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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消失的水磨房(修改中)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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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刀河边的水磨房终于还是连一片瓦一堵墙一根木头都没有剩下了,每一年每一次回家我都会去看看那间小小的水磨房,一次一次地减少一点东西,直到现在,只剩下几平方米的夯实了黄泥巴地。
    今年七月初,回家看望父母,我又走过被繁茂的桑树枝叶遮蔽的田间小路,去看那一间孤零零立在磨刀河边的水磨房。路不远,小路前几年已经被硬化了,走在上面,没有了沾鞋的泥土和高矮不一的杂草,也就没有了湿漉漉的感觉,连这夏天农村特有的青蛙也很少跳到路上了,蛐蛐失去了杂草的掩藏也不再清凉的鸣叫。
    小时候,这条路我常走,我家离磨刀河边的水磨房也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我在这条小路上走得小心翼翼,需要越过一个小山坡,走过一大片桑田,再下十几级弯弯曲曲的石阶,就到了。只要越过小山坡,远远地就听到了磨刀河的流水声,水小的时候声音淅淅索索的,有点像落在树叶上的雨声,水流量大了就是叮叮咚咚有点像老师弹风琴的声音,都很好听。
    那时候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期,初夏,刚褪了尾巴的小青蛙会呱呱地叫着跳到我脚背上,草丛里的蚂蚱也会凑热闹一样三五成群地蹦跳到路上,我一个人去找母亲一点也不寂寞。走过桑田,刚到第一步石阶,已经可以听见母亲左手摇罗筛哐当哐当的声音了。我欢快地喊了一声“妈”,哐当哐当的声音停了,磨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母亲走出来,一脑袋的白面粉,头发眉毛都是白的。
    母亲在水磨房里推磨,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小麦,纯手工劳作,一满背篼的粮食要好几个小时才能一遍一遍地从磨槽里流出来变成细粉。我去找母亲玩,其实是喜欢听引过来的水冲击磨房下的木轴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喜欢看磨房里的磨盘一圈一圈地转,喜欢看一颗颗的麦粒或者玉米慢慢地磨碎……磨碎的面粉被母亲盛在箩筛里放在两根木棍上哐当哐当的一阵摇晃,洁白的细面和粗糙的麦麸就分开了,细腻的落在箩筛下面的木桶里,粗糙的从箩筛里倒在空着的背篼里。我用手指捻一点细面放在嘴里,一舔,有点苦有点涩的味道就从舌头上扩散开了,一直扩散到脑子里,鼻孔里,眼睛里。
    赵疯子的女人还没有跑的时候,中午或者傍晚时会给母亲端一碗饭去,我不需要给母亲送饭。赵疯子的女人跑了以后,我去找母亲,手里的提篮里会有一碗饭,大多时候是玉米面干饭加一点咸菜。赵疯子的女人还在的时候,多好啊,我会找她的儿子赵小全玩,我们一起坐在她家门前的屋檐下抓石子玩。赵疯子的女人在村里其他人的嘴里是“疯子婆娘”,我妈不让我跟着喊,她让我喊赵嬢嬢。我觉得赵嬢嬢喊起来好听一些,嬢嬢两个字也亲热一些。赵嬢嬢还没跑的时候,我去找母亲,有时候会看见母亲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赵嬢嬢说着悄悄话。我和赵小全还是玩着抓石子的游戏,我装着很认真的样子,可是我的耳朵在听那些悄悄话。
你也还手啊,他打得,你打不得!-----这是母亲在说,声音刻意压着,可是还是很大。
    我哪里有他的劲大,一脚就够我痛半天了-----这样又轻又软的声音是赵嬢嬢的。
    这样心狠的男人,啃也要啃他几口!狗日的赵疯子,这么多年要不是你跟到他,早饿死他狗日的了,好吃懒做装疯卖傻!
    不晓得捱到啥子时候才是个头……
    接着就是一声一声的长叹,有母亲的,也有赵嬢嬢的。
    我不知道这些悄悄话赵小全听到没有,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跟我争着石子,专挑又白又圆润的。有可能,赵小全和我一样,也听到了这些悄悄话,那赵小全的妹妹呢,那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就抱在赵嬢嬢的怀里吮着手指,她听见了没有。
    赵小全的家就在石磨坊的左上边略高处的一个平地上,一座木架子房子,有点潮湿,边上还有一颗栀子树。水磨坊,赵小全的家,石阶,构成了一个三角形。村里每户人家到磨坊推磨,都会给赵小全家钱,有时候是五角有时候是一块。石磨是赵小全的爷爷打磨的,水也是他引过来的,石磨房也是他盖的,听说本来不收钱,到了赵疯子手里,要收钱了,他说不收白不收。赵疯子其实也不疯,他知道我的乡村教师父亲在教赵小全,看见我妈来推磨很客气一再不收钱,看见我也很客气,有时候还笑嘻嘻地摸摸我的头。赵嬢嬢给我妈送饭他也不管,这样赵嬢嬢才有机会说悄悄话。
    大多时候,我看见赵疯子也会跑,我不喜欢一头乱发衣服脏兮兮的人,而且还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看见只狗也会跑上去踢几脚。赵小全也不喜欢赵疯子,放学了会绕很远才回去,再说了,他也没几个好朋友,小孩子的世界也是分圈子的,那些喊着赵疯子的小朋友的圈子不属于赵小全。我有时候有点可怜他,放学了跟着他走上一段路,找个平整的地方玩玩抓石子的游戏。
    赵小全的家比我的家要破烂很多,我的家屋顶我爸用很多木板隔成了木楼,我喜欢看见背着玉米或者稻谷的爸爸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子一级一级地爬到木楼上,一会儿再空着背篼慢腾腾地沿着木梯子走下来。我爸总是不让我上楼去,我只得仰视着他上上下下。我以为赵小全家也有这样的木楼,盘算着等赵嬢嬢和我妈悄悄话说得很认真的时候,我要爬到他们家的木楼上去看看。
    可是,赵小全家没有木楼,他的家一眼都可以看穿,用我妈的话说,扔个石子进去,挡都没有挡的。对,就是     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不要说木楼,连梯子都没有。
    我失望了,不太喜欢和赵小全玩了,心里有点鄙视他,家里连木楼都没有,有点不像话。
    不像话的不仅仅是赵小全家没有木楼这件事,还有赵嬢嬢眼角乌黑的淤青,我妈一边骂着赵疯子一边告诉赵嬢嬢,用生菜籽油抹抹,淤青才散得快一些。赵小全对赵嬢嬢眼角的淤青漠不关心,连他的妹妹伸手要他抱抱他都懒得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我们村子里也会有一些走村串户的外地人,有弹棉絮的,有绷箩筛的,也有卖草药的。赵小全家里就住了一个外地人,除了外地的口音,其他的都看不出是外地人,他的手艺是弹棉絮。生意很好,村里很多人把不穿了的旧衣服和破旧的棉絮交给那个手艺人,不出几天,就是一床比较白的新棉絮。
    那个手艺人是河南的,最初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我喜欢听他弹棉絮时“蹦蹦”的声音,水磨房只有流水声未免有点单调,有了弹棉花的声音,磨刀河畔好像丰富了很多。
    手艺人是河南的,这个消息是别的小伙伴嘴里喊出来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赵小全和我们村的一个瘦猴子打架了,没有大人,我爸和其他几个老师放学后都赶着回家侍候庄稼去了。赵小全依然背着一个长长的布袋子书包在前面走着,瘦猴子冲着赵小全的背影喊了一句“赵疯子的婆娘跟到河南人跑了”,几乎是瞬间,赵小全已经和瘦猴子打起来了,学校教室外的那个土操场上,十几个男女同学围成一圈,正中央就是赵小全和瘦猴子,他们撕打到一起,不知道谁输谁赢,没人有劝架,包括我,别人在起哄跟着喊“赵疯子的婆娘跑了,赵疯子的婆娘跟到河南人跑了”,我没有喊,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赵疯子的女人跑了”,这个消息就像长了脚,飞快地跑到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就像雨点打在泥地里,总会溅起几个小泥点,“赵疯子的女人跑了”这句话还附带着更多的信息:说是跟一个河南人跑了,把小女儿带走了,儿子留给了赵疯子……
    农村,从来不缺恶毒的诅咒,我们村即使是小孩子之间打架骂架,最狠毒的莫过于骂“你妈跑河南了”,这句话对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最具有侮辱性,隐含着丰富的信息,这个女人是个坏女人不守妇道,这家的男人没出息守不住老婆,这家的娃有娘生没娘要……

    我不知道赵嬢嬢是不是真跟那个弹棉花的河南人跑了,但是,确实,她和那个两岁多的小妹妹都不见了。我妈依然会去水磨房推磨,我也依然去水磨房给我妈送饭。没有了赵嬢嬢的水磨房显得很空洞,那“哐当哐当”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单调。没有了悄悄话的对象,我妈的哈欠一个连一个。我也会多走几步去看看磨坊左上角的破屋,大多时候门掩着,没有上锁,两个铁门环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赵小全也没有在屋前,这件屋子好像提前空置了。
    赵小全打架的时候越来越多,隔三差五地打,闷不做声地打。我回家也会告诉我爸妈,赵小全又打架了,我爸说,娃遭罪了,我妈说,咋个不把两个娃都带走呢。
     我和赵小全也疏远起来,虽然隐隐的我也觉得他很可怜,但是我没有再去找他抓石子,我把那些晶莹润滑的小石子装到了爸爸的一个空粉笔盒里,趁着家里没人,我爬上了墙角的木梯,一直爬到木楼上,我看到了木楼上堆起来的玉米和稻谷,还有一些农具,我把一粉笔盒的石子放到了木楼最里面的一角,谁也不会知道。
    我有了新的玩耍伙伴,我加入了他们的游戏,有时候是打沙包,有时候是跳“田字格”,有时候是跳皮筋。
    日子就像学校对面山坡上的夕阳,消失了又重现了,反反复复,看着没有变化却又一天一个变化。
    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渐渐地忘记了赵嬢嬢,也忘记了赵小全,甚至忘记了他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来学校,什么时候起不再见到背着布袋子书包的他。
    当然,水磨房好久起开始不再推磨的我也不知道,电磨坊具体是什么时候取代水磨房的我还是不清楚。我妈不再需要用半天的时间去磨面,电磨坊几分钟就可以把一背篼的粮食磨成雪白的面粉,只是没有了手摇箩筛时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少了很多程序,也少了很多意味。
    小学快要毕业时,某一天我妈告诉我,赵小全也走了,至于是怎么走的,谁带走的,去了哪里,只能是猜测,我妈说,应该是去了你赵嬢嬢那里。
    没事的时候,我依然还是会去水磨房,大多时候一个人去看看,我的目的很明确,脚步匆匆,对周围的桑树稻田毫不在意,有没有蛙鸣蛐蛐叫都不重要,我就是去看看那间水磨房,他怎样了。
    最初,磨坊还在,只是一把锁锁住了木门。
    再去时,门上的锁坏了,屋子里的磨盘还在,磨坊里的长条凳还在,盛面的木桶还在。
    再后来,木门被撬走了,木凳和木桶也不见了,空荡荡的磨坊里只有两个磨盘。
    接着,磨坊四壁的篱笆墙也被拆了,石磨中间的木轴也没有了踪迹。
    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几平米硬土,被周围的杂草包围着寸草不生。
    没有了磨坊,磨刀河的水自然不需要引流过来了,没有了或潺潺或轰隆隆的水流声,只剩下一条深深的水槽和颜色深浅不一的大小石头。
    我成大人后,带着我的家人也去看看水磨房,黄昏的时候,四周很安静,我们坐在石阶上,不语。幸好,这通往水磨房的石台阶还在,时光还给我留下一条去往过去的路径。我闭上眼睛,用心里的那一束光穿越时间和空间,用我的额头去贴紧那吱呀的木门声,哐当的磨面声,石子抛起来抓到手心里清脆的碰撞声,还有我妈和赵嬢嬢窃窃私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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