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经典散文

经典散文

三人行(散文习作)

2021-12-28经典散文
[db:简介]


                     

                       
        一个老王,一个老肖,一个老李,我好不容易把他们凑到了一块。好不容易凑到一块的老王、老肖、老李催我出发,难得的“三人行”,别浪费了这美好时光。我是理解他们的心情的,所以他们说快点,我就尽量快点,绝不耽搁一分一秒。一路上,除了留意来往车况,我在想他们到达目的地可能会做哪些事情,事件显得特别一点是必然的,我表示理解,必竟他们都到了这一步。到达目的地后,他们所做的事情跟我的总体设想差不多,有些地方稍稍有些出入,有些地方出入比较大,皆在可防可控的范围之内,我将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或者态度在文中予以说明,请各位读者注意一下:
       第一个地点:木柴厂。老王伸出右手,老肖伸出右手,老李伸出右手,三只右手触碰到大门的时候,一只大蜘蛛灰溜溜跳开了,空下一张蜘蛛网,网不住从门上落下来的灰尘,坠入阳光中,粒粒悬浮状。当大门发出吱呀声时,这说明老王、老肖、老李同时在使力,用各自的右手在推在用力推。外边日头温驯,厂内地板多处凹陷,一眼眼阴暗与潮湿,大雨下得不少最近。迎面撞来的是棺木,二十多口一字排开,暗红土漆至少刷上五、六遍,一头高一头低,顶天立地是也;棺木之下两条长凳硬撑着,凳腿处垫着砖块以保持平衡。老王、老肖、老李挨近靠墙的三具棺木,立了一会儿,我立即凑上前去,跟他们一起在棺木前立了好一会儿。我当然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我得帮帮他们才行。老王、老肖、老李加上我费了好大的劲挪开棺盖,好大的石灰味,一包包叠着。我又跑到附近的人家借来长凳三条,依次在棺木前放稳了,然后在老肖、老李的注视下扶着老王站上凳子,紧接着同样是在老肖、老李的注视下扶着老李躺到棺木内。老李撑开身体躺在棺木之中,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睁眼闭眼之间,老李会看到些什么呢。我来不及多想,我要在老李的注视下扶着老肖在凳子上站稳了,紧接着同样是在老李的注视扶着老肖躺进棺木。老肖摊开身体躺在棺木之中,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睁眼闭眼之间,老肖会看到些什么呢。我照样来不及多想,我要在我自己的注视扶着老李在凳子中间处站稳,紧接着同样是在我自己的注视下扶着老李躺进棺木。老李缩着身体躺在棺木之中,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睁眼闭眼之间,老李会看到些什么呢。我还是来不及多想,我需要花点时间注视一下我自己。事后,据老王、老肖、老李的说法,他们在各自的棺木中枕着石灰包足足躺了十来分钟。这跟我的感觉有较大的出入,老王、老肖、老李躺的时间远远不止十分钟,至少有一个钟,我确定,因为那个时候,我感觉到我的体内挂着一块铜质的怀表,嘀嗒,嘀嗒,嘀嗒。
       第二个地点:马蹄坳。老王勾着背、背着手在马蹄坳向阳的一面踱来踱去,老肖勾着背、背着手在马蹄坳向阳的一面踱来踱去,老李勾着背、背着手在马蹄坳向阳的一面踱来踱去。老王、老肖、老李每踱上一个来回,油茶树枝头上便多开三朵白色的花,连花蕊也是白色的,像一个个插在枝头的白色花圈。老王、老肖、老李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停下脚步,就地靠在那些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墓碑旁。挨下去坐着的老王、老肖、老李一下子比墓碑矮了不少,我朝左边看,墓碑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老王的脸;我朝右边看,墓碑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老肖的脸;我往中间看,墓碑虽然没有挡住我的视线,但是老李是背对着我坐的,我同样看不到老李的脸。老王、老肖、老李的脸上除了蚯蚓似的皱纹,还有什么呢。是的,作为我的同乡的长辈,他们的脸上肯定还有点什么是我没有觉察到的。所以我得帮帮他们:我跑去摘油茶花,从这棵树摘到那棵树,从树下摘到树上,从这个枝头摘到另一个枝头,摘了好多好多,数也数不清,每一座墓碑上都放上一朵或者几朵吧,就像是在每一座坟前插上一个或几个白色的花圈。我又把削好的木桩从后备箱搬出扛进山坳,插在他们各自踱步的地方,长多少,宽多少,并在木桩上刻下记号:1、2、3——1,代表老王的,墓地;2,代表老肖的,墓地;3,代表老李的,墓地。我还要帮他们记录一下这天的天气状况:降水概率50%,风向东南风,风力二、三级转三、四级,气温20℃/18℃。事后,据老王、老肖、老李的说法,那天的降水概率肯定100%,风力绝对在六级以上。这跟我的记录有较大的出入,这么些年来我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不管是过去了的,还是目前正在上演的,我都没有试图去修正他们关于天气的任何说法。
       第三个地点:太井头。老王低头趴在井边,老肖低头趴在井边,老李低头趴在井边,三张嘴巴几乎是同时嘬向井面的,你看你们看他们的喉结在上下运动,咕噜,咕噜,咕噜,一声比一声轻快,一声比一声深情,一声比一声热烈。小虾是感受到了的,游上来,探出水面,划一道漂亮的弧线;水草是感受到了的,站出水面,点点头,弯弯腰,像是在问好;云朵是感受到了的,特意跑过来,坐在井面看着人世间;水田里的鸭群是感受到了的,叫唤了起来,嘎嘎嘎的,像是在回应些什么;我是感受到了的,喉结不由自主的滚动起来,我确信我像老王、老肖、老李一样发出了“咕噜咕噜咕噜”的声响。但我不能沉迷其中,老王、老肖、老李需要的帮助。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事先就准备好的硬币分给他们,他们在井边盘腿坐好,左手摊开,右手将一枚枚硬币投入井内,一枚,两枚,三枚,四枚……直到把手上的硬币投完为止,由他们本人所主持的“投买水钱”仪式也告一段落。接下来,老王、老肖、老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生前的,死后的,大概都两清了吧。在我再一次的热情帮助下,他们三人的手上多了一个大号可乐瓶子,现在他们分别拧开了瓶盖,往瓶内罐水,一个水泡接一个水泡从瓶口冒出来,完整的,残缺的,我都有注视过。事后,据老王、老肖、老李的说法,他们三个当中老李最先完成罐水这个动作,其次是老张,最后是老肖。这跟我的观察结果有一点点出入,最先完成的是老李不错,但排在第二的是老肖,而不是老张,老张排在第三。罐水排名第三的老张明显是让什么念头或想法干扰了,我们都知道,老李、老肖有儿有女,大城市有房有车,混得不错,净身仪式有人主持自然不必担心,而老张就不同了打单身一辈子膝下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在社会上打混的侄子。所以,当我提起这三瓶装着太井头井水的可乐瓶子,我明显感觉到:虽然它们的容量是一样的,但是重量不太一样。谁的重些谁的轻些类似这样的话,我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头,说出来绝对是一种伤害。
        补充一点——
        一个老王,胃癌晚期,住市人民医院;一个老肖,肝癌晚期,住市中医院;一个老李,肠癌晚期,住市附属医院——我好不容易依次把他们送回医院重症患者住院部,我的屁股还没坐热呢,他们一个个地催促我快点回家。是的,“三人行”是属于他们的,我顶多是一个还算热心的同乡,尽我所能给予他们若干帮助,现在我得开车回家了,而他们也要着手捕捉那段美好时光中的诸种人性的细节,这注定是一项伟大的人类学工程。




                                                 2020年  湖南,常宁  清明节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