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经典散文

经典散文

《火车,诗歌与少年》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火车,诗歌与少年 

  火车慢下来,终于停靠在小站,在一种近似隐忍的静止里。对火车而言,这一小段时间是迎候,也是蓄积。在它重新启动的一刹那,会发出更加尖利的鸣响。当长长的铁皮车厢在火车头的带动下,转眼在我面前飞过,我最先想到的是时间。我终于更加清晰地看见了时间的样子——比时钟上的指针更为真切,就是一种物体来不及完全展开自己的形态,闪电般远去。
  我于是想到一种短暂停留后的流逝,忽然有一丝感伤,南方小城澄净的阳光照见了一个善感的人心底的一小片暗影。在火车庞大的躯体从我的视野中彻底消失的一刻,我陷入一片寂静与空旷。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心遗弃了身体,在风中咔嚓咔嚓地飞驰。这种心灵独自狂奔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以至于我在黯然之后完全释怀。
  当然,这仅仅是一次短暂的内心之旅。转身,从偶尔的游离重返生活,这是我必须做的一件事。在过往的岁月中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姿势,它几乎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或者说它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从梦幻和冥想中转身,生活会开启另一个端口。我如同一个小小的斜坡,世界的那一头顺着我的坡度趁势而来,无可抗拒,因为尘世汹涌。
  我在这座城市里的穿梭无声无息。喜欢独自行走,在僻远的郊外,黄昏的河边,或者来到漆黑的电影院,书店安静的一角。这些都是安置自己的好地方。我尤其偏爱电影院,银幕上移动的光束恰似某种神秘指令,从黑暗的深处召集各种梦幻的身影。他们走动,出声,在事件里出没。投影机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如同开动着一列时光的火车,只要胶片不停止转动,银幕上的悲欢离合就永远不会结束。至于书店,我对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图书近似迷恋。打开一本书,就是乘坐一列蜿蜒盘旋,同时拥有无数方向的火车……
  更多的时候我会跌落在城市的坚硬、喧嚣和阴影里,这近似一种宿命,伴随着一个人行进的脚步。在这里,我看见了被放大的丛林与海。这刚性、混凝土的丛林开满了眺望的窗户,却早已被截断了远方。至于海,并非这座城市濒临的蔚蓝海域,而是人群涌动的海。我看见大朵大朵人群的浪花,带着钢水似的火红与沸腾,将喧嚣声狂热地掷向高空,经久不落。这一片躁动、饥渴、迷乱的海,混杂着欲望与铜锈的气味。而托起这些浪花的是城市里大小不一的街道,它们在交错中纠缠,将各种不同质地的生活、悲喜交织的命运曲折延伸至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如果翻寻城市的细枝末节,你还会看见横七竖八地张贴在墙角和电线杆上专治暗疾的小广告,那上面透露的信息,好似微弱的光线投向阴暗角落里一双浑浊的眼睛。
  只有当我背对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的心才贴近了大自然的呼吸。我可以借助嫩绿,纸鸢,蝴蝶,找到春天的方向,根据百花的香气,说出她们不同的名字。可以籍着月光洒下的银粉,发现斑驳的青石板上浮现的梦境,或是独对月影,聆听高涨的蛙声里密集的雨滴……只要彻底静下来,用月光洗涤心灵,就可以轻轻推开尘世那扇沉重的门。
  我渴望搭乘一列与尘嚣格格不入的隐形火车,风一样穿过城市的重围,而我全部的行装就是对生活满怀诗意的渴望。当我提及“诗意”一词时,我是小心翼翼,并且心怀忐忑的。它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在这个实利时代的坚厚壁垒上纷纷折落,叹息一样飘向地面。我因此选择了向内的书写,诗歌所具备的灵魂的伸展与自由,由里而外的穿越与抵达,与我心契合。当我依傍着我所热爱的宁静的蓝,写下流淌在血液中并试图映照梦想天空的诗句,我是否在芜杂的生活表层割开了一道涌流清泉的裂口呢。
  在小城,我有一些像我一样写诗的朋友。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像谈论爱情和玫瑰一样谈论诗歌,彼此的表现令我们吃惊。我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那个从生活中释放出来的自我兼具热情,率真,固执与不羁。有时,诗歌会成为话语碰撞的推力,然后让一双双急切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使我得以充分感受诗歌的包容与能量。有一次,我的一位朋友激动中从地板跳到凳子上,像是被黑暗裹藏太久了似地露出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齿,开始用磁性的嗓音朗诵自己的作品。那声音在空中不停地勾划出属于诗歌的优美弧线,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忽略了他儒雅俊美的脸部轮廓,甚至忽略掉我们自己。我们的心底不停地堆积着来自诗歌的美。
  我们为诗歌动容而对窗外日影的移动浑然不觉。坐在尘世的边缘倾心于诗歌之纯粹的我们注定要被这个世界遗忘。屋外,机器的轰响,打桩机的撞击,汽车的喇叭,自行车的响铃,以及偶尔零星散落的口哨与叫卖声,这一切纷乱地交织在一起,却因为诗歌的覆盖而寂灭。这一刻,我们所在的角落,充满了青草的柔软与朴素的香气。光阴短暂,而我们拥有诗歌带来的漫长时光。
  记得夏天的一个午夜,我们几个人走在寂寥的广场上。夜风轻柔,像是无数纤细的手指游走在我们的思绪间。不知是谁开的头,我们开始用诗歌里的片段大声地传递我们对美的向往与热爱。头顶上的星空在我们的仰望中徐徐沉降,即使黑暗与睡眠蒙蔽了所有的耳朵,我们的诗歌一样能抵达俯视的星星。星空澄澈,充满了神性的光辉,我们的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感动。风继续吹,我们衣衫鼓荡,身子轻盈。我感觉到体内展开的一条路径正引领着我不断加速,我仿佛听到了火车车轮的滚动……若干年以后,我终于意识到诗歌其实是一列从我们的内心出发的火车,拥有梦想的力量、速度与节奏,永远出行在寻找与期待的路途上。
  但是,我仍然不得不说,一个热爱诗歌写作的人更多的时候是被孤立的。绕过物质的中心,诗人用精神书写的身影在沉寂中更加落寞。聚会上,有位学者用一种无比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无数问号的堆积,使得他的脸看起来十分夸张,原因仅仅因为我还在写诗。他试图用目光探究一个异己分子的内心结构,也许他看到了一个工业文明时代的原始农耕者,一个不识时务的务虚者,甚或是一个误入地球的外星人。我熟悉这样的目光,它们在人群中密布,像一张迎面而来的巨大的网。我感觉到我被揉捏,变形,正在陷入某种非议与曲解。什么时候诗人与马戏团里的丑角等同起来,成为制造笑声的廉价辅料。逃离,这是我经常想到的,但我更愿意停留于自身的坚守。当我将人群远远地甩在身后,我幻想成为透明的水滴。是的,如果能够,我希望这一滴水在干渴的人群中不断漫溢,渗透。
  写到这里,想起从前的一位少年。少年的到来,一开始令我恍惚。他瘦削,黝黑,寡言,看起来并不英俊,这是最初他留给我的印象。他的声音并不清亮,有些迟疑忐忑,每一句之间有小小的停顿,然后就有一种微暗下透出的湿润与光亮,小心翼翼地蜿蜒而来。在我的感觉中,他的身上弥漫着南方的水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我记得是书店,这是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碰面的地方。我们各自捧着一本书,然后从书店来到附近办公楼一隅。一路上,他只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后来说到诗歌,他完全变了一个人,话语急促,甚至细碎,该拐弯的地方乱了阵脚,偶尔还会加上几个手势。再后来,他又开始变得沉默。我记得他的眼睛黑而明亮,有着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深邃与睿智。
  这样的表情,后来我见过很多次。暗地里我常常这么想,他是一个不断被诗歌加速的人,就像一列静默的火车,某一刻忽然被第一个轮子带动。但他有一个听起来显得沉稳,让人感觉慢下来的名字。石头,我们通常这样叫他。他也称自己为静默在深处的石头,或者一块独自漂泊的石头。那时候,为了生计,他奔赴异乡,在陌生的城市里艰难打拼。在生活的低处,他像一块紧贴着地面的石头,卑微拙朴,但棱角分明。
  这是一块水气氤氲中的石头。石头内部积聚着什么,又通过水气弥散着什么。每次遇见,他重复得最多的就是故乡的老街,仿佛他身上遍布老街的痕迹。他列数童年记忆中老街的种种细节,并通过这些细节放大他对故乡的爱。这些细节被他反复打磨,就有了一种温润的光泽。当他说出老街的石桥,流水,老树,庭院,街角,店铺,它们就不再是词语,而是在他脸上流动着的斑驳的影像。有时,我甚至闻到了春天里老树枝叶的气息,并且听到河水之上咿呀咿呀的桨声。这是一个在骨子里怀乡的少年,他对故乡的这份爱有一种近似宗教般的庄严和神圣感。这份浓重的情感与他所经历的岁月相比照,有着明显的不对称,也是我一直觉得奇异的地方。
  当少年在他的诗歌里写下记忆中故乡老街的黄昏,雨季,瓦片,廊檐,河埠头,写下冰凉的月光和湛蓝得使人忘记血液颜色的天空,我不自觉地陷入一种淡淡的忧伤。那忧伤将我一遍遍地擦拭,直到我的心露出了乡愁的底色。而我的乡愁,源于对故乡过往的留恋——那种细腻,温婉,湿润,明媚,在流光中更加馥郁的江南水乡的美。
  现在,我仿佛又看见了一棵树的浓荫。少年就站在浓荫里,手里拿着一本诗集,这是他特意从外地带来送给我的。他有些拘谨地将书递给我,绿色封面上铺满从枝叶间漏下的光点。它们轻轻地跳动,就如少年沉默中诗句的闪烁。我想,少年的心上应该也落满了细碎的光影,在时间的沉寂里,那颗心坚持传递着一个人内心的声音。
  我记得他转过身时,树叶摇动光影的样子。一些寂静在颤动,随即倾向外部的世界。围墙外,尘嚣四起,像密集的蜂群挤压着,冲撞着,间或夹杂着尖锐与钝重的声响,这使得听觉中的世界有一种立体的突兀感。我无意在其中停留,只是惦记着少年经过大街的身影是否一路分开两侧的喧嚣。我再次想起一列驶向远方的火车,确切地说是一列诗歌的火车,这位被诗歌加速的少年会在哪一节车厢的窗口远眺呢。远方多远,会比时间更远吗?
  我知道有一天,青春会渐渐远去,像一面绿色的旗子消隐于沉沉暮色,少年终会向时间交出一头黑发。多么希望少年情怀不会老去,因为它正是我梦想中的诗句:纯净,朴素,真挚,悲悯,坚韧,柔软……而这列时间大风中的列车,我祈望它一路行进,穿越浮云与尘沙。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