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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少年高地

2021-12-23叙事散文欣梓
在今年这个酷热难当的夏天,我的头脑中一直有一幅图景。它时隐时现,虽然在最初我对它无法确认,但我知道这是一次时光的回溯,灵魂逃出肉体的重返……其实,也就是黄土高原上一座再也普通不过的山岭。但它长,从我出生的小村背后一直绵延、起伏、曲折至四五十……
  在今年这个酷热难当的夏天,我的头脑中一直有一幅图景。它时隐时现,虽然在最初我对它无法确认,但我知道这是一次时光的回溯,灵魂逃出肉体的重返……   其实,也就是黄土高原上一座再也普通不过的山岭。但它长,从我出生的小村背后一直绵延、起伏、曲折至四五十华里以外的一个山区小镇。极像一根灰白发辫的黄土小路,紧紧贴着山脊,从村到镇,在十九年前,将一个还时常尿炕并从睡梦中醒转时会无缘无故大声哭嚎的乡下男孩随岭势山形摇摆飘荡在他内心极力抗拒着的求学路上。那时,他才刚满十二岁。在乡下,正是遍地撒野的年纪。   而今,我终于明白他那时内心的不情愿和抗拒,大多是因为这山岭深处饱含着的无处不在的荒凉和冷漠,以及一种令人心惊胆颤的神秘力量--比如那些从长辈、邻里、父母那儿听来的山神鬼怪、狼狐豺豸与野人的传说。   而从村到镇,也就是从玩伴众多的村巷到他必须要去的一所县办中学,最少要花上整整一个上午的时光。对他来说,这还是重要的是这样一条孤寂的长路,要他独自一个人走过。因此,在整整三年的时光中,每个星期日,他总是在泪水涟涟中依依不舍地告别村头树荫下最溺爱他的祖父衰老的身影,在阳光照耀的山路上心怀畏惧地行走上四五个小时,在日暮时分最终到达他的学校。有时走在路上,他甚至会产生自己能是这座山岭上唯一可见的活物--鸦群--中的一只的古怪想法。我想,那时他内心的恐惧已至极点。因为他想,一只乌鸦,即使浑身丑陋,面目可憎,但它有一双翅膀,在此时耸身一跃,便可将那些纷纷从沟、崖、坍塌的洞穴、破败的神庙等处扑面而来的可怕东西抛甩在身后,展开翅膀,轻松而又自在地飞向它的所往……因为,这也是这座荒凉贫瘠的山岭能提供给一的想象。   如果说这座山岭给予这个乡村少年的总是冷漠和荒凉、恶梦般的恐惧和拒绝的话,那么,我当下的写作便无法进行,而少年高地这样一个词语,便没有任何可以评述的意义。   每年的五至九月,是这个乡村少年最向往并且最乐于行走在这座山岭上的时间。因为从春三月开始,这座少人问津的贫苦山岭两侧的坡地上,开始长出一茬又一茬、一整坡又一整坡的紫苜蓿。这是那些散布在距山岭有几十里地远的庄户人种下的,准备入秋以后收割来作喂养牲口的冬季饲料。也不知何年何月种下的,除每年的收割时节外,这里有近上百亩的紫苜蓿基本上是野生状态。及至六月下旬,满山遍野都是紫莹莹的苜蓿花。光秃而又苦寒的山岭也便享有了一年四季中仅有的一次青春。而在此时,在一坡又一坡地的苜蓿丛里,有一种和紫苜蓿花相得益彰、相映成趣的,同样也是满山遍野的蚂蚱们脆亮、热烈的鸣叫声。以往总是低头赶路、脚步匆匆的少年这时便会驻足,侧耳细听。他内心的恐惧消失了。他急于看到饭桌和祖父的渴望也荡然无存。此时,或许是艳阳高照,是充盈于天地之间蚂蚱们的喧叫。少年眼中的世界一改往日的冷酷、狰狞而显出特有的宁静、祥和,此时的他或许因经受不住太阳的炙烤身子有些发虚而大汗淋漓,有时也因过分的饥饿而几欲晕倒,但他内心的欢乐与喜悦此刻也达到巅峰。他时而跳跃,时而蹲踞,时而又全身扑倒在苜蓿丛中,让墨绿的枝叶全部地淹没他。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他,不就是一只欢乐而又自在的蚂蚱吗?他沉迷于倾听、捕捉,歌唱、寻找,整整一个下午属于他回家的时间,就这样被他忘情地泼洒在山岭上。   直至天已麻黑,他手上提着一串串被草茎捆扎好的绿色的蚂蚱走近村口时,年迈的祖父在他上周离去时的地方佝偻着腰已足足等了他两仨个时辰。祖父摸着他沾满草屑和泥土的头说:“你这娃呀,你这娃!”而他脸上是满足而玩皮的笑。   生命的常态往往是枯燥无味且难以忍受的。现在我想,正是这种枯燥无味且难以忍受的恒定状态中又潜藏着无与伦比的欢乐的幸福。关键在于发现和寻找。我想十九年前的那个乡村少年之所以痴迷于山岭上一坡地又一坡地的紫苜蓿和成千上万只蚂蚱的鸣叫,不正是在孤单、寂寞并被他视作畏途的求学路上找到了一种可以战胜内心恐惧与怯懦的力量吗?   因而,少年高地突兀地出现在我眼下,且盘桓于我的记忆,高峻、神奇。像一个巨大的问号,直逼乡村少年的十九年后--我的现在,让我在这个夏天一直感到无路可退,直到退到今天的写作--自我惊惧--中来,不能不说具有一种生命的警策意味?   ……在今天,当我远离了那个乡村少年的十九年前,在完全迥异于先祖和父辈的农耕生活方式的城市里找到自己的生计时,我需要面对的是生命中又一次的琐屑、杂乱的无序状态,内心对城市生活的不适、隔离、厌倦但又无法逃离的依恋情结以及由此而衍生的莫名其妙的恐惧。而恰恰是昔日那座荒寂的山岭--少年高地,在今年的夏天行将告退,秋虫开始吟诵之际,让我从浮躁走入冷静,从表面走入内心,从肉体走向灵魂:活着,就得从忍受和恐惧中找出生命之美--一个人自得其乐的呼吸之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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