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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弱水河[原创]

2021-12-23叙事散文杨献平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21:02 编辑

沙漠的弱水河我做梦了。醒来是1995年春天。那梦是这样的——我看到一口清水盈盈的水井,底部的泥沙浑然不动,没有鱼,也没有涟漪,安静得让人心惊。接下来是一……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21:02 编辑 <br /><br />沙漠的弱水河
  我做梦了。醒来是1995年春天。那梦是这样的——我看到一口清水盈盈的水井,底部的泥沙浑然不动,没有鱼,也没有涟漪,安静得让人心惊。接下来是一条蛇,不知何时,爬到我的肩膀上,它红色的信子吐出收回,一次一次,舔着我的脸颊。我害怕,想挣脱它,可又不敢动,后来是蛇的牙齿,深红色的喉咙——我惊觉而醒,一身微汗,浸湿了镶有白色花朵和绿色叶子的枕巾。
  早上,初春的阳光依旧很好,打开后窗,楼房背后的三棵沙枣树,早就萌发了绿色,青灰色的叶子茂盛在红色的枝桠上,在微风中相互摩挲和拍打。路边成行的杨树上挂满了黑色的杨絮,也不断掉落,从空中到地下,其中的过程悄无声息。一边的水渠内绿草蓬勃,以各自的方式,向着又一年的天空和人世伸展。就连持续了一冬的冷风之中,也多了些湿润的,带有植物生长气息的粘稠味道。
  匆匆吃过早饭,我们几个人,从营区背后的小路,骑自行车出发,路过停工的砖场,再往西,看见弱水河——长长的河流,倒淌的河流,从东边的祁连山、张掖和高台,曲折的身子在河西走廊弯曲了600公里,在著名的边城酒泉附近,扭头北向,进入巴丹吉林沙漠。这时候,静止了一个冬天的弱水河,正在抖落坚厚的白冰,新鲜的河水清澈无比,白色的浪花反射太阳的光芒。流动的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贴近,不,要趴下来,侧耳倾听,才可以听到它咚咚的敲打沙漠的声音。
  大批的河水在温软的沙土上奔跑,在曲折的河道当中,像是一把不断游弋的刀子,沉静,雪白,优雅、连续——再往南行一公里,这一段的河面较窄,河水挤在一起奔涌——我听到了流水声——犹如天籁,是河流自身的声音,也是巴丹吉林沙漠发出的,更是一种在沉寂和孤独之中的灵魂倾诉。向前的步伐敲打着,点击着,但更多的却像是在抚摸,是一种物质对另一种物质的抚摸和揉搓,洗浴和清扫;是水在水中,在泥沙之上的相互温存。我听到了——它们呻吟,碰撞,在相互的渗入和离开之中,带走身体和内心的疼痛与尘土。
  河岸上的茅草要比远处营区绿得更早一些,尤其是马莲、芨芨草和不开花的狼毒草。马莲草的叶子向着四处的虚空,高空的云彩乃至天堂的上帝,毫不羞涩地张开。芨芨草高而细——据说可以用来编织炕席,覆房顶,或者铺在土炕上;当然,也可以用水浸泡后拧成坚韧的绳索,只有发怒的犍牛才可以奋力拉断。狼毒草是红色的,短粗的身上插着数十颗狼牙。有人说有毒,牛羊误食会死——同行的其他人在河边站着,远看,近看,唧唧有声,他们说出了喜爱和惊喜,说出了各自在春天的心情。而我是一个喜欢贴近的人,尤其是在这一条著名的河流面前,我的俯下和倾听发自内心,我喜欢这样,喜欢以身体和内心的方式去接触与了解大地上的事物。
  岸边路上的尘土,被我们急匆匆的自行车轮,把它们从众多的同类中挖掘和抛扬起来,不一会儿,就沾满了头颅和衣装。还有一些,也不逃匿,从四面的空中,迂回曲折,复又落在我们身上。沿河的杨树叶子蓬勃,绵延数十公里——从天仓乡一直到河东里,俨然两道绿色屏障,跟随弱水河,青翠茁壮。藏身其下的村庄,偶尔露出一块白色,开始以为是水面的反光,近看才知道是一面面白色墙壁。
  稍做停留,再次起身,继续向西,土路之后,又一段弱水河横在了面前,宽阔的河流,怎么样才能够涉过呢?我们站在河边,看着滔滔大河,有人发出叹息,有人俯下身子,伸出手掌,进入水里——但它是浅的,宽度约15米,除了少数几块石头下面有较深的冲槽,深度相差无几。我说大家一起趟过去吧,有人反对,但声音微弱。我看了看对岸,第一个脱了鞋袜,纨了裤脚,推着自行车,飞快跑过。
  这时候的弱水河水冰凉,凉到了骨头,也凉到了心。清亮的水好像是一群尖利的围困者,在快速的脚步当中,深入到了我的骨头,接着是疼,钻心的疼,令人思维迟钝,身体麻木。后来,他们也来了,把一个身体小巧的女同事留在了对岸,我返回,蹲下来,让她爬上后背,抱紧我的脖颈。我一手推车子,一下一下,踩着春天的弱水河,向对岸行走。快要到达的时候,感觉她吹在我右脸上的口气很软,像夏天的蛇身,令我忘却了脚下持续传来的刺骨的冷,弱水河的冷,在春天和另一个人身体的热当中,激动而温暖。
  关于弱水河的源头及其流经的途程,似乎一个谜,包含了很多的秘密。绵延千里的祁连雪山诞生一条河流并不稀奇,但多少有些宿命感觉。在这里,我总是会想起“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以及说出这句话的僧者——晋高僧,我还想到,他取水而饮时,有没有看到鱼?那时候,他一定饥肠辘辘,也当然知道鱼可以用来充饥。但宗教或者个己的内心信仰拒绝了他——自己对自己的拒绝,有些苦中作乐甚至残酷的味道。还有著名的唐玄奘,他一个人,穿越沙漠,在流沙当中,看到河流的瞬间,也肯定很高兴,他的行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水,没有水,再为虔诚的信仰和勇气都将在干渴中枯竭和倒毙。
  我还想到杜牧,这个晚唐的优秀诗人,他的诗歌充满了矫情、开阔和华丽的想象——“昭君墓前多青草,弱水河畔尽飞舟。”我想他一定没有读过《山海经》,《山海经》里说:“(弱水河)水弱不能载舟,鸿毛不浮。”何来“飞舟”呢?如果真的要牵强附会,“飞舟”一定是难得在这里栖息的野天鹅和鸭鸭了。当然还有这些年先后从这里腾冲而起的“神舟”号飞船。
  此后,到现在,我一直枕着弱水河明亮或者潜藏的涛声入睡、醒来、工作和生活,而没有再次走近它,直到2004年的夏天,我又纠集了几个人,骑自行车,再次沿着弱水河,向南,在鼎新镇营盘村后,看到一座水库:营盘水库——这里所谓的“营盘”不是现在的,而是秦汉或者明初的。站在大坝上面,俯首,水面泱泱,横阔戈壁,木板的小船停靠,渔网在岸上悬挂,阳光透射的缝隙与地面的卵石大小仿佛。
  那一天,临近傍晚的时候,我们在水库之外的池塘里,捕捞了好多的小鲫鱼,用塑料带子装水,把它们放进去——可惜,还没有到家,水就漏完了,鱼们挣扎,身子扑打着塑料带子,但没过多久,它们就彻底安静了——看着它们已然故去的身体,展开的嘴巴似乎愤怒的蛇口,冷硬地看着我。掉落的鱼鳞在夕阳下面闪着银子的光芒。那时候,我又一次想起晋高僧和唐玄奘,这两个佛者,他们一定是个智者,自觉而又清醒地回避了我们经常遇到的令人疼痛的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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