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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孟澄海先生散文] 小城地理志

2021-12-23抒情散文洪水河畔
小城地理志734500甘肃民乐一中 孟澄海雪山以下抬头即可望见雪山。山腰是隐约的云岫,峰顶积满白雪。千年万年的雪,落下来就成了时光的碎片,苍凉而又苍茫。山比城老。史书上说,“祁连”一词乃古匈奴语,意为“天”的意思。天那么大,那么辽远,天和山……
         小城地理志
734500甘肃民乐一中 孟澄海  
          雪山以下

  抬头即可望见雪山。山腰是隐约的云岫,峰顶积满白雪。千年万年的雪,落下来就成了时光的碎片,苍凉而又苍茫。

  山比城老。史书上说,“祁连”一词乃古匈奴语,意为“天”的意思。天那么大,那么辽远,天和山联系在一起,就更有了一种空阔和久远。还可做如是想象:祁连雪山就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哲人,他坐在那里,亘古至今,静观小城之风云变幻,那些废墟和残垣,那些屋舍和楼宇,那些深埋于地下的陶罐瓦当,那些游荡在街市上的商贾戍组卒、文人墨客、达官显要,以及娼妓、白日梦患者,在他的视野中,都不过是倏忽即逝的雪花。

  从黄昏到黎明,如叶片般袖珍的山城始终被雪山的阴影笼罩。

  西风飕飕。风是从扁斗口吹过来的。风很干涩,刮在人的身上就像用皮条抽打,能疼到血液和骨髓里去。小城里的人说,狗日的风咬×哩。那意思是提醒你,在方便的时候,要找个避风的地方,否则的话,后果是挺尴尬的。据传,一外地人来小城经商,第一次小解,就让冷风把下身给冻僵了,还住了医院。这姑且当做笑话解读,但从另一方面也可证明此地酷冷荒寒。风把水吹瘦了,把树吹死了,房顶吹飞了,人还活得塌实滋润。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生息,那情景还真像是雪山脚下的冬青草,风越吹越绿,显出别样的生机。

  在小城里生活,最憋屈的就是那些女性。譬如怕风,惧冷,夏天也就不能穿单薄的衣衫,买好的裙子只能呆在衣柜里,遭受蛀虫的骚扰,那些美好的曲线,很无奈地包裹在棉衣下面,任其孤独。风是从西伯里亚刮来的,而令人恐惧的紫外线则越过青藏高原,雨一般地落进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因此,这里的女人大多皮肤黑紫,粗糙如砂。民谣云:进洞房,点灯看,怀里搂着个驴粪蛋。或多或少反映出男人对女性的不满。一白遮百丑,一个嫩白如玉的姑娘媳妇总是能吸引男人的眼球,虽说有“黑牡丹”之谓的女子,可那毕竟是少数。不过,话又说回来,生命无法选择环境,牡丹妖冶,荷花秀美,这在高原上是培育不出来的。几百年,几千年过去了,也许,女性的“黑蛋脸”也就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所以,到了后来,有人便把她们当成了小城独特的景观。走口外,下江南,野花那么多,抵不上咱家乡的黑蛋蛋。也是民谣,这一回却倒过来说,言辞中略带自豪,充满了对女性的爱戴和眷恋。

  山城说白了还不算城市,最多也就是一个镇的规模。方圆不到五里,向南是山,朝北是田野,再往远处走便成了荒漠。有人说过,东面撒个尿,西面冒水泡,极言街道的短小、逼仄。很早时,这里几乎看不见工业化的交通工具。街上跑的都是驴车,还有人骑着牦牛或骡子,摇摇晃晃,叮叮当当,那情景颇似古代的一处集市。我来到这个小城时,还时常发现有农民在街道上游荡,他们挑一副担子,大声吆喝着卖自己的猪崽,也有人牵着大叫驴在树荫下配种,周围站满了稚气未脱的孩子,稍远的地方,还能看到几个婆姨用头巾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每次经过那里,我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说到底,我还是喜欢这个荒远的山城。喜欢她的冷清、岑寂,也喜欢他的古朴、粗糙、本真。那一年去南方旅游,夜宿旅馆,被可恶的蚊子咬出几十个大包,翌日跟店老板闲聊,他听说我是甘肃人,又在一个偏远的山区,脸上露出了无限的关切和同情,在他心中,我的家乡几乎跟遥远的非洲地区不相上下。他一口气说出了江南的一大堆好处,比如湿润多雨的气候,风情万种的女子,可口诱人的美食等等,但我只说了一件事情就让他露出了微笑。我说,我们那里没有蚊子!真的,在我居住的这个小城,很凉,很冷,但没有蚊子。

  雪线以下的山城,现在已经变了,有了高楼大厦,有了汽车摩托,有了嗡嗡嘤嘤的人流。时常,我会站在家的阳台上,眺望近在咫尺的祁连雪山,看那里的千年积雪,看那里的苍崖云树。也幻想着,有一天在街道上还能碰到蹦蹦跳跳的野兔、松鼠,能坐在云杉树下面,听银灰色的野鸽呢喃咕咕……            有一条河

  河绕城而过。

  河是北温带典型的季节性河,夏季浪潮澎湃,数十里可闻流水拍岸之声,冬季突然干涸,露出一大片龟裂的河床,怪石横七竖八,如饕餮巨兽。《县志》上有如是记载:“蒹葭苍茫,水草摇曳,昼见游鱼嬉戏,晚闻牧笛悠扬……”写书的人大概很有雅趣,把那条河做了诗意渲染,使西北的水带上了江南的风情,虽好读,但不真实。

  小城边的河应该是这样的:岸为铁锈红页岩,粗砺、峥嵘,呈俯仰姿势,从河谷往上看,有森然搏人之感。七八月雨季来临,滚滚的洪水翻着一人高的巨浪,轰然作响。水面上时常飘着树木、枯叶、牛羊的死尸,偶然还会冲下来一口棺材,破败、腐朽,仿佛是历经沧海的木舟。棺材在这里打着旋飘走了,把许多迷团留了下来。有人猜测那是上游汉墓里的东西,棺木里可能还藏着宝贝,比如一把剑,一只陶器,或者是竹简、铜钱之类。也有人说,棺材很显然是当地农民的寿房,因为那些木板上还绘有“金鸡望月”的图案。争论的焦点是该不该到下游去,把那个棺材打捞上来,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因为面对滔天洪水,没有哪个傻瓜敢拿上生命去换一口棺材。河水到了十月就干涸了,河床上有沙子,厚实松软,下面埋藏着金子,虽然数量极少,但只要掘地三尺,收获还是有的。每年这个时候,四面八方的“金客子”便聚居于河谷,开始了一个冬天的淘金生涯。我曾听“金客子”讲,河底里埋着个金马驹,每天晚上都发出嘶嘶的叫声,很神秘的。金马驹始终没有露面,倒是河谷里隔三岔五会发生一些治安案件。据说有个人挖出了一块黄豆大的金子,把它藏在贴身的裤衩里,晚上睡觉,不小心被人偷走了。那个蟊贼用刀子割破了他的裤衩,连生殖器也给剜开了一个口子,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我来到小城的那年,河上还没有架设桥梁,两岸交通靠的是牲畜,或驮人,或运物,熙熙攘攘,颇为热闹。河对岸的农民进城,就猴一头毛驴,男人骑在前面,女人坐在后面,搂着腰,闭着眼,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如果是公公儿媳过河,就又是另一种情景:媳妇单人骑驴,到了对岸,再把驴子吆喝过来,让公公骑着渡河。大概是为了躲避什么嫌疑,反正是公公儿媳从不共乘一头毛驴,把挺简单的事,弄得复杂又滑稽。后来河上有了水泥拱桥,交通是方便了,但桥上又经常发生车祸。有一年,两个放学回家的孩子被车撞死,肇事者竟然逃之夭夭。交警队调查了几个月,也没有取得进展。那些日子里,孩子的母亲坐在桥头嚎叫,此情此境令人寒心。

  水流着,或急或缓,年年如是。桥却是老了,护栏一个个破损,坍塌,水泥也被风化,露出了坑坑洼洼的痕迹。不知什么人在桥梁的柱子上涂鸦了许多色情的图画。还有广告,上面写着如下的话:要买枪,找3245672。我是×××,小姐,手机号为1380856342。还有儿童写的打油诗:王小虎,大坏蛋,瞅见老师跑得快。桥洞里依然住着一个流浪汉,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象一只忙碌的蚂蚁。桥下面的大石头都被民工运走了,一块一块地砌进楼房的地基。放羊的老汉还是喜欢兜着裤腰,在那写沙坑里撒尿,间或吼几声山调。

  还记得小河临城的地方有一片河滩,石逢和沙砾间长满了野草和芦苇,还能看见零星的马兰花。我结婚前常跟妻子在这里散步,体验着青年人的浪漫。古人说,沙洲寂寞,美人相伴。妻子虽然不算美人,但也小鸟依人,温婉可爱,那时候两人坐在芦苇丛中,听天籁,观流水,也能找到别样的情致。但后来我们就很少去了,原因是这里的芦苇荒草已被附近的工厂污染,最恐惧的还是那些弃置在草莽中的纸盒,不小心碰过去,就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死婴。看样子大多是女婴,不知是因病亡故,还是有意抛弃?

  生活在山城里,我还是经常去河边游荡。站立于岸上,思考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河究竟有没有记忆,如果有,它会记住什么?古人说“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一条河如同时间,在流逝的过程中,会不会把一个城市或乡村的场景,还有梦想、希望以及生活的暗伤,带到更遥远的地方?             西门之外

  一百年前,小城周围有一圈城墙。墙乃黄土夯筑,厚实,巍峨。四面辟门,门洞高大,宽敞,可供人流车马出入,踞当地民间传说,城墙上曾修建了关帝庙,每逢三五月明,就能看见在上面巡城,一袭青袍,长髯飘飘,手里的那把青龙偃月刀被星光月色映照着,寒光闪闪……

  后来,城墙就坍塌在岁月的风尘里了。

  所谓城壕、角楼,所谓东门、西门,成了纯粹地理意义上的一些概念,留给现代人的也只能是想象。

  先说西门之外的环境。

  北面有田野,种小麦和大蒜,夏日青翠弥望。萝卜大而白,若婴儿的胳膊。常见城里人来这里散步,偷偷拔出一颗,坐在田埂上大快朵颐。向南是一片墓地,坟丘累累,大概年岁久远,后人已很少前来祭奠,所以荒草丛生,野花烂漫。东去不远,能看到白杨树林,那是年轻人放逐浪漫的地方。薄暮时分,成双成对的恋人出入其间,或坐着聊天,或相互亲吻,反正有白杨树做掩护,多么热烈的动作也不煞风景。最不和谐的是西北一角,那本来是一片生长野苜蓿的坡地,后来建了工厂,烟囱顶天立地,整日黑烟滚滚,烟尘落在田野里,污染了麦子豌豆,就连在那里采花酿蜜的蝴蝶蜜蜂,翅膀是黑色的。据说蝴蝶是上苍派到人间的使者,代表着爱,也代表着美丽,我想的是,当它们弄脏了自己的翅膀,将来还能够回到天堂么?

  再就是建筑和人口。

  最值得叙述的是一座清真寺。寺并不宏大,四五间房子,顶呈半圆弧状,上面饰有包瓶和月牙,是典型的伊斯兰风格。院落里植云杉,数几棵撑起一片绿荫。树下还有兰草、枸杞之类,摇曳着,很是清幽。每到礼拜,不管你站在小城的任何角落,都能听到阿訇念诵《古兰经》的声音。

  由此看来,围绕清真寺居住的人应该是回民。我第一次踏上小城的土地,发现西门之外的许多妇女都顶着阴丹士林黑色头巾,坐在街道边闲聊,说话细声细气,眼睛里似乎含着一种久远的羞怯和腼腆。男人则头戴白色小帽,早晨去了乡下,黄昏回来,一律推着自行车,后架上驮着一只绵羊,有人索性把收购来的羊皮搭在脖子上,边走边唱。唱得是青海“花儿”,调子悠长,蕴涵着雪域高原的苍凉和迷茫。

  从街上望过去,那里的民居大多破旧,厢房灶屋,跟汉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门前都特别干净,还辟出巴掌般大小的土地,种植芹菜、韭菜、芫荽之类。花也是有的,比如月季和天竺兰,一丛挨着一丛,或红或紫,灿烂,美丽。小城的回民善经商,以买卖牛羊和皮毛为主。巷子深处,一般都有屠宰场,整天都能闻到牛羊的腥膻气。不同的是,他们宰杀牲畜,必须先诵经文,为生灵祈祷,刀子就浸在一个清水盆中,被天光折射后,不见了恐怖的血刃,刀锋虚幻,像一弯柔软的月牙。

  我曾拜见过回民的精神领袖。那个叫阿訇的人坐在炕上,一脸安静和慈祥。他称自己身体不好,很少参加社会活动,最大心愿就是能去一趟麦加,在那个阿拉伯圣城里做一回礼拜。老人也读过不少文学名著,最喜欢《红楼梦》,再就是张承志的作品。他说起张的《心灵史》,脸上突然凝重起来,眼角里闪着泪花。我知道,张的书写了哲合忍耶,那是早年生活于甘肃的一支回族,清代时遭到了政府的残酷镇压,种族几近灭绝。一个民族的心灵都是相通的,那种伤害会渗透到血液和灵魂之中,代代相传。所幸的是阿訇老人眼界开阔,他说回汉本来就是一家,恩爱团结才能得到快乐和幸福。老人还说自己喜欢看电视,特别关心阿拉伯世界,谈到萨达姆,他引用了伊斯兰的一句谚语:那是头不安分的驴子。

  那天,我们聊了很长时间,他的家里显得特别安静。阿訇的妻子一直给我们沏茶,递馍,自始至终不插一句话。几个姑娘在地下忙碌着,有的洗菜,有的做饭,还有个小男孩则搂着一只猫,坐在炕的一角自言自语。            隐密的理发店

  最早,小城里只有一家理发店,属县服务公司管理。店里有十几个员工,都穿着白大褂,手拿推刀剪子,把梳子插在上衣口袋里,理发犹如割草,胡乱潦草,甚或男女磕牙聊天,打情骂俏,顾客稍有不满,他们就会在你的脑袋上做文章,要么留个尾巴,要么剪个豁口,待回家,拿起镜子一照,嘿,那发型完全就是小丑的模样。你再去论理,人家也是不理不睬,满脸都是牛逼气。

  到了八十年代初,集体所有制的理发店很快解散了,先是个体,小城里开了十几家,再过几年,理发店又改成了发廊,什么“蓝月亮”、“红磨房”、“天鹅浴”等等,牌子五花八门,名字似乎也还有几分韵味。但价格高,服务内容也叫人乍舌:推背,按摩,洗头,搓脚,做什么的都有。我曾在一家发廊理发,刚坐在椅子上,就有一个姑娘走过来问:先生,洗头么?理发就要洗头,这是必需的过程,还要让人申请说明么!心里不满,但还是回答了:洗,不要使用肥皂。旁边拿剪刀的另一个姑娘立刻笑着道:100元一次,过夜要翻番。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洗头”有另一层含义。匆匆理完发,往店外跑,在身后,两个姑娘发出了嘎嘎的怪笑,其中一个还骂了一句:真个是土驴子!

  从此后,我就不再去什么发廊。但头发走还是长,理发也自然少不了。多方打听,知道城外靠近农村的地方,有一家店铺,是几个老人开的,理发,也修理胡子、眉毛,价格低且服务态度上乘。

  于是就去了,一月去一次。

  理发店很隐秘。周围是农舍,有长青的松柏、云杉、榆树之类。草垛一个连着一个,上面落着觅食的鸽子。店是一间土坯房子,两扇木窗,一扇用纸糊着,另一扇镶嵌湖蓝色的玻璃。透过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祁连山,还有山顶上的白雪和云朵。屋子里有点潮湿,能闻到略带苦涩的泥土味儿。墙壁没有装修,挂着日历和年画。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广告,上面绘着各种发型,颜色也丰富:绛紫,酒红,橙黄,宝石蓝,玫瑰紫……但据说这里从不染发,理由是,发肤来自父母,天生如此,用不着弄成花红麻绿。

  理发师傅共三人,两男一女,都已是花甲年龄,听他们说,集体时代,他们仨就在那个县理发馆工作,后来退休,每月只领200多块钱生活费,养活不了自己,只好再重操旧业。因为怕上税,他们的理发店是偷着开的。其中有一个师傅特别健谈,他的口头禅是:还是毛爷爷〔毛主席〕好,每月给咱个麦儿黄〔意为发工资〕。他好象很怀旧,只要说到过去,脸上的皱纹就全开成了菊花。

  理发店有一把老式椅子,靠背上有活动机关,人坐上去,咔塔一声下落,呈45度角,正好可以半躺着,刮胡须,特别舒坦。不过在这里理发,耽误的时间可不少,师傅拿着剃刀,给你刮一下就停住手,说,孟老师,你越来越胖啦,可要减肥哩。再刮一刀,又不动了:你们城里人啊,都吃着啥?我还没有回答,那边的一个就接上了:吃着啥,你没有看报纸吗,现在时兴吃×,牛×,驴×都做成了上等的宴席。然后笑,笑过了再拿推子,挥剃刀……

  一般来说,到这个小店理发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人老还童,语言和心理就有了孩子的特点,开玩笑,说闲话,都能敞开胸怀,也不忌讳什么,提防什么,快人快语,颇见性情。

  喧谎〔聊天〕是这样开始的:

  老马爷,喧喧你的过去嘛。

  呵呵

  就说你扛着梯子翻墙的事。

  嘿嘿。

  牛逼着哩,黑天半夜就钻人家女人的被窝。

  人家愿意啊。

  那搭着梯子做甚哩?

  门洞里有狗啊,怕咬着沟蛋子。

  哈哈。

  哈哈。

  这是青年时代的往事,再说,就到了现在:

  儿子在哪里工作呀?

  兰州。

  去看过孙子吗?

  看过啦,贼娃子欢实着哩。

  兰州可是大城市,红火呢。

  嘻嘻,就跟着儿子浪了一回五泉山。

  啧啧啧,可开眼界了。

  有啥呀,那么小的山,到处是人,男洼女洼不要脸,当着人的面亲嘴哩。

  ……

  就那么一个理发店,就那么一些老人,坐在长凳上,有一打,无一打地说着闲话,打发着光阴,日头西斜了,门前的树阴从窗口里筛落下来,罩住了那些沧桑老脸,也罩住拉慢慢流淌的时光。我坐在最僻静的墙角,用双手捧着腮,静静的听他们唠嗑闲话,恍惚自己置身于一个早年的茶馆,从一个隐秘的角落,窥视人世间的暮年黄昏。            烧坊和酒

  酒是一种很神秘的液体。如水,慢慢流过千年的岁月。

  酒的上游是粮食。玉米,小麦,高粱和豌豆,那些美丽的庄稼,好象骨子里就有酒的成分,它们成熟于秋天,在黄昏或黎明的原野上摇摇晃晃,微风里,月光下,总显出惹人怜爱的醉意。酒的灵魂就存在于粮食之中。

  我想,最早的酒神应该是一位女性,她主管酿造工艺,喜欢靠着酒池,把自己的梦,还有青春的情感,一点一滴放进酒,然后再洒一些多愁善感的眼泪,等酒从窖池中缓缓流出,那些液体就有了女子的性格,有时快乐,有时忧伤,有时娇媚,有时任性……

  酒是香醇的,因为它来源于粮食;酒是美丽的,因为它出自女性的心灵。

  在我工作的小城,多年前曾经有一个烧坊。烧坊,顾名思义就是制作烧酒的作坊。烧坊的几间土坯房子修筑在一条小河旁边,河岸附近是庄稼地,有大片的麦子和青稞,到了秋天,作坊被金黄的麦浪簇拥着,宛若大海中的一只古船。几个农民自发组织起来,挨家挨户去收购青稞,然后把那些粮食运到作坊里,加工发酵,再酿制出醇香辛辣、度数极高的青稞酒。

  烧坊里摆着几口老式的大缸,阳光从木格窗棂间照进来,落在缸沿上,又跳进酒里,明亮的斑点,在氤氲的酒气中闪烁,如梦幻般的眼睛。保管酒的是一个年轻媳妇,她总是站在酒缸边,手里拿一把木瓢,舀着酒,往人家的瓶子里装,偶尔,她也偷偷地尝一口,抿起嘴,很香地品咂着,就在短短的瞬间,脸倏地红了,两腮间仿佛贴上了早春的桃花。从那时起,我觉得女子是应该喝酒的,不多喝,只要少沾一点儿,就有了娇媚,有了羞赧,有了盈盈的风情。

  记忆中,烧坊的酒真是跟庄稼联系在一起的,有土地的味道,也有阳光和麦子青稞的味道,酒气被风吹开来,弥散在小城的每一个角落,醺醉了那里的花花草草,即使是蝴蝶和蜜蜂,也在酒香里摇摇晃晃,让美丽的翅膀煽着微微的醉意。小城的人喜欢喝酒,但不讲排场,往往是一碟豆角,几根大葱,就做成了下酒的小菜,然后盘腿坐在暖暖的火炕上,把酒倒进土瓷大碗,端起来,咕嘟咕嘟喝。很少有喝醉的人,偶尔喝过量了,也不喧闹张扬,只是红着脸,低声哼几曲乡野的民歌小调而已。

  也有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大多是夏日有月亮的夜晚,他们把小方桌放在一棵苹果树或山查树下面,各人的面前摆上一只黑釉蓝花的酒盅,再采几朵苹果花插在酒瓶里,斟酒的时候,瓶口倾斜过来,慢慢摇几下,酒便从白色的花瓣间滴答滴答淌进酒盅。喝一口,舌尖上满是甜甜的苹果香味儿。月光从树叶的空隙里漏了下来,落在那些人的头顶上,再悠悠地落到地下,斑斑驳驳的,给那个场景添了几分幽静和神秘。月影。花影。树影。人影。在喝酒的过程中,使人看到了山城岁月的闲适、安稳,还有平和与恬淡。

  我学校的一个朋友,嗜酒,每喝必醉。醉了就躺在星月之下的田野上酣睡。麦穗和豌豆花在风中摇晃,把清凉的露水,把叶子和花朵,把死去的蝴蝶翅膀,都摇落在他悠长的梦幻里。他曾告诉我,酒醉时,他常常梦见一个天蓝色的通道,沿着那通道走进去,会看到一个个美丽如仙子的姑娘,她们的身边簇拥着蓝色的树,蓝色的雪花,蓝色的月亮和星星……

  我对酒的喜爱,大概就来源于朋友的这种蛊惑。第一次喝酒时,我才20岁,那年刚刚参加工作,记得是年底的一天,学校发了代课奖金,我一个人拿着钱偷偷走进了那个烧房,保管员依旧是那个年轻媳妇,她说五毛钱只能打二两酒,我说我只要一两。她用那木瓢给我打了酒,装在一个小瓶里,然后笑笑说,刚烧好的,好喝,但冲劲可大哩。那一次,我也学着朋友的样子,躺在城郊的田埂上,三两口就把酒喝光了,我想象着朋友说的那个美丽场景,可人都醉了,始终没有看见蓝色的通道,到是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天在飞旋,地在摇转,就连野草野花也都纷纷飘了起来。

  但不管怎样说,第一次喝酒的感觉还是美好的。酒使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我恍惚间变成了一只蝴蝶,在黄昏淡紫色的晚风中慢悠悠地飞舞着,有时沉重,有时轻快,有时眼前是缤纷的落花,有时脑子里有叠印着星星般灿烂的雪片……

  多年后,小城迈进了工业化门槛。

  这里也还在继续酿酒,但已不见了土坯房子的作坊。是工业化的大酒厂,轰隆隆的厂房里整天冒着黑烟,我已闻不到满含麦子和青稞香的酒气味,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刺鼻的烟尘味。当地的人说,这里早不用粮食酿酒了,他们用的是从外地拉回来的食用酒精,经过沟兑,一天能生产好几吨白酒。

  酒的品牌越来越多,但粮食的味道越来越少。喝少了不尽兴,喝多了头疼恶心,那种刻骨钻心的痛苦,那种肝肠寸断的折磨,叫人欲生不能,欲死难罢。我曾不止一次地听那些爱酒的朋友赌咒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老鼠药”了。

  而且,喝酒没了韵味,没了气氛,没了高雅,没了手舞足蹈的畅快,没了谈古论今的自由。

  喝酒成了应酬,成了交际,成了升官发财的手段,成了尔虞我诈的陷阱。

  酒啊,我想念酒。

  想念飘溢着青稞麦子清香的酒;朋友间相识相知,泪雨霏霏干一杯的酒;送你千里,一饮而尽的酒;曲水流觞,微醉看红尘的酒;红装翠袖,吻英雄泪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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