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抒情散文

抒情散文

山村里的寡妇

2021-12-23抒情散文潇湘渔父
山村里的寡妇说起寡妇的话题就让人心情沉重,而说到山村的寡妇心情就更沉重了。我的家乡虽不完全是山区,但往西再走五百米也就进入了山区,因而很多风俗习惯都与山区相近。我们那个村子全是郭姓人家,合共三十来户,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却出了三个寡妇。算……

                山村里的寡妇

  说起寡妇的话题就让人心情沉重,而说到山村的寡妇心情就更沉重了。

  我的家乡虽不完全是山区,但往西再走五百米也就进入了山区,因而很多风俗习惯都与山区相近。

  我们那个村子全是郭姓人家,合共三十来户,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却出了三个寡妇。算起辈份来她们都是我的同族祖辈、曾祖辈,虽然她们早已作古,但她们当年的生活情形我却记忆犹新。

  这三位寡妇年龄相差不是太多,一个住在中屋场,她的辈份最高,年龄也最大,已经六十多岁,我们称她为婆太,她当时已是孤身一人;一个住在对门屋,是我的祖母辈,年龄已经五十多岁,她倒不错,已是儿孙满堂;还有一位与我家同一屋场,年纪四十多岁,算来该叫她堂祖母,我刚懂事时,她的男人还活得好好的。   除了本屋场那位叔婆,其他两位的男人我都未见过。据奶奶告诉我,那位堂曾祖母才结婚几年,女儿只有几岁,男人便去世了。开始时,母女相依为命,日子过的还不算太苦,后来女儿一出嫁,就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日子。好在后来农村搞集体化,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她便当起了五保户,生活倒是有了着落,可身边连个讲话的人也没有,那日子可真难挨。

  本屋场那位叔婆的情况我是了解的。她的丈夫我叫叔公,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干活最为实在,从来不会偷奸耍滑,身体本来好得很,壮得像头牛似的,可不知怎的,一天堆窑草回来,口里只喊了几声不舒服,然而一上床,却再也没有起来。当时叔婆哭得昏天黑地,差点没有闭过气去。她大女儿虽与我同年,却又是个智障人,既不知道哭父亲,更不知道安慰母亲,两个小的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都还懵懵懂懂,这种惨状看了真叫人伤心。   对门屋的那位叔婆命还算好,丈夫虽然死得早,留下儿女好几个,最小的才三岁,可在本家和娘家的帮助下,不仅儿女顺利成长,家境也还过得去。外面看起来风风光光,可又有谁知道她心里的苦楚呢。

  本屋场的叔婆的苦楚我是亲眼看到了的。叔爷爷去世后,别的她倒可以默默忍受,最怕的是房子漏水,因为一个女人那敢爬上高高的屋顶去检漏盖瓦呀。一次,大风将她家的牛栏屋顶上的杉皮吹走好几块,整个牛栏都成了风雨世界。叔婆一见,趴在地上大哭,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老天爷,你真瞎了眼,为什么偏偏把我家的牛样屋顶刮坏了呢?你叫我怎么办呀?”直到我爸爸听到哭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婶婶,您别哭了,等雨停了,我就上去帮您盖好。”听了我爸爸的话,她才止住了哭声。还有一次,我们那里突然来了一场暴风雨,把不少人家的屋顶都刮坏了,叔婆家也不例外,结果房子里到处都是水,连床铺也漏湿了,叔婆又一次急得大哭,还是我爸爸答应给她检漏盖瓦,她才停止了哭泣。

  最苦的要数中屋场的那位远房曾祖母。在我刚刚懂事时,她就是一个人生活,成天孤身只影。年过六十的人,两只脚又是裹过的,连走路都不方便。她住在中屋场前厅的左边,房子倒是有好几间,可一个人只能住一间,其他的房间只好长年关着,从外面看去总是黑洞洞的。有时我去中屋场玩,路过前厅时,总觉得阴森森的,让人起鸡皮疙瘩。老人不大多话,可见了孩子还是充满爱心的,时常会喊住你,塞点豆子、花生、红薯干给你,孩子们接过后说声“多谢”,然后一溜烟跑了。

  山区不象平原地区,出门就要爬破,田土、山林隔得又远,多为梯田,田块又小,工夫又苦又累。一般挑谷子、背禾桶、上山砍干柴、犁田耙田之类的事,都由男人干。一个家庭没有了男人,那真是处处犯难:春耕时要请人犁田、耙田,秋收时禾桶背不动,田里有谷挑不回来,入冬后山上有树背不回来,过年杀了猪还得请人挑到墟上去卖……总之,万事都难。因此男人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一旦男人死了,简直是房倒屋塌,一个家庭也就大难临头了。  
 
 三位寡妇何尝不想找个男人,或是自己外嫁,或是有人愿意倒插门,也好让自己碰到难处时有个依靠,可她们自己不可能找到这种机会,而村里也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她们只能在空想中耗费宝贵的光阴,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等到解放了,她们已经人老珠黄,感情的心田也成了一口枯井,那还有心思再找男人呢。

  我有时就想,村子里三个寡妇生活都那么苦,为什么她们就不另起炉灶,重新嫁人,另组家庭呢?后来从爷爷、奶奶口里得知,解放前妇女如果死了男人,要想重新嫁人,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农村妇女虽不知什么程朱理学,也不懂什么是封建礼法,可各家各姓都有祠堂,每个家族都有族规、族长,妇女的命运完全掌握在祠堂、族长手里,一旦妇女违反了族规,轻者游街示众,重者沉入水潭。郭家在水口是大姓,少不了有两千来人,所以祠堂建得很大气,可以容下几百号人同时开餐。祠堂离我们村子不到五里,一旦有事,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郭家祠堂,一旦被族长知道了,那就意味着大祸临头,家人想保也保不了。

  山区的女人虽不知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大道理,也不知道“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夫死从子”的“三从”规矩,可她们却从男性长辈那里知道女人一旦嫁了人,就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说过了门成了男人家的媳妇,只要两家合过了“八字”,亲事就算定下来了,你也就成了某一男人的女人了,一辈子就成了某一男人的私有财产,想变也变不过来了。进了男家的门,生有一男半女,丈夫死了就算当了寡妇,也还有儿女陪伴,最惨的要数那些尚未过门男人就死了,女的也不能再嫁人,于是就成了“望门寡”,连男人都未见到,就要为他守一辈子寡,等待她的是男人家不管,娘家视她为丧门星,她也就成了世上的多余人,陪伴她的就是一辈子的孤独、寂寞,或是在无声无息中老去,想不开的干脆一绳子吊死。她们才是世上最不幸的人!

  我们那里流行“花鼓调”,什么《讨学钱》啦,《十月怀胎》啦,还有什么《寡妇歌》。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知歌辞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瞎哼一气。他们有时无聊,就当着村里的寡妇唱起了《寡妇歌》,歌辞是:“寡妇寡妇真可怜,年纪轻轻塌了天。晚上睡觉抱枕头,半夜醒来泪涟涟……”寡妇们听了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好关起门来落泪。   我们村里的三位寡妇太太,自死了男人,从未想过再嫁人的事,甚至连男人也不敢多看一眼,唯恐看了一眼男人,就被村里那些爱管闲事的说成是“母猪发情”,“一身的骚味”。男人过世时她们只有二三十岁,女性的自然欲望还很强烈,可只能拼命地压抑着自己,把感情的窗口关得严严实实,让自己心如止水。要想男人也只能等到深更半夜之后,一个人抱着枕头回忆往事。   我们那个村子,在地理位置上自成单元,相对独立。往上走,隔着一座阴森森的禁山,禁山的尽头是何家,不说寡妇,就连一般的媳妇也不敢走过禁山到何家去。往下走,是座石巩桥,不到半里就是与郭家世仇颇深的张家,不说女人不敢与张家往来,就是男人也不敢与张家人轻易走动。

  那时村子里有几位道貌岸然的男人,一双眼睛专门盯着年青的女人,尤其是中青年寡妇,只要这些年青的妇女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像猎狗一样眼睛闪闪发光,立即扑上去捕捉猎物,然后将这些犯事的妇女交给族里处理。据奶奶说,在她的前辈里,就曾有年青的妇女因犯了族规,被绑在楼梯上沉潭而死。

  妇女们一说起这些事都是谈虎色变的,谁也没有胆子以身试法,那些家庭健全的妇女还敢在男人面前打几个哈哈,一旦死了男人,你也就成了另类的女人,成了监视的对象。农村流行一句话,叫“寡妇门前是非多”,女人一旦成了寡妇,家门也就成了是非之地,稍不留心,就会招来祸事。

  有人说山区的人贱,不管什么磨难都挺得过去。我们村里的三位寡妇虽然经历了他人所未经历的苦难,可她们并未由此而夭死,一个活到六十多岁,一个活到七十多岁,一个活到八十多岁。可不幸的是,有两家成了绝户,只有一家儿孙满堂,哎,命运就是那样的不公平!

  如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个女人死了男人,随时都可嫁人,谁也管不住,村里自然也就再也没有寡妇了。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作者,同意将此作品发表于中财论坛。并保证,在此之前不存在任何限制发表之情形,否则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谨授权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全权负责本作品的发表和转载等相关事宜,未经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 本帖最后由 潇湘渔父 于 2010-11-27 11:47 编辑 ]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