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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鬼节日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鬼节日
  
  
陈年
  
  
    矿区的方言里不说清明,也不说扫墓,而是说鬼节日。
  落叶归根,死去的矿工大多不会埋在矿上。每年清明时,矿工的家属带着孩子回老家添土上坟,有时也会选择在十字路口送钱的简单作法。他们说,只要写清楚地址名字,照样能收到。和邮局里寄东西一样清楚明白。
  清明时节雨纷纷。大人们,在这一天变得和孩子一样简单天真,他们用木板雕刻冥国银行,他们把印了墨迹的白纸说成可以购物的钱币,把烧纸的过程说成是寄钱。他们完全相信这一天的鬼和人过年过节时一样,欢天喜地从银行取上钱,然后拿着钱安排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
  多年的思念已经长成一片荒芜的草。没有哭声,暗夜里,半蹲半跪在十字路口,画一个圆,点一小堆火,隔一会儿投几张钱币进去,嘴里喊着逝去亲人的名字。上了年纪的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仿佛对面真有一个人在认真地听着。红红的火堆后,巨大的影子地跳跃在黑夜的十字路口,像是一场人鬼大聚会。
  倒是我们小孩子比大人清醒明白,知道鬼是阴森可怖的。所以小孩子在这一天总要比平时多出几分戒备,在天黑前回家,在家门口用劲儿地拍打衣服的尘土,把沾在上面的鬼气拍到地上。听大些的孩子们说,鬼会像空气一样附在人的衣服上,悄悄地跟着人回家。吃炒豆,越硬越好,最好每一颗都能连续咬出嘎吧嘎吧清脆的声音,我们一直认为这些放炮仗样的咬豆声可以让鬼听了胆战心惊。还是害怕,睡觉时眼睛盯着窗户,脑子里鬼影幢幢。做恶梦了,梦里鬼和风一起飞快地跑动。刻意地去记鬼的脸,却是一团白色的影子。醒来,细想那些奇怪的影子竟是穿白孝衣的人。
  在矿上经常能看到穿白孝衣的人,这些人多是女人和孩子,阔大的白布几乎不裁剪就缝制成孝衣。乱蓬蓬的毛线头露在外边,不用扣子,在腰间用一缕乱麻扎住。死者的孩子们穿着白花花的衣裳,穿街过巷。张开的衣袂,轻盈若飞。出殡时女人手里拖着孩子,悲痛欲绝。
  小伙伴们都说看见穿白孝衣的人,要解开一个扣子,我不知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我听话地照着做。因为不知道是解第几颗扣子,通常我会把所有上衣的扣子都解开,然后一一扣上。
  和母亲去看电影《画皮》,看到“鬼”是那么漂亮的一个美人。美丽的女子脱下人皮后,一瞬间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最后掏心的那段,我蒙着眼,从指缝里看到半张狰狞鬼脸。后来有好几次都梦到鬼长长的手指甲。
  真是奇怪,越是害怕,越想看到鬼真正的样子。对鬼的模样,我问过很多大人。谁也说不出鬼长什么样,活了一把年纪的他们都没有和鬼面对面地相见过。奶奶说,人是看不到鬼的,如果见到了鬼,那么这个人也就要死了。
  从学生住的临时户区走到学校是一条拉煤的公路。汽车,拖拉机,三轮车,马车,拉着满荡荡的煤,一路扬扬洒洒。路是黑色的,草是黑色的,风是黑色的,同样黑的还有孩子们的脸。路远,而拉煤车总是飞快地从学生身边一闪而过。为了回家快些,很多男生学会扒车,跟着汽车快速地奔跑,两手抓住汽车的马槽,用一只胳膊肘夹紧车的后斗,两条腿腾空飞起翻过车挡板。长长出一口气,坐进车斗里,朝着下面悠闲地吐一口唾沫,眼睛瞟着向后渐渐退去的路面。危险而刺激的扒车游戏后来成为一种很英雄的行为,敢不敢扒车常常是男孩们相互打赌的一个重要赌注。男孩子已经能看得懂女孩子眼里崇拜的眼神,他们坐在高高的车斗里,看着走在车下面的小女生,心里的得意是不用说的。
  中午下学,我和红一起走。不知什么事她落在后边,我回头去叫。一回头,看到一群学生围成一个圈儿,并没有围得很严实,而是自动闪出一道缺口。从那个缺口流出红红的血,还有一些白色的东西。血流得又快又急,胆小的女学生尖叫着后退。
  男生穿着一件豆绿色的夹克,纯蓝色的牛仔裤,身子蜷缩着,半边脸贴在马路上,灰灰的都是煤粉。红站在我的身边,身子不停地抖。我知道,她一定是吓坏了。我也吓坏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这么近地看到死的过程。这个过程是这样的安静,静得能听到血从伤口流动的声音。死亡无声无息穿过同学的身体,不给他一个回头看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死和我隔得很远。而现在我站在死的对面,看着它,它也静静地看着我。
  我以为这是一件大事,一个人的死会让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停下来。所以我回家后不停地和母亲描述那个学生的死,讲那些血,讲豆绿色的夹克,讲沾满煤灰的脸。母亲在忙着做饭,她不让我讲那些可怕的过程。下午上学时,死人已经抬走,地上还留着几块暗红的血斑。我很小心地躲开,不让自己的鞋踩到那些血迹。车子还在路上奔驰,路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天也还是那块天,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有那个男生一个人停下来。他年青的生命静静地停在这一天的中午十二点。他再也没有机会神气地坐在车斗里向下边的女生吐唾沫做鬼脸。
  人鬼是近亲关系,我原来是不知道的。其实人只要迈过死,和鬼便成为一家人。人可以变成鬼,鬼可以成为人的朋友。鬼跟在死的后面,悄悄地来了。
  男生死后,关于鬼的故事在班里开始流传,他们说,男生的魂儿早让鬼叫走了,他死的时候问身边的同学几点了,有人回答,十二点了。他说,太迟了。说完飞快地扒上正在行驶的拉煤车,然后从车上掉下来,头正好摆在车轱辘下。有同学证实男生死得前一天是鬼节日,这样他被鬼叫走的说法,就更加确凿可信。我也猛然想起,前一天的晚上我在路边看到烧得黑黑的纸灰,纸灰飞旋成下小上大的漏斗扶摇而上。
  几天后又发生了一件事,红死了,十六岁的红喝药自杀。红的父亲是一个矿工,出事故死后,母亲带他们姐弟四人改嫁。但继父一喝醉酒就打女人打孩子,母亲伤心过度神志失常,开始还能找到家,后来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红成了三个孩子的家长。稚弱的红实在是太累了,而同学的死带给她一个暗示。
  当时矿上还有结阴亲的风俗,二八妙龄的红由我的老师做媒,嫁给死去的男生,他们成了一对阴间的夫妻。男同学的父亲给红饥饿的弟妹送了一袋大米,一袋白面。他们的婚礼很排场,红穿起艳丽的红嫁衣,永远地睡着了。
  班里不长的时间突然死了两个学生,鬼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无影无踪的鬼,轻轻一开口,就把两个年青的学生叫走了。我们班被称为鬼班。很多的女生,晚自习后不敢回家,要有家长来接。我还是一个人走,但走到公路边死人的那个地方,远远地躲开。我和母亲说,班里的女生有人接送上学。母亲说鬼有啥可怕的,可怕的是人。我有些不明白这话,但也不去问母亲。其实我知道自己很孤独,我想有一个可以陪着我走过那块血迹的亲人。
  一个人走路时,我注意到那些路边的草,蒙着厚厚的煤灰,我把一根草叶上的煤灰擦干净,那郁郁的绿色剑一样插进我的眼睛。生死无常,死离我们是这样地近。那么生呢?
  同学的座位一直空着,老师有一天让我坐那个位置,老师说,那个空位置让他心里难受,所以想安排一个学生坐。我不知老师为什么会让我这么近地接触死人用过的东西,但我安静地趴在上面写字做题。有时我想他会不会贪恋用过的桌椅,而在那一天的早晨突然坐在位子上。这个恐惧的想法,让我每天走进教室时,都要东张西望。他们当然没有回来,我坐他的位子一直等到我初中毕业也没有看到他来。
  十七岁时到另一个陌生的煤矿工作,新建的家属楼,所有的住户都没有搬来,我一个人住着。早晨打开门锁,晚上回家打好门锁的保险。一个又一个长夜,我趴在灯下写着自己内心的羞耻,我觉得孤独是一件羞耻的事。一个人的夜晚,我从来没有想过鬼会趴着窗户来窥视我,也不再做关于鬼的恶梦。我那时最害怕的是深夜里一个陌生人忽然闯入我的房间,手里的刀子闪着冷冷的光。我害怕人,人可以伤害我,而鬼不会。
  鬼是人的亲人,朋友。因为思念,人们讲传着鬼的故事。
  时间流转,多少年过去,我悄悄一回头又看到豆绿色的夹克,纯蓝的牛仔裤,沾满灰尘的半边脸。那样年青。
  现在这个地方还是把清明叫鬼节日,只是纸钱不再是粗糙的手工刻版,机器印花,面额巨大。冥币和人民币的颜色相近,红红的看起来挺喜庆。
  鬼节日这天,同学的母亲一定会寄很多的钱给他们夫妻用。红现在大概不会缺钱花,也不会感到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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