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抒情散文

抒情散文

挂在墙上的村庄

2020-09-24抒情散文十年兜兰
酷热当空,楼宇之间像被什么堵塞了似的,密不透风。暑天里,城里人都盼着刮些凉风,一阵风,有时候可能预示着秋天。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盼望着秋凉的到来。 乡下就断不了刮风。春天,风把你刮得懒洋洋的,夏天,风为你刮去身上的濡汗,风刮着庄稼,
  酷热当空,楼宇之间像被什么堵塞了似的,密不透风。暑天里,城里人都盼着刮些凉风,一阵风,有时候可能预示着秋天。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盼望着秋凉的到来。 乡下就断不了刮风。春天,风把你刮得懒洋洋的,夏天,风为你刮去身上的濡汗,风刮着庄稼,把农人的心刮得暖酥酥的。风刮来刮去,不知不觉的,时令便也到了秋天。
  其实,风在乡下行走,并不因为那是乡下的风,没有人以为乡下是风的故乡。风在乡下行走,是因为风不喜欢阻挡,一阻挡,风就不喜欢去了,掉旋头,撂脚就去了另一个地方。风不顾城市里的热浪,呼着雨珠挟着云丝儿,风怎么盼望呼唤都不肯留下。乡下的风,是调皮的孩子,逗人哭,也逗人笑。乡下人讲,棉花没娘,越扯越长,这风,也像棉花一样,没娘,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它的故乡。
  乡下最高的建筑,莫不是二层的房屋,这样低矮的建筑,根本就不在风的话下,无论春天、夏天、秋天还是冬天,风还是自娱自乐地刮着,它让人迎风几里,人就得迎风几里,它让树腰弯几度,村子里的树,就会腰弯几度。风慑慑的,它怕的是城里的高楼,怕被高楼缠住,一旦缠住,不细心的你,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因为,它早已被撞的粉身碎骨,变得柔不可触。风其实很执拗也很脆弱。
  风是有脚的,三爷爷说,若它看谁不顺眼,就会把谁的草帽刮跑。这时候的草帽,是戴在农人的头上。汗流浃背,一根扁担横在他们的肩上,风便善意地开起了他们的玩笑。我小的时候,就看到过有人满街追被风刮跑的草帽。草帽在路上咕噜噜的,它跑,你也得跑。甚至,它不跑了,你还得跑,不然你弯下腰也取不着。所以村子里的女人,喜欢在帽沿上缝两跟细细的带子,好把草帽牢牢地系在脑袋上。
  草帽是农民务田时防护阳光照射的用具,现在已很少有人戴它了。我家附近有个建筑工地,曾希望在那里看到几顶草帽,每每经过那里,就眼巴巴地费力去找,可看到的不是草帽,而是绿色和黄色相杂的头盔,配上退役下来的绿色迷你装。后来我想到,每一种物品,都必须有适合它的地方,草帽对这些人来说不适合。柔软轻巧的草帽,是被风捉弄习惯了,也习惯了瓜田农场,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人遗忘地存在下去,并传承发扬。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实用价值。
  乡下的草帽区别于城里的草帽,那是用金黄的麦秸编成的,没有蕾丝的花边,不着任何的修饰和颜色。乡下的草帽,帽带是白色的,两根再简单不过的白色布条。新草帽拿在手上,凑到面前闻一闻,还有一股麦子的清香。编草帽,得用上好的麦秸,折成长短不一的麦杆,用水泡软,以三根麦杆开始编起,加到七根一组,才使辫花达到精密完整。编好压平,麦秸的花式与光洁就出来了。不知道今天的城里人,还记不记得草帽,或许,他们也和我一样,如果不是有人戴了顶草帽,都不知道草帽时兴到什么程度了。我是农村人,可进城已久,全身上下充满了城市的味道。
  可我家里就有一个硕大的草帽,那是三爷爷进城不小心落下的。不知为什么,那天,他才刚来不久,就急匆匆地要求回家了。以往在我这里,三爷爷都是住上三五天的,住在这里,不耽误他家里卖猪崽、买化肥,购饲料,只要打几个电话,家里的各个孩子就都帮着解决了。而这次三爷爷进城,他只住了没两天,就连草帽也不要地回家了。从来,三爷爷可就一顶草帽的。向来会过日子的三爷爷,一件物品,是绝不愿意备上两样的。“眼下胡花乱铺张,往后日月空荡荡”,这是三爷爷的口头禅,也是乡里人的谚语。
  那天早上,刚住下两天的三爷爷,就嫌城里太吵太闹,嚷嚷着想回乡下老家,而且是非回不可了。那么,我只好拿上给他准备的茶,再一一帮他收拾好,想给他老人家做套新衣是来不及了。然而忙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来时头上戴的那顶草帽。或者这个时候,心急生乱,草帽放在哪里暂时忘了。三爷爷进门时,女儿嫌草帽碍眼,就拿着它往卧室去了。找来找去,客厅里没有,书房里没有,卧室里也没有,草帽就像长脚一样不见了。
  三爷爷以为是我巴心巴意要留他,流露出既宽心、又坚持的目光,一反常态地,把草帽也不要了。虽然没有山重水复,但是乡下和城里,怎么也有个四五百多里路,三爷爷一到家,不顾汽车颠簸劳累,焦干的唇,热水也没沾上一碗,就慌三火四让人给我打来电话,说妮啊,那顶草帽我不要了,你留着用吧,要记着把它挂在墙上,等老六月天的时候再拿下来戴它,不要把它弄坏了,受潮了。
  这是三爷爷的原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草帽也怕受潮的?的确,草帽是草编的,无外乎,和草秸一样经不起烟火,可麦秸是最经得住潮湿的,更不怕各种拆弄,否则,秸杆是什么辫成的?阴雨天时怎么能戴它呢?不管怎样,得把草帽找出来,遵照三爷爷的嘱咐,挂在墙上。然而找了半天,找遍角角落落,倒柜翻箱,翻箱倒柜地寻找,也没把草帽找到,还是后来,女儿从三爷爷睡过的床头底下把草帽找了出来,将上面的灰尘扑打干净。
  我把草帽拿在手上,觉得真是好笑,三爷爷急三火四地回老家干嘛呢?竟然连草帽都不要了,这可不是三爷爷的习惯。三爷爷在我们家族里,是有名的老抠门,他若有钱,能把一张纸币攥出汗,他若有好的东西,能把好一点的东西藏得生出另一份好东西来。就这么说吧,我的抠门的三爷爷,他犯下的毛病也许有很多,但丢三落四的毛病,就从来都没有过。
  我给三爷爷家的大叔打电话,把实情告诉了他。大叔粗大的嗓门不知什么时候变细了,变低了,也没表现多大的欢乐,期艾地说:知道了!大叔告诉我,收秋了。村里年轻的劳力都出门打工了,像他这把年纪的人,要上山去种地去收谷子呢,要把今年春上人畜积下的圈肥挑到山头上的谷地里,再把买到的田肥运到山下的麦田里,好种下今冬的小麦。运输工具是一根扁担两只筐,一担一担的,用肩挑。
  那这种重体力活,三爷爷也要做吗?我顺口问。大叔说,他不做,他只帮我们收拾好家什,跟着上坡地里割一割谷,拔一拔花生就行了。我想起三爷爷一个人推三百多斤手推车的情景来,年轻时的三爷爷,推车可是好把势,这边收割,那边他就把谷子呀高梁呀花生啊装满在手推车上了,用粗壮的麻绳一番紧扎,吱吱拗拗一口气就推回家。
  也许正是这样,三爷爷才急着回家的,家里的劳力不多,打电话让孩子们做的事,现在得他自己身体力行了。缺少孩子们在家的旺劲,三爷爷心里慌乱无比,走亲戚都走得不踏实。他把一顶草帽收藏在枕边。他不知道,城里的床安放时,一般是不靠墙跟的,这才导致了草帽滑落床下,遍寻不着。而他老人家,大有没了草帽,就丢了魂魄的一样。头上少了顶帽子,是秋是夏都不知道呢!他老人家习惯了风吹帽抖的感觉。隔着草帽,才能感觉出变化着的季节。甚至一踏回乡下,便紧着让大表哥打来电话,说草帽准在家里呢,再找找吧,找到了收起来,这是乡下人的习惯呢。
  我打量了好几次,那墙,也是万万没有地方挂的,女儿抬头看了半天,突然眉开眼笑,高兴地跳起来说,妈,你看那不是挂的地方吗?还真是,只见客厅东面的墙上,有一截钢钉伸出头来。我记起来了,那是当年为挂一幅油画钉上去的,后来因为那幅油画装裱显得不太谐调,想等一些时间,找条横幅字画换上,就把油画转移到卧室去了,墙头也就空了下来。可那哪是挂草帽的地方呢?
  我犹豫着,望着手里的草帽,不知顺手把它挂在哪里好。最后还是按女儿的提示,找准目标,摆正,把草帽挂在了客厅的墙上,就转身进厨房做饭。女儿和我,都一起离开客厅。砰的一声门响,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人都说,难得这么清静,可我每天都这么清静。清静的让人想起乡下,想起村子,想起一个个熟悉而孤单的背影,老人,妇女,孩子。我突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热闹的村里变得如此幽静,就连悠闲的家禽,警惕的看家狗,都变得形单影只,唯一不孤单的,只有村里的风。
  草帽挂上不久,家里就来人做客,她出生在北方,那是地道的京城。长这么大,进过学堂,吃过汉堡,穿过无数条溜光的大道。她在父母怀里撒娇时,我正在乡下割草。进屋打量墙上的草帽,连连说有创意,就是忒小了点儿,也旧了点儿,准备送我一顶更大的草帽。没多少日子,那位果然从某省某市某乡某个集市上给我买来一顶崭新的草帽,并发信息附言说,她逛遍了那个农贸市场,好不容易看到有户人家经营草帽,然后发挥记者的优势,通过查访进入当地一家草编工厂,请一名编织女亲自编织而出的,两顶草帽,真正的原风原味的乡土艺术品,她留下一个,送我一个。末了说:有怕撞衫的,没怕撞帽的,一起挂着吧,谁让是好姐妹呢?
  这哪还是真正的、原风原味的乡土艺术品?草帽是麦杆草帽,但是它在编织时就已经抽空草帽的一个角边,用靛青、浅红和蕊白色的丝线,以密集的针脚,在上面绣了几枝美丽的蓝目菊,两根帽系亦由白色的绳索,换成了紫色的飘带,绾成一对精致的蝴蝶结样式,像一朵蒲公英正在风中轻疾高飞,飘逸而悦目,令人想起美丽的热带椰林,想起颇俱风情的夏威夷海岸。我苦笑着,心怀惊喜地,美滋滋地拿着它欣赏了半晌。
  风刮过来,又刮过去,转眼又过了段时日,不知道失去草帽的三爷爷,有没有买来新草帽遮挡乡下的阳光。倏忽间,秋已是尽,农忙过去。或许这个时节,是用不着戴草帽的,用不着通过草帽看田野的风向,是否送去天凉秋。不久前,写了一篇关于草帽装饰房间的生活随笔,并拍了几张技术不佳的照片发表在某流行杂志上,不久后接到一位读者的电话,问我能否帮他买到和文章里写的一样的草帽,他们那里没有草帽,如果方便的话,寄给他。
  真是意料之外——又是一个草帽情结!我有些说不出的愉快!在电话里我告诉他,那不过是一篇生活随笔呢,没有人真想把一顶草帽挂在墙上。而且我们这里若非能工巧匠,也不可能做出那种精致到可以当做挂饰的草帽。而且而且,挂草帽的创意也不是我,是我乡下的三爷爷。知道——他似微笑着,温和地复叙着那篇文章里有趣的情节,说,正因如此,他才想要一顶普通的草帽,他想和草帽一起带走的,有风,还有草帽上的村庄。四十多岁的他,记得有一个孩子,头上也戴着顶草帽,站在家乡的黄土坡上,人和草帽,让风刮的咕噜噜的。那么巧合地,他也曾把这样的画挂在墙上。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画家。超凡脱俗,孤洁忧郁是画家的共性,却无论如何,超不出梦里的村庄。
  
      [ 本帖最后由 十年兜兰 于 2012-9-20 16:19 编辑 ]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