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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雪落元宵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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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八达岭,进了山,才到我的老家。老家有条与众不同的小河,河水孤独地向西流淌;有座山叫金牛山,山上长年流出一股泉水,醇香甘甜。冬天,那条河是不结冰的,野鸭子在水里游得不亦乐乎。

下雪天,城市里的雪早随落随化,或者被疾驰的汽车碾压得没了踪影,树梢上幸存着的,也被阳光融化殆尽。过了八达岭,气温总比城里低五六度,三面环山的小城像是藏在云雾里。

这里大概算得上鲁迅先生笔下的朔方吧,“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永远如粉如沙,它们绝不粘连……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每当想起这一段,都会有无尽的感慨,太真实了!

山城的雪花足够新鲜一个冬天,南墙根儿背阴处,枯草里,柴垛旁,晾晒在门口的大白菜苫布上,总能看见那些灿灿的白,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不屈服的声音能穿透你的鞋底。雪凝固在地上,浇点水上去,化开一些蜂巢似的的小洞,慢慢渗透、消失。

棉门帘挡住大北风,不生火的外间屋锅台上残余的水结了冰碴儿,脸盆里的水若是不倒掉就倒不出来了,半人高的大水缸盖着木头盖板,盖板上扣着半拉葫芦瓢。拿起瓢拽开一点缸盖儿,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最爱吃那些薄片大冰刀,像糖葫芦上的那层糖边儿。

街上除了糖葫芦还有更有趣的玩意儿。马路牙子上是货摊子,马路牙子下是行人。北街尽头地上铺摆着对联呀年画呀,边儿上是瑟缩在笼子里的鸡鸭鹅兔,嘎嘎啊啊的。

一处胡同口围了一群人,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老式炮弹似的爆米花机器,真是新鲜。

摇元宵的大笸箩不停地转着圈儿,站边上干活儿的那人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脸也白了。那些元宵在笸箩里旋转,人在市场里旋转,粘在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哪一个也不愿意丢弃,人也像个大元宵了。

所有的货摊子上都多了喜气,红绿纸折的风车,翻花儿、红木托架子上顶着的棉花糖、糖葫芦,红布条惹眼的招牌,满街的红灯笼、中国结、虎头鞋……就是直愣愣摆在地上的装山核桃的白面袋儿,也插个袖珍小红旗,更别说孩子的红脸蛋儿,帽子上的红绒球,脚上的红棉鞋,老头儿腰里的红裤带,黑脸汉子手里的红对联……

我家乡逢年过节讲究集体拜年。各村有戏班子演节目,各村准备的节目不一样,尤以西关的高跷、南关的竹马、北关的狮舞最为著名。

拜年的红礼单发到谁家,家长都会满脸荣光地迎出来,有时候家主人在街上瞧热闹,也要赶紧跑回去等着接礼帖子,沏茶倒水,礼数周全。

街上早已经圈了场子,单等主人出来送客便操练起来。红漆驴皮大鼓敲起来,大人孩子自觉地站定不再往前挤,小孩骑大人脖子上,姑娘搀着小脚老太。脖子抻长了,酸了,手冻得攥成了拳头,好久不见的熟人彼此稀罕地笑着拱手问好。

等到两三班人马汇聚到十字街口,彼此商量片刻,开始汇演,观众就得着一个更大的惊喜。两家都是红漆大鼓,只用一面,推举一人,或者两位鼓手轮流击鼓。击鼓手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气派地举起花鼓槌。两家队伍,就有两个八戒悟空,挤眉弄眼故意招引人笑。

常有胆大的年轻女子走在队伍里,随着鼓点儿一步一颤,跟着唢呐不慌不忙,有人认出那是对门街坊家的二姑娘。

高跷队员都是村里左邻右舍的年轻人,换了装束,三尺高跷,颜色鲜艳的锦缎长袍,头戴冠巾,描眉画眼、妆容夸张。高手能够表演劈叉、单腿跳、双人舞,空中翻等惊险动作,身手敏捷。

有一年我小弟睡觉前披着花床单耍宝,出门忽然看见大人们也这样打扮了大白天跑出来吓人,不禁指着一人放声大笑起来。那人离开队伍坐到临街一处窗台上歇息。小孩子凑过去仔细瞧,他头上顶着红绸布挽出的大花帽,肩膀上披着块大红绸布,里边是件花毛衣,黄绸裤,满脸流汗,手里拿一把绿绸布扇子。

到了夜晚,人人手里多了一盏五彩灯笼,秧歌、龙灯舞动起来仿佛流星赶月。

这些景象一直要持续到元宵节之后。赶上一场大雪,飘飘洒洒的夜空中似有无数的光亮飞奔而来。落在眼睛里、嘴唇上,清凉凉的,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渺渺茫茫地传来,提着灯笼的小孩儿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陷落的小雪窝儿,不久又被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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