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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隐隐绰绰的村庄人事之三——药铺

2021-12-28叙事散文李云

药铺
文/李云大约十岁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经过一间药铺,从破旧的木板门和黑色的窗户中散发出浓厚的中草药与西药丸子混合的难闻的气味,让我少年的胃一阵阵地痉挛。这是一种我终身都在抗拒的气味,相信大多数人和我一样。由于小时体质弱的原因,我没少吃过……
药铺 文/李云   大约十岁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经过一间药铺,从破旧的木板门和黑色的窗户中散发出浓厚的中草药与西药丸子混合的难闻的气味,让我少年的胃一阵阵地痉挛。这是一种我终身都在抗拒的气味,相信大多数人和我一样。由于小时体质弱的原因,我没少吃过从那里检出来的大把大把的丸子和用母亲用罐子熬制的暗红的棕色液体,它们被我的父母强行灌进我的极不情愿的胃里。有时还被按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被人毫不留情地扒开裤子,露出惨白的屁股,听凭一只肥厚的手掌,拿着盛满药液的针筒,高高举起,像蜜蜂的刺一样扎进我的身体里。那种进入的过程是漫长的,我感觉不亚于即将被处决的罪犯走上断头台,等待着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来,窒息漫长令人胆寒。当针尖与我的肉体亲密接触的一瞬间,我杀猪似地嚎叫,医生发出残忍的大笑,至少我在我眼里就是如此。以至于后来只要看见那间挂着一个红色十字,门口写着“某某卫生院”牌子的药铺时,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惴惴不安。它在我的身体上制造了太多的疼痛,条件反射似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药铺的主人是一个姓石的赤脚医生。年轻时跟一个逃荒到这里来的老中医学过几天医,后来又参加过几次区里组织的培训班。在文革那会儿,他理所当然地牢牢占据着村卫生员的宝座。那时有几种人是很吃香的,一是卫生员,还有就是公社的电影放映员,和毛泽东思想宣传员。他们不必像贫下中农一样下地干活,令人羡慕地避免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队上还要记公分。姓石的医生是有名的干脚汉(家乡方言,意为不下地干活的人),在我记忆中就没看见他干过一次活,即使是改革开放以后,他也是这样,把地里的活都留给老婆孩子去做,土地上的事情一概不问。我每天放学后,经过他的铺子时,要么看见他在埋头看书,要么就是在给人看病。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的书,他最喜欢看的是《红楼梦》。在他屋子的墙上贴满了用毛笔摘抄的《红楼梦诗词》,写得龙飞风舞,潦草之极。像什么“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之类的东西,还有李白和杜甫的一些诗句。当时没多少人对他成天叨念的这些东西感兴趣,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念他干什么。在我稍稍能看懂一些书的时候,他曾很慷慨地借给我一本《聊斋志异》看,看完以后似懂非懂地和他探讨过书中的故事情节。只要有人和他说书上的事,他就很高兴,可以和你说上一天一夜,而他也非常善于讲故事,常常把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讲得满脸通红,想听又不好意思,不听呢又觉得很可惜。我从他那里听来的东西,远比在中学的语文课堂上听到的还多。   每当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的时候,他往往是最后一个下桌子的,喝得满脸通红,酒气熏天。酒足饭饱之后,他的荤龙门阵就来了,妇女们很反感他,因为他喜欢在人家身上动手动脚。椐我观察,他的确有点好色,给妇女把脉的时候,常常要装模作样看老半天。他的嘴好像很谗,只要有好吃的东西,一定不会放过。他有一条好的舌头,和一条很灵敏的鼻子。村里哪家有好吃的东西,他老远的地方就能闻出来,而他也非常善于选择时机,在这家人将要吃饭的时候适时出现。主人只好邀请他坐上桌子。对于这种不请自到的习惯,村里人慢慢就习惯了,往往吃酒吃肉的时候,都会提前为他准备好一双筷子,以备他突然来访。也有对人刻薄的,对他冷言冷语加以挖苦,但几个回合下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有一段时间,也就是土地承包到户以后,他的威望空前上升,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找他看病的不少,而他的确也医好过几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他的医术不迳而走。应该说那是他极为辉煌的时期,每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看到他大包小包的从城里进药回来。只是他的药也实在太贵了,一次小小的感冒,到他那里去,要花费几十元才能治好,真是黄金有价药无价。他利用那个时期着实找了不少钱,为他的大儿子买了一台东风汽车,给小儿子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没有几十万怕办不到吧。人们说他找的是黑心钱,但得病了还得去找他,周围没医院啊,到镇上去又太远了。这时的石医生,不再整天念《红楼梦》了,他经常挂在嘴里的一句话是,有钱才是硬道理。   他一生给多少病人把过脉,也许就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照理说他的医术应该很高明才是,可偏偏在他晚年的时候出了一次大的事故,从此他的名声一落千丈,门口变的门可罗雀。那一年一个头上长了个脓包的病人找到他。他经常向别人吹嘘善治各种疑难杂症。在他看这样的病症实在是太简单了,完全是小菜一叠。在他那间简陋的病床上,给病人做了手术。像他这样的民间医生,有没有做手术的资格,人们并不清楚,出于对他的信任,那个病人把自己的生命很放心地交给了他。没想到施行手术的过程中,病人流血不止,当场死在手术台上,他脸上渗出一股股冷汗。病人的家属要告他,经私下协商和百般哀求,出了一大笔钱,才堵住家属的口。此后好一阵子,他像在太阳下晒蔫了的茄子一样抬不起头来。   他的两个儿子结婚后一直住在外面,一年难得回家几趟,老伴于前年去世。如今,他的那家药铺还在,只是找他看病的人已越来越少。门口的字迹模糊不清,无从辨认。他像从前一样坐在那里,依然喜欢读《红楼梦》。我去年回家的时候,见到他,早已不是我所记得的模样,不光苍老而且神情很落魄,好像对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已不太感兴趣。在村庄他的人缘也越来越差,看病的人再也不愿意找他,因为另有一家药铺存在,是一个年轻人开的,一所卫校的毕业生,收费比他合理多了。他自然算不上是一个好人,只要有人拖欠药费超过一个星期,他就要撵上门去逼着人家要钱,一点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愿意和他打交道的人越来越少,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可一点也不感到悲哀。他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的景观到底怎样,别人不会知道,也不会有兴趣去猜想。他的成年往事常常成为村里年轻人讥笑和调侃的话柄。那日我走过他的药铺,腐朽和破败的房间,散发着我熟悉的气味。童年的往事在我脑海中轻轻掠过,像风一样不可追寻。我看见他咧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对我大笑。
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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