夏天村子周围的洼地都是汪洋一片。从这村到那村,经过洼地的道上常常要将大瓮放进水里当船用。即使雨水少的时候,各个村子的湾里也满满荡荡。像如今农村用水都是靠黄河引水而来的现象,那时候似乎极少。   西湾是我们村子三处湾较小的一处。可里面水深,常常一个大人直直垂进水底把手举起来,水面上依然看不到影子。用大人们的话说,西湾里的水从来就没有下过两人深。两人深的水,说起来也是三几米呢。我和伙伴们最最喜欢的就是西湾里的水深,水深了可以扎猛子,可以打水仗,可以做各种各样的水中游戏。更重要的是西湾的四面崖头很高很陡,有些地方高出水面五六米,我们一些光腚孩子扎猛子将湾底的细泥一把一把捞起来甩到上面,弄平整,做一个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的“滑儿”,然后光着腚爬到“滑儿”顶上往下溜,速度极快,刺激极强,感觉极好。只是,去西湾里做这些都是偷偷的,不可让大人看到,否则轻之挨顿臭熊,重之挨顿巴掌。   大人们不让去西湾的理由很简单:西湾里有老鳖。   其实,全村几百口子人没听说谁真正见过那老鳖,可关于老鳖的传说却接连不断。今天说二小媳妇是怎么死的?就是那老鳖啊!二小媳妇确实死了,因将半袋棒子面偷着送回娘家被婆婆给撞见,婆婆骂了声“吃里扒外的不要脸”,她就夜晚纵身跳进西湾;明天说棍子小儿怎么哑的?就是那老鳖啊!棍子的小儿真的哑了,八岁时发了一夜高烧,早晨光着身子跑到西湾洗了一个澡,回来再不能说话;后天说四爷的腿怎么瘸的?就是那老鳖啊!四爷的腿的确瘸了,六十八岁时在西湾边上不甚滑了一个跟头,右腿膝盖半月板损伤,之后便一直瘸着……传说多多,一切与西湾有关的人有关的事,一准儿是因那老鳖。   对老鳖的传说不光是坏的,也有好的。说是有一年夏天雨大,把西湾和旁边的洼地连成了一片汪洋。爱打鱼的狸狗爷偏偏趁了水大去撒网,结果鱼没打着,一不小心把自己“打进”了西湾中间,游了半天游不到边。精疲力竭时,突然感觉脚下蹬着了硬硬的底,在深深的水中竟然站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又发现自己到了湾边。之后,狸狗爷说于人听,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唉口气,说:“是你命大,让老鳖救了哩。”于是,晚上夜深人静时,狸狗爷请了三刀火纸跑到西湾边上烧过,又对着湾中间磕了三个响头。只是,大家传说着的时候狸狗爷早已作故,谁也难以找他求证。可关于他被老鳖“救了”的事情,村人们似乎没有过任何怀疑。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如果传说不带上些“老气”,似乎也就不再具有威慑。   听着这些传说,老鳖着实让我和小伙伴们心惊肉跳过,着实让我们无数次走到西湾跟前不敢亲近。是一个大热天中午,我和伙伴们实在不想再呆在前湾和东湾,那里水浅,太阳一晒从上到下全是热的,感觉不爽。金殿胆大,说:“敢不敢去西湾?”大家听后也抖抖胆子,说:“谁不敢去是王八蛋!”从此,我们开始亲近起了西湾,开始在西湾里游戏着我们童年的夏天。一池清水,默默清凉,散发着一种自由自在的真性情。那些时日,我和小伙伴们,不知不觉中忘了老鳖的存在。   乡野上有恩怨,西湾里有悲欢。一天早晨,西湾上忽然响起哭天喊地般的叫声,惊得村人们慌慌丢下端在手中的饭碗跑过去,见西头的玲子刚刚被从湾里捞起。那些日子,我和小伙伴们天天泡在西湾,人们见我们快乐地戏水,对西湾的神秘稍稍淡了,加之西湾离村子远些又隐蔽,年轻媳妇们不甘忍受难耐酷暑,头天晚上趁着夜色,悄悄跑到西湾边上的浅水里洗起了澡。玲子也随年轻媳妇们去了,回来时谁也没注意她,直到早起的人见到湾边上有衣服,才知道她淹进湾里……   玲子的早逝是村里的悲剧,玲子的早逝也是西湾的悲剧。悲剧过后,老鳖再一次沉沉压进村人们的心头。那些天,到西湾里洗过澡的年轻媳妇们个个被家人审贼一样审来审去,问她们为何要去西湾洗澡?问她们为何要带玲子去西湾洗澡?女人家跑到湾里脱得一丝不挂成何体统……媳妇们被审得没了自尊,像做下伤天害理之事,好长时间没脸出门。之后,有人说玲子本来是爬到湾边穿衣服的,不知不觉中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没等叫出声,忽一下溜进深水里。于是,老鳖作孽的说法再一次神秘地传开。于是,小孩子吓着或是无端生起什么病久治不愈时喜欢夜晚提着衣服去给“叫叫”的四大娘掐着指头一算,称那老鳖正赶上脾气不好,稍稍一发作把个玲子给拉走了哩。   “老鳖也就‘稍稍一发作’,要是赶上大发作,还了得哩?”四大娘神道道的话,老年人听到了,年轻人也听到了,大家均一脸神秘,似那老鳖说不定哪天就真真“大发作”一回哩。再之后,我和小伙伴们再不敢亲近西湾,家人们天天掐着耳朵嘱咐,咬牙切齿般称不听话去下西湾,逮住打断一根腿哩。玲子的死酿出一种恐怖气氛,任怎么说我和小伙伴们也不敢再去冒险,虽然对西湾里的老鳖是否真的存在,即使真的存在老鳖是否真会“拽人”,我们稚气的心里一直纳着闷……   转眼又转眼,往事四十年。如今站在故乡的土地上,脚下突觉平实,眼前突觉空阔,怯怯地抬头四顾,村子变了,变的有房屋,有树木,有街道和十几年来就没了一丝水气的西湾。不仅仅西湾,东湾前湾也不再是湾,昔日荡着性情之水的地方均成了壕坑。坑里没有水,坑里只有土,土里栽上了指头粗的速生杨。再抬头四顾,阳光依旧灿烂,绿荫荫的村野似无与伦比的美景。光与影以最畅直的线条流泻着,使金黄和黛青纯净的毫无斑痕。只是,村里再没传说,西湾里再没戏水的孩童。无意间问起过老鳖,年轻者摇头,年长者哈哈一笑,说哪有的事哩,西湾干下来时连个蛤蟆也没看到哩。是我的心态变老了,无端去怀旧?还是村子年轻了,将传说和往事抛得干干净净?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荒芜。   似乎,那荒芜不在别处,就在西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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