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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大雨围城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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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从7月19号晚上开始下的,下得不紧不慢清脆明丽。那天晚上我没开空调,躺床上什么也不做,就听了半夜雨。新乡这个地方,每年夏天都会下场大雨的,南太行的山时常在七月挡住北去的云,让它们在山之南的新乡逗留,它们翻过南太行要一天一夜,雨也就下一天一夜,直到灌满排水管道,洇透被水泥覆盖着的黄土地。那些土地消化不了的雨水就和下水道的污水沆瀣一气,透过井盖反涌路面,沉积在马路上,没过人的膝盖,甚至没过大腿。当然也会灌进路边车辆的驾驶室,每年都有倒霉的汽车因此溺水身亡。

      十天前已经下过一场大雨,人民东路和新中大道交叉口的积水几乎埋了路边的两排冬青。我心惊胆战开车回家,一路上看见熄火的车辆如搁浅的大鱼,零散分布在城市的汪洋,被层层波浪冲得横七竖八。我以为那场雨就是今夏的主力,却没想到这场更加凶猛,像只被惹怒的蜜獾,死死咬住这个城市不松口。雨下到第二天,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冒雨到单位办公室,打开窗又被迫关上,它们着实硬气,疵着窗缝就往里钻。半小时后雨已经全然疯了,十步不见人,一路之遥的邮政储蓄银行整个被吞没,隐身在茫茫水瀑中。

      我与大雨一窗之隔。外面气势汹汹,大楼里却安静很多。不少同事怯于如此阵仗,候在家里等雨停。客观地说,我是喜欢下雨天的,夏天又沉又燥,一场雨过后,天也蓝了、树也绿了、河湖也满了,用一场恰到好处的雨洗刷浊沌,让城市变得轻盈,得省去多少财政开支。如果十点钟时所透出的晴兆是真实意思表示的话,这雨就刚刚好了,虽然路面的积水肉眼可见地上涨,但终究有个去处,沉浸土壤或流到赵定排水河,估摸着到晚上路面就能正常通行。却不想它只是喘口气,片刻之后的雨继续勇猛地从天上冲向人间,就这么急一阵缓一阵、紧一阵松一阵、密一阵疏一阵,没完没了。

      纵使下了这么久,新乡似乎还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至少网络上是这样的。给予关注更多的是百里之外的郑州,郑州被关注最多的是地铁五号线,因为在沙口路与海滩寺之间困着五百名乘客,五百条鲜活的生命。通过朋友圈和微信群,能看到车厢里的水一寸寸从膝盖往上漫过腰和胸口,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交代后事,跟家人说着自己银行账户的密码,更多的人保持沉默留存体力等待救援,但他们心里清楚,等来的也可能是死亡。

      人很少离死亡如此之近,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灾祸,鲜有和死亡当面对峙的时候。多年前的一场车祸,让我大概能理解被死亡步步紧逼的感受,大水如刀架在脖子上,让人恐惧又无奈。不知道那几个小时有多少人的心被肠胃拴住吊在高处,面对平安落地或者坠落摔碎的可能而紧张得不能呼吸。

      幸运的是救援队最终赶到,五百余名乘客平安脱险,不幸的是有十四人在五号线丧生。大雨过后,市民将簇簇黄菊堆满五号线地铁口表达心里的哀恸,但那些逝去的人们再也看不到了。



      我被困在办公大楼四天。大楼门前的科隆大道水深处能埋住一整个人,搁浅在路中间的轿车完全看不见车顶。这是7月22日下午的境况,其余大多数时间里,水面在胯部上下浮动,雨势缓了就往下降一降,雨势急了就涨一涨。我在楼上偶尔能看见个别猛士浮在水面上孤独地从门前飘过,寒江孤影的,藏在屁股下的电动车让人误以为他会轻功水上漂。

      起初冒雨来单位的同事担忧家中的妻儿老小,便找根棍子支撑着早早蹚水回家,我因无所挂念,加之小区停水停电,索性在办公室等天晴。被困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他们要确保单位的安全、要联系协调水灾之下市民的物资保障,困顿且忙碌。只是晚上只能睡沙发,还要忍受没有水电的邋遢,但这些相较于冒雨在外救援的队伍,相较于举目四望被水围困的居民以及医院亟待转移的病人,如果把睡沙发当成困难那未免太过矫情了。

      郑州的雨来得快,去的也疾。7月21日晚基本趋于安稳,市区积水回落、常庄水库危机解除,剩下的就是灾后救援清理。但新乡的灾难才刚刚开始,全国各地奔赴郑州的救援队伍马不停蹄北上新乡,我在楼上能看见铲车、大卡车、皮划艇时不时从科隆大道奔赴东西,奔向一个个急需救助的险地。

      灾难来临的时候,才能看出民族力量的强大,这点在去年的疫情期间便深有感触。2020年的新冠肺炎搅黄了好好的一个春节,大年初一本应是欢天喜地迎新年的日子,但全国各地为切断病毒的各种传播途径迅速封城封村封社区,将所有人封锁在家中。两个月后这场防疫战的胜利证明封锁是有效的,这是战术的胜利,也是民众团结的胜利,在面对集体利益的情况下,集体永远是大于个体的。所以在7月23日早晨,微信群里说需要年轻的志愿者时,上千人齐齐直奔牧野湖。

      之所以去牧野湖,是因为湖水外溢。连日的大雨使湖泊水位超过路面将近一米,这个位于市中心的湖曾经了2016年大雨的严酷考验,那年的大雨同样举国关注,通过新闻还清楚记得市西和市南大部分道路成海的惨像。但此次雨水更甚,说是千年一遇。是不是千年一遇无法考证,但它降雨量早已超过当年和不日前的郑州,并且终让牧野湖承受了不能承受的重量,湖水汹涌流向平原路南的各个小区,灌满地下停车场和一楼住户家里,一路上我看见有人用粉色毯子裹着婴儿慢慢往外走,怀里的婴儿没有哭。我蹚过齐腰的水,见一只棕色柯基卧在车顶瑟瑟发抖,便找一片木板将它送到水浅处。水灾里,连动物也可怜。

      虽然各不相识,但由于目标一致,这么庞大的队伍居然配合默契,各自组成挖土、装土、运土小组,手递手将一袋袋沙土堆到缺口处。牧野湖的决口于下午四时被堵住,参与救援的志愿者们在湖边齐喊“新乡加油”“河南加油”,如果不在现场,是难以真切体味那种感动的。



      7月23日上午雨终于停了,三天四夜,下这么久,它早该歇歇了。虽然还不算大晴,但终归是伤害的中止,剩下的该疗伤疗伤,该修养修养。本以为可以暂且松一口气,但卫河决堤的消息传来,让人稍稍安下的心重又被揪起。防汛指挥部说,由于共产主义渠水位上涨,超过凤泉湖引黄调蓄出水口工程围堰顶部,渠水漫溢入卫河,顺河下泄。这也是卫河决堤的直接原因。卫河源于太行山,自西向东经河南北走河北入海河,牧野湖便卫河北上的中枢站之一。确切地说卫河是22日半夜决堤的,水倒流进牧野湖,导致牧野湖漫灌入城。只是事发半夜,23日当天人们忙着牧野湖的救援,除了一线的解放军和专业救援队,不少人是事后才得知矛盾的重点是在卫河鹤壁段。

      如果说牧野湖漫堤是家宠任性,那卫河决口就是野兽脱笼。卫河堤被洪水豁开一条长30米、深16米的口子,洪水漫展瞬间吞噬一个又一个村庄,从彭村沦陷、寺庄顶沦陷、邵庄沦陷,到后来凤泉区沦陷、卫辉沦陷、浚县沦陷,一条条消息和洪水肆虐的图片,几乎是电影《后天》末日场景的重现。我未抵达现场,手机里密不透风的信息不能表达情势的紧急,八十三集团军和蓝天救援队、安都救援队等无数人在决口昼夜奋战,铲车、挖土机、推土机等大型装备轰鸣,将装满石头的铁笼和卡车一次次投进滚滚洪流。这场仗前后持续七十个小时,7月26日凌晨决口合龙的时候,卫河两岸早已是灾殃无际水茫茫了。

      被水掩埋的玉米田、倒塌的房屋、连根拔起的高树、随波逐流的耗子和猫,还有成百上千被水泡膨胀的猪羊,到处充斥死亡气息。末日是什么样?大概就是这样。被死亡胁迫的人们无处可逃,纷纷爬上屋顶,眼睁睁瞅着大水登堂入室,卷走锅碗瓢盆和散碎家财。除了等待救援,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邵庄一个花甲老头穷家难舍,乡干部动员撤离的时候抱着院中枣树坚决不走,说活了一辈子,什么事没经过,搁着年轻时候,一猛子扎进去就跑了。他参加过1996年黄河洪水救援,当然有这么说的底气。可是他显然低估了这次水灾的能力值,当他在房顶蜷缩坚守一整夜,到次日上午不得不随救援队离开的时候,老头儿长叹说,完了,全完了。

      洪水的无差别打击,让整个卫辉成水上城市,大水占领村庄、街道、商铺,还有医院,老弱病残孕一概不放过。新乡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受困的九千余名医护人员和病人在7月26晚全部转移后,大楼的灯和人心里仅存的希望一盏盏熄灭,这座新乡最大的医院彻底沦为死寂的孤岛。而那些本就等待救命甚至危在旦夕的病号不得不和其他数万名灾民一起被安置在市区四百多个安置点中。



      7月28日晚,卫辉市城郊乡六个村庄一千三百六十九名受灾村民被安置在河南科技学院,我是在7月31日被派往这个安置点的,并将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捱过漫长的九天。

      用“捱”这个字,是因为对于圈禁在这里的村民来说,似乎每一天都是煎熬。虽然安置点吃喝不愁,但缺少了喂鸡撵鸭、薅草掐菜、起火做饭以及拌嘴打趣的啰嗦日常,缺乏生活气的他们便空出大把时间被焦虑和担忧填满,不知道灌进家里的水是否退去、家禽牲口是否活着、家电家具是否被卷走,更无法想象半辈子积攒的家业被洪水霍霍成怎样的满目疮痍。

      学院组织教工试图通过开办彩虹课堂、豫剧演出、广场舞、扎染技术展示等系列活动抚慰这一千多人遭受创伤的心灵,但他们也明白,已然付诸东流的辛勤和不日后必将面对的灾后重建才是压在心头让人不能呼吸的痛。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去年破釜沉舟,从农商行贷款十万养三千只鸡仔,眼瞅着今年母鸡长成,欲靠鸡蛋回本盈利,却不想鸡场坍塌,来不及搬走的鸡蛋碎了一地,蛋黄蛋液蛋壳又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那三千只母鸡命运未卜,如今还不知道是不是全军覆没。有个壮硕的妇女,在乡里租一家小门店专门批发零售卫生纸,十几平的小店里压了七八万的货,满满一屋子纸,水来的时候尚未及反应就化成一滩纸浆,我问她接下来怎么打算,她还算淡定乐观,说“咋打算,回去跟厂家好好说说,慢慢还吧,还能难死人不成”。有个古稀之年的老头儿,常常坐在八号楼前小树林的长椅上独自抽烟,没烟抽的时候就发呆,他儿子跟人合伙承包一百亩地种桃树、也种葡萄,七八月正值葡萄上市,这玛瑙一样的水果却成了“水”果,你说这几十万的窟窿咋补?他这样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除了不咸不淡地安慰说不是还有合伙人的么、日子总会好的之类,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被安置的灾民,总体心态还算稳定,他们长年累月历经劳作的苦,勉强能承受如今的灾,还是要想方设法活下去的。也有个别情绪失衡的,一个胖胖的妇女得知自己老公因为不日前在发放毛巾时外出,而没有领到毛巾时,忍不住破口大骂,质问“为什么别人都有你却没有”,指责其是“没本事的货”“成天啥事都干不成”,周围的人劝她少说几句,女人略带哭腔冲自己男人吼“你知不知道家里啥都没有了,啥都没有了啊”。胖女人的丈夫,那个黢黑黢黑背部微驼的男人,自始至终不发一言,讪讪移出女人责骂范围之外。

      人们讨论最多的话题是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家徒四壁也好、牛羊散尽也好、房倒屋塌也好,好歹是个家,是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但乡干部反馈的消息总是让人沮丧。灾后重建是个系统庞大的工程,政府从各地派遣专业救援队伍对卫辉全城进行大清理,抽水、清淤、消毒、防疫,一项都不能少。大街上腐烂的动物尸体恶臭难闻,被水浸泡的植物在高温催化下弥漫腐败气息,这些极富传染能力的病菌若不及时被扑杀,造成的伤害甚至会比水灾带来的直接损失更为严重。所以在完成对全城第十遍消毒后,这一千多口人已经在科技学院住了十一天。



      能回家的消息是驻点干部王乡长带来的,他在这驻点保障乡亲们的衣食住用,看起来胡子拉碴的,明显比第一次见他时憔悴得多。他在8月7日晚传达说城郊乡安置于此的六个村已经全部消杀完毕,可以撤点返乡。当晚便有不少人收拾好行李,以备能坐上第二天返乡的第一班车。

      八号那天晴得大方,天蓝云白的。清晨我去送行,看他们脸上兴致难掩又难掩忧愁,一包包行李将巴士塞得密密实实,缓缓驶出校门,驶向久别的家。我知道等待他们的必将是狼藉满地的无可奈何,将是失无所失的迷茫惆怅,但大水毕竟不再围城,灾后的疮痍在一点点弥合。我在心里默念,一切都会好的,嗯,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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