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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湖沟烧饼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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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沟烧饼
                                                              文/围庭


      找地方住下后,便出门闲逛。正逢吃晚饭的时间,填充空空如也的肚皮成了一项首要任务。新来蚌埠,什么好吃,什么差劲,一点儿也不了解。不了解,心中就没底。正在街头东张西望时,忽地看见路边有一块湖沟烧饼的招牌,一时间兴趣大增。赶忙凑上前去:一个圆桶炉,内膛红火闪烁,膛内四壁贴满了烧饼。一位年轻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忙碌着,将烤黄了的烧饼从炉壁上揭取出来,再将生的烧饼往炉壁上粘贴。我问多少钱一个,他说一元。我往钱罐里投掷了两元硬币,他递给我两个烧饼。

      湖沟烧饼,湖沟两字显然是地名,对我而言,不用猜便知这是安徽固镇县湖沟镇的湖沟。湖沟离蚌埠七八十公里,湖沟出烧饼,湖沟人在这儿打烧饼是借驴下坡的事。我对湖沟烧饼感兴趣是因为我小时候曾在湖沟住过三个月,湖沟烧饼对我而言是久违的记忆了。一九六一年,我六岁。那年,父母将我送到大姨和二舅住的湖沟镇。为什么将一个才六岁的小孩送到异乡去呢?父母的打算是省一些口粮。那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如果家里少一个吃饭的觜,哪怕是个小嘴,好歹一个月也能节省不少粮食。多出来的大米、白面,可以让留在上海家里的哥哥、弟弟们吃得滋润一些。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我到大姨家里的第一顿饭,便是大姨从盖着白布的藤筐里取出一个烧饼给我。她说,孩子吃,快吃。也许是饿了,我接过烧饼便啃。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大饼叫什么,现在推测,这个应该就是湖沟烧饼。什么味道呢?已经不记得了,只觉得香酥可口。大姨还有两个孩子,但她只给我一人吃,说剩下的那个,留给干重活的姨夫吃。望着手中的烧饼,竭力想回忆一些其他什么的事,可惜年代久远,很多印象都模糊了。记忆中大姨挺疼爱我的,因为三个月里我有好几次都是在大姨支开别人的情况下吃烧饼的。那时候哪儿都缺吃少喝,粮食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宝贝。三个月后,母亲接我回家了。不幸的是,一年后大姨便去世了,她的两个叫小黑小白的孩子不久也离世了。好多年以后母亲才将这些事告诉我,她也许觉得我长大了,懂得世道艰难了。当时听了母亲的叙说,我心里好一阵子难过,就是现在再提此事,也深感人生的无常。

      有朋友或许会问,这湖沟烧饼究竟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其实它在做法上与其他地方的烧饼大同小异。不同的地方是采用当地产的优等小麦,佐以芝麻、黑胡椒,用土缸窑炉烘制而成;烧饼多层,隔开层面的是驴油而非猪油,香气很独特;烧饼较薄,只有半寸的样子,个头小,形似巴掌。湖沟烧饼吃起来香酥可口、稍嚼即烂,外脆里嫩。吃湖沟烧饼要配合地道的油茶才更有味道。油茶不是茶,没有茶叶,它是湖沟的另一种小吃,用面筋、千张、花生、黑芝麻等多种配料烧制而成的一种汤水。外面看起来,湖沟烧饼有几分纤弱几分秀气,不大像是生活在淮河流域里北方人的作品,更像是产自在钱塘江水流过的某个江南小镇。当地传说里,湖沟烧饼是陈胜吴广为方便行军所创。这种硬与义军扯上关系的说法,我不大相信,觉得太过牵强。又有传说是一对私奔的情人在外谋生所创。这个说法接了几分地气,敢于私奔的情人往往是想象力丰富的人,这类人在外面白手起家创造新生活,他们敢想又敢做,草创一种烧饼是极有可能的。

      手持两个烧饼在街头边吃边想,不知不觉中把其中一个啃完了。湖沟烧饼虽好吃,但仅靠两个打发一顿饭肯定不行,再则干吃也噎人。四顾周围的店铺,看看有什么稀饭、面条类的可以补充一点。有家叫“杨家牛肉汤店”的小饭店聚焦了我的目光。心想,喝一碗牛肉汤,湿湿肠胃多好啊!想法有了,这步子就开始移动,在店铺里找了张空桌坐下来。吩咐老板来一碗牛肉汤,附言多放一点儿香菜。不一会儿,牛肉汤端上桌来。汤味浓厚,牛肉炖得酥软,肉块间油花分布也瞧得一清二楚。先用汤勺小口喝,然后捧起碗喝,不一会儿,肚皮里舒适了。吃完走出店门,见湖沟烧饼店铺前没啥人,便上前与打饼的师傅搭讪,夸他烧饼打得好。他朝我看看,很高兴地和我点了点头。他说他是湖沟人,几代均以打烧饼为生。我问他湖沟镇上可有一个粮站,他说有的。我问他粮站以前可有一个姓秦的负责人,他问我多大岁数的样子,我说如果在的话,九十好几了。他说他年轻,他不知道,如果是问他父亲一辈的人,或许会知道的。也是,他二十几岁的后生,怎么可能晓得上两辈人的事呢。我问的这个人是我已经过世多年的二舅。他当时任湖沟粮站的主任,父母把我送到湖沟,也是父母觉得二舅在粮站工作,搞点吃的并不困难。其实那几年正好是二舅被打成右派的时候,职务没了,工资也降了好几级,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能力帮助抚养外甥呢!二舅要面子,也怕自己戴右派帽子的事让上海的妹妹担心,所以一直瞒着母亲。现在回想一下,大概是大姨觉得自己一家实在无力抚养我这个外甥,不得已才把二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母亲。母亲在知道了真相后,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便匆匆赶到湖沟,把我接回了上海。

      次日早饭,我买了两个湖沟烧饼。返回上海前,又买了五个准备在路上吃。结果吃剩下三个,带回了上海。妻子说:“你什么东西不好往家里带,要带这种烧饼啊!”我没作声。晚饭时,我在饭桌上与妻子说了这件事,她伸手将我手里烧饼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到嘴巴里。她说挺好吃的。我说下次再去蚌埠,一定得去湖沟看看,没准还能找到二舅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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