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经典散文

经典散文

捉虫记(已发201906《牡丹》)

2022-01-08经典散文
[db:简介]


        春天里来,气温升高,菜蔬生长,——没有帝王诏令,都是春心感动。我在院里也开辟了小菜园,不知什么原因,现在蔬菜虫害比过去严重得多。种起菜来,治虫就成了一件大事。


       菜刚起身,我早早买了一堆粘虫板,蜡黄蜡黄鲜亮亮的,不到四十平的菜地挂得到处是,很是提振精神。粘虫板必须挂,始终保持剿杀态势,防治潜蝇、蚜虫、蓟马、白粉虱等效果很好,不然等后面各类虫子繁殖壮大局面就完全失控了。


       菜地里总有麻雀叽叽喳喳,我怀疑它们叨丝瓜,——旺季每天都有好几条小胎瓜被叨坏,气得人咬牙切齿,于是弄来鹰标本、驱鸟带、驱鸟剂。后来知道叨丝瓜的并非麻雀,而是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它每天夜里都宿在菜架子上同一位置,以手电照去,它马上就失声大叫着惊飞了,旋即又很快扑愣愣飞回来。最终找到的办法是在丝瓜蔓上系卫生球,有效解决了问题。麻雀是菜地常客,成群结队地留连,东找找,西看看,很有流浪儿的飘泊感。不害菜,倒还能吃不少小虫,于是我对麻雀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后季,我请工人安装了一盏紫光诱虫灯,可以诱杀不少飞蛾及甲虫。每天晚上把紫光灯打开,一院子物事都跳出来突兀地戳在奇异的蓝紫色光中,别有深意。深夜独自在院里溜达,如同走进阿里巴巴的宝库,又像是从人世走入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新奇陌生又茫然。


       两年前我开始种无花果树,看资料知道主要害虫是桑天牛,桑天牛的为害对无花果树往往是灭顶之灾。我以为家里就种这几棵小树苗,桑天牛不一定能找来,但是,它还是很神秘地践约而来了。我发现得早些,当场干掉,一脚踩死尤未解恨,鞋底踏着蹉来蹉去直蹂躏到成灰成烟。第二年,又发现了一只,不容分说即刻灭杀。这黑底白斑纹的甲壳虫漂亮而吊诡,像个来寻仇的黑法师。


       地里种了一畦茄子,这东西很招虫,茄子的主要虫害是一种瓢虫,起初我以为它是益虫,直到有天看到这货正在大口香甜地吃叶子,立即憎恨起来。这种二十八星瓢虫是暗暗的酱色,背壳颜色有点雾白,成虫、幼虫都祸害茄子,不但吃叶子,本来完美的茄娃儿也被啃出一排一排的牙印儿,非常气人。它们通常隐匿在叶子背面,起初我用手捉,有时手一滑没拿准掉下去,不等掉到地面,它从半空展开翅膀就逃了,令人怅恨良久。后来我想出了法子,撕一片粘蝇板去粘它们。虫子在粘蝇板上各种挣扎,又蠢又逗,一遍遍打开背翅乱蹬着小短腿儿却飞不走,慌慌张张,末日来到,惊恐万分,哀嚎鼎沸。一片粘蝇板能粘一二十个,合拢来踩得稀烂!郁闷的是过半天再去捉,还能粘好些。每天捉两三遍,总也捉不绝,令人纳罕:它们是从哪里来的?莫非有老窝藏在这院里某个神秘的地方么?


       时不时的,在叶子上发现成堆聚集的虫卵、幼虫,一样粘下来灭除。操作的时候严肃认真,——杀虫是除害,尊重万物是为修心,君子不作轻薄之态。虫子祸害菜,我捉它、杀它,但我不逼着虫子说我是对的,它是错的,我也不强迫虫子笑,不要它低头认罪,不把虫子关起来嘲笑它、折磨它并要它向我尽忠——说起来对待虫子的态度,在古代有关虫子的成语一般都不是什么好话,还把虫子称为“虫豸”,——这是一个詈词,喻指“下贱者”。其实,流传的“五虫说”中,虫最早期是所有动物的总称。倮虫指的是人类,鳞虫指水族,毛虫是走兽,羽虫是飞禽,昆虫就是现代所说的昆虫。以此故人们称老虎为“大虫”。我很不理解的是,虫子有益虫、害虫,但是何来“下贱”“高贵”之分呢?就像草根,在苍茫大地的怀抱中默默生长,有什么“卑贱”之处呢?


       虫儿们听从命运召唤而来,充实我平凡而热情的人生。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地慢慢流去,有时在菜地捉着虫,极小的一丝风从我的脸庞拂过,令我顿生恍惚,忽然忘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地,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倍感人生短暂,不由得悲从中来。茄子的枝叶披靡,触碰我,像是问候又像是相弃,这时再看叶间虫子,似也没那么可恨,反有几分相怜。走出菜地,失魂落魄,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佛手瓜、丝瓜、蛇豆不生什么虫,只要注意浇水追肥就好。少数几条苦瓜上有一种奇怪的虫迹,却未曾见到虫子,只得存疑待来年图之。入秋,有蛐蛐儿在院灯下顺着墙边跳来跳去,时不时叫几声,联络同类,对对暗号。我担心它们会吃菜,——它若不吃菜又吃什么活着呢?逢它跳得离我近些马上敏捷地一脚踩死。


        闲来站在地边看菜,越看越有意思。无论是三伏暑天,还是秋雨连绵,不管是朝霞映照,或者长夜漫漫,菜们始终一心一意长自己的,看起来像聚集在一处的信徒,不入庙堂,不在江湖,时时入定,沉着沉稳却又饱含着激情旺盛生长,颇具神圣感,我情不自禁地羡慕起它们了。——对着菜什么都看得到,扁豆丝瓜青菜萝卜无不给予我明的暗的启示诱导,使我从微孔中洞彻一个大世界。某日,我与一菜农老头儿在单位围墙外席地而坐,讨论如何防治西红杮缺硼的问题,路过的同事掩面而笑,言曰那位菜农看起来很像面壁的达摩。


       ——老头儿面色黢黑,眼神深邃,神态平和。他微微笑:一年忙到头,种菜就是敬神啦!


       入秋以后,各种爬蔓结瓜类蔬菜旺长,架上架下开花结果煞是好看,有风满院响应,遇雨百样风情,硕硕累累,疙疙瘩瘩。夜里,一院子菜的上空是蓝黑色的天宇,宁静,安然,深不可测。院子像一条船,船下是看不到的流水。房屋,菜蔬,虫儿,我们,都是乘客,不自觉地在时光中流淌着奔向各自的前程。人时时老去,菜岁岁新生。但是,有些人的名字永都是生机勃勃的,像长河中清亮的山歌,使整条河以及河畔两岸、原野、天空全都光鲜润泽起来。


       种豇豆三年,才晓得拿来泡极其赞的酸豆角,对豇豆立即着意重视起来。——豇豆也生虫,是一种翠绿色的小肉虫,它们很小,每条不过三、五毫米长。虫们白天钻在豆角里面大吃二喝,夜半子时出来倒换个餐厅。我一般那个时候还在地里转,要看一看各样菜晚上是怎么长的。打开手机灯光照明,白天里忽略的细节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小青虫自以为夜深无人,慑慑儿溜出来在豆角蔓上一拱一拱地行进,有时会短暂停留,做出思索或回想的样子。也有时它吐出丝来身子飘在半空中随风荡。孑然一身,去路未知——不像武林高手,倒像个孤独的诗人。——姿态虽令人心动,行为则殊为可恶,即刻诛杀!惊奇的是,那么小的虫子竟也晓得大难临头并露出绝望之色。捉一阵虫子,我从菜地回到屋里,尤觉心潮难平,又忧心虫子没捉完,——我进屋了,它们这下在地里可吃美了!


       成天在地里捉虫,捏死、摁死、踩死、喂鱼……一切主动权全在我手上,不免令我的权力欲望得到极大满足。某夜,我脚踏菜园砖台,回想着白天捉虫子的情景,扫视菜园,生发出生杀予夺、颐指气使的狂妄心。膨胀得意如同大帝,情绪澎湃之时,伸手一把薅掉几个扁豆叶子扔到地下,回手又抓下来两个苦瓜叶,还连带下来一个小胎瓜,回过神来忍不住为自己的忘形癫狂失笑了,随即心下一惊:我为何要放任思绪去如此假想?


       越想越是愧疚,面菜而立,对园思过,甚至觉得刚才站的地方都是放纵之地,很是没味儿地扭怩着换了一个地方站着。虫子为害蔬菜,擒杀理所应当,但,杀灭之外岂可再有其他狂妄异念,——菜上小虫自当剪除,心中恶念尤须防范!


       天凉下来,种了一畦白菜。白菜是最令我怜爱的菜,秋风萧瑟,我经常蹲在地边看那些沉默的包心菜,一棵一棵挨着看看,想起前朝老比干,将心比心,久久无语。我对啃食白菜的虫最为痛恨。地里时见玉色蝴蝶翻飞,很快就见白菜叶子上出现了菜粉蝶的后代菜青虫,这些鳞翅目粉蝶科的虫子有一种是碧绿色的,绿得直冲冲的,毫无韵味。还有一种灰黑带绿色的,肉嘟嘟鲜嫩嫩。二者形状相类。如果不是因为祸害菜,我愿意说它们“可爱”。意想不到的是,这些肥硕的家伙们感觉到危险时会猛然弹跳开,顺势滚到菜叶夹缝中找不到了。我和家人无事时会搞个“捉虫大赛”,商定的规则是每人选择一棵白菜,双方只准捉自己选定的白菜上的虫子,捉完后比比多与少,只数条数不论大小。——我们成天在地里转,知道哪几棵白菜上虫子多,颇不难选。一棵白菜上大略有四、五条虫的样子,比赛开始后不能心急,要先观察哪里有虫屎,顺着屎迹很容易就找到虫子。看明白了,从外围菜叶上的虫捉起,必迅速准确,一击而中。能不动菜则尽量不动,虫子们做贼心虚,时刻警醒着,一点很细微的颤动都等于放倒了消息树,惊动大小几条虫子先后翻滚逃去。


       比赛中我们还要作个弊,趁对方不注意从别的白菜上逮来一条充数。——有时没看见他偷拿,但我眼角余光扫摸到他在偷笑。后来我操了心,有意识留下两棵挨着的白菜不捉虫,比赛时先往跟前一蹲把菜占住,连捉带偷,每每得胜,心满意足。


       在南房外搭的简易棚下有一只大缸,顺便收集雨水。雨水是弱酸性的,用来浇菜很好。不下雨的时候积存一缸自来水晒晒,消除氯气。我在缸里养了些草金鱼,草金鱼不娇情,很耐实,随便喂上些饭粒就行,有时喂些捕蚊器里面的蚊子,让它们吃点野味儿。这年雨水多,养的睡莲不见开花,倒是睡莲桶里生出了大量孑孓,大的小的都头朝上浮在桶边,稍一受惊立即争先恐后翻卷着下沉逃逸。我悄悄接近,等它们都浮上来了,拿一只破旧的小盆子朝孑孓密集的地方猛地一舀,盆中一捧之水大小孑孓逃无可逃,四处流窜。倒进缸里,满缸就成了草金鱼的狩猎场,弱肉强食,水花飞溅。喂的次数多了,人到缸边,鱼们纷纷浮上来巡游觅食,像潜艇般狡黠而冷峻。捉到的菜青虫正好拿来喂鱼。虫子投下去,鱼群立即群情振奋,交替上浮,闪电张口,喋喋有声。那小些的虫子被一口吞了,那大些的鱼吞一半复吐出来,换个角度再吞,有时因虫子太大,全缸鱼挨个儿试过了都吞不下,一个个悻悻离去,虫子连淹带咬死了,在缸里泡得胖大丑陋,我用树枝挑出来扔掉。


       这种菜青虫也吃生菜,我的仇恨愈深,天天见空儿就蹲在菜地里逮。坏东西们爱吃饱了找个遮荫的地儿歇着,我发现后直接把它捏死,搞得手上黏乎乎的。后来摘片老黄的菜叶儿衬着摁死它,或者把虫子扔到地里,拿土坷垃压死它,很是解恨!过了些日子,突然醒悟:这可傻吧,先前为啥不用镊子夹呢?


       其实菜地里自有猎手。某日,我突然发现一只黄色细腰蜂在捕捉菜青虫,大热天也顾不上晒,趴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全程,擒杀场面与猛虎扑羊无异,不很惊心动魄,也够引人入胜。——怪不得这种蜂常常飞得低低的在生菜丛里来回逡巡,原来是在找猎物!许是我离得太近了,蜂产生了不安全感,用前爪掳着虫子着意爬到菜叶背人的一面去慢慢享用战果。从地里回来我立即查资料,知道这是菜青虫的天敌曰“胡蜂”,本地土话叫“蛒虫”,元稹曾作《蛒蜂》三首,却不知是否此蜂?无论如何,这令我倍觉新奇兴奋,——原来在这菜地我还有异类同志者、支持者。再捉虫时又忧心虫子捉绝了我们杀手蜂可吃什么。


       吃生菜的还有一种鼻涕虫,学名叫“蛞蝓”,自带一身黏液,昼伏夜出,形象龌龊,还专挑好叶子吃,我很不愿意触碰它,找个笤帚棍儿拨下来扎死。——它怎么配吃那么美的生菜!


       蓬蒿之人欢乐多。有生之年要寻有生之趣,捉捉虫子,是个寻欢的由头,内心得以泛起种种波澜。小小“虫二”,风月无边,于今更有新意。种菜如果不捉虫,乐趣必大打折扣!


(本篇在论坛贴出后被教授推荐已发201906《牡丹》,特此感谢论坛,感谢教授,感谢各位老师的帮助、鼓励!)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