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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潞江坝书(长篇散文中的一部分,未发表过)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潞江坝书  
1、楔子或者序言  
    洋洋洒洒写了数万言之后,才发现这个文本,缺少个楔子或者是序言。来到潞江坝(具体时间是一年半)后,我开始写这个文本。  
    认真回顾了在潞江坝度过的两年时间后,我意识到写这个文本主要是为了表达对一个地域的感激。我要感激这个地域对我的塑造,特别是在世界观方面,我正在试图从狭隘中走出来。在这个地域,我看到了一个大地域喷发出来的大美,同时也看到了由这个大地域所包容下的微物,这些微物同样散发出柔美的光泽。我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周围世界的忽视,几乎达到了漠视的程度,其实都是无意的忽视。一直以来,忙于琐事,忙于生活,生活的场被我狭义化了。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总处在亚健康的状态,是潞江坝改变了这种感觉。  为了消解精神的疲惫,为了消解内部的汹涌所带来的狂躁不安,我开始意识到走出密室的写作很重要。我在以学校为中心展开的世界里,以游荡者的姿态存在着,观看着云卷云舒,观看着江水的涨落,观看着一个神秘的世界向我慢慢揭开的面纱。我情不自禁就想为这个世界定一个中心,似乎找到了这个世界的中心,我就能了解它的真实。这个世界的中心,我需要慢慢来找,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能找到,也有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同时认识到自己对于这个地域的陌生,我只看到了用肉眼能捕获到的世界:一些山、一些水、一些人……但许多事物,被我忽略了,像这个地域的前世今生,特别是那些释放出血之光的时间,这些我只能慢慢地去认识了。这回,我的《潞江坝书》只能捕获到一些皮毛了,这个地域的前世今生,也只能被简单地提到,甚至会被我无奈地略过,但这只是暂时的略过。  
   有许多人都说,小地方可以出现大文学。一方面体现了作者的重要,另外一方面又强调了地域的重要性。我相信,作为写作者的我,因为来到了这个地域,而倍感激动和幸运。这是一个人神共居的世界,这样我书写的地域应该拥有人神共居的神秘与神奇。一个地域,总是潜藏着无数的故事,等待着写作者来挖掘,我可能会在很长时间里,沉醉于对于这个地域的抒写,甚至不能自拔。  
    来到潞江坝后,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个地域,可以改变一个写作者。在刚来潞江坝的那些时间里,我倍感失落,本来我是想通过努力从乡间突围,没想到自己竟回到了乡间,当然此乡间与彼乡间完全不同,但当时的失落,可想而知。是慢慢地,慢慢地,我逐渐适应了这个富庶的地域,并发现了这个地域所带给我的物质与精神上的抚慰。这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角落,这是一个山与河完美交融的世界,这是一个自然与人水乳交融的世界,这样的世界让我在工作之余,可以在其中到处漫游,并用语言尽力编织一个本身就已经纷繁复杂的世界。潞江坝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角落,我尤其着迷于多种民族杂居所造就的纷繁绮丽。我相信,在保山的许多个角落,在滇西,在云南大地,一个民族的信仰史,一个地域的生活史,许多个民族在一个地域造就的生活史,让许多作家兴奋不已,同时也让我这个写作者兴奋不已。有时激情的开始,便是文字的开始。  
2、关于“潞江坝”  
     “潞江坝”这个词条不是我制造的,但有时我所理解的潞江坝,可能与地理意义上的“潞江坝”有所不同,它携带了我私人的体验、印象与偏爱。我所认为的潞江坝,有时显得比较狭窄,甚至还没有地理意义上的潞江坝来得宽泛,这是我在写这个文本时困扰我的问题。以往我笔下的潞江坝,往往需要从学校出发,然后经过那个叫“芒棒”的小街,然后往下到江边,往上到学校背依着的高黎贡山,往北和王南的范围稍微宽一些,但还不够宽。我想慢慢地扩展,让笔下的潞江坝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拓展。 3、需要碰撞  
    看到这样的句子:“碰撞的火花就是灵感,碰撞的前方可能就是一片文化创新的天地。”通过在一个又一个地域里来回穿梭后,我切实感受到了碰撞的力量。碰撞往往发生在不经意间,只有在有意重新审视,才会发现到底经历了哪些碰撞。我开始审视来潞江坝的这两年时间,发现我遭遇了很多种碰撞,下面是从里面挑的几种:  
   与一个陌生地域的碰撞,从它的独特气候开始,然后由独特气候所衍生出来的独特植被以及独特的人文。在来到这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会被一株在当地人看来很平常的植物所感动,我甚至会为它记下一段又一段繁冗的抒情。刚来到这个地域时,我发现来到了与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特别是与潞江(即怒江)的相遇,这是我第一次与第一条大江相遇;还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与一些口味独特的傣家菜的相遇,那是味蕾与一个地域的碰撞了,那是接近日常却最真实最感动的碰撞了。  
  与渐渐熟悉地域的碰撞,我开始在自己熟悉的角落里到处游荡。山心河是我经常去的地方,一条水流清澈的河流,众多的旱芦苇在溪岸上摇荡,山心河旁边是漫山的咖啡,无论是它的花还是它的果实,都很吸引我,我曾有意观察过一株咖啡,一片咖啡。对于一些村寨的熟悉,我开始不断深入一些村寨,也了解到了一个又一个村寨的文化与信仰的纷繁复杂。我渐渐熟悉了这个地域,但随着熟悉的深入,我看到了更大的深邃摆放在了我的面前,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终其一身也无法将其彻底熟悉。        
  与一篇关于傣族文化的毕业论文的碰撞。人生到处充满了意外。我是在很意外的情形下,遇见到了傣族姑娘金,然后无意中问到了她的毕业论文。她的论文围绕傣族文化的变迁展开,可以说是这篇论文多少填充了我关于傣族文化的空白。在这之前,我都只是作为旁观者存在着,对充斥在这块广袤峡谷中的文化总是敬而远之。敬而远之的结果,便是在这个地域呆了两年之久,依然对这个地域文化的多元性,处在最表面的认知当中。我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些傣族歌碟,闲着无聊时就会拿出来听听,虽然我不懂这种语言,但我能感受这种语言内部与外部所散发出来的温润尔雅。这里的傣族腔,很独特,有很多当地的傣族,只要一听他们说汉话,就能立刻知道他们是傣族。而金,在我初次与她交谈时,我压根就听不出任何傣族腔的意味。当我知道她是傣族时,我竟想听听她的傣族腔了。金选择了这样一个需要真正深入一个地域,并做许多调查才能够完成的选题,我从她那瘦弱的外部看到了她内心的某种力量。我记得当年自己的毕业论文,是在故纸堆里完成的,那时整天足不出户,现在才猛然发现,那时应该走出户外,好好观察,我的那篇关于环境与文字的选题,可能会写得更好一些。虽然只是与金认识才没有多久,但她给我讲述了好些关于潞江坝的东西,这让我再次开始了《心灵书》这个文本的写作,原来多少感觉到了一些乏力,而现在似乎又找到了另一个源头。  
4、这样一间老屋  
   这样一间老屋,常常出现于滇西,而这里具体一些便是出现在潞江坝。在这样的世界里,时间在塌陷,但塌陷的速度又被拖延得很慢很慢。许多人在面对着这样一间老屋时,可能都希望它能尽快地塌陷。朋友S有意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在她看来,也许,下回,或者下下回,就见不到它了。毛泽东的画像,以及与毛泽东相关的文字,暗示了在某个特殊的年代,这个老屋便存在了。由此看来,这间老屋衰老的速度远远慢于许多人,也许,到某一天,朋友S,还有其他人,包括我,会发现我们竟在那间老屋之前塌陷了,消亡了。  
    标语存在于许多个年代,标语具有号召宣传作用,标语的影响有时竟超出了一个年代。右手边广告的出现,让新与旧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同时也让新与旧之间的距离得到了弱化,新的广告出现的时间可能也很早了,已经没有所谓“新”的真正意味,从它的破损程度来看,至少在S来到那里之前,那幅广告也成了旧的东西。到现在我写这段文字时,S在那间老屋之前的逗留,也成了旧时间的一部分。摄影技术起到的一个作用,就是让画面定格在某个时间,而这画面的内容可以是任何东西,包括这间老屋,以及墙壁上正在经受风化的标语。摄影技术的另外一个作用,可以让人生活在一个画面中,翻开这张照片,某些人会回到某个时代,S会回到当时照相时的情境……摄影技术让许多东西,有了更高意义的涵盖。在原来我所在的那个村子,标语一般都是出现在村子中央一家叫李佑华家的墙壁上,原来的标语,被某一次的粉刷中彻底消失,而现在的标语,往往都是条幅,质料是布,挂上几天,让人们相互间传播几天,然后要把它拿下来,有时拿回村公所的保管室,有时丢到某个垃圾坑里。在那个村子,在滇西的许多个村子,在世界的许多个角落,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垃圾坑,人们时时刻刻都在焚烧着垃圾,但垃圾永远无法被焚烧完,而是相反,更多的垃圾出现,更多的垃圾堆出现,更多焚烧后的黑烟出现。但现在我们已经无法缺少这样的标语,它能轻易标出一个地域,同时指向某个地域。关于滇西,关于滇西中的潞江坝,关于滇西中的许多个角落,需要一些不会成为垃圾,或者至少是成为垃圾的速度变得缓慢的标语,但绝对不是那些空空的口号。  
5、高山仰止  
   高山仰止,这是对于一座大山应有的态度,而在这里这成为了我的一个借口。我还是想让自己深入其中,当然是建立在和谐深入的基础上,慢慢被它容纳,消融。到目前只有一次,我真正进入了高黎贡山,那是去见保护所的一个友人,那个保护所建在山的垭口,车流人流在那个垭口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几乎很少有人会把车子停下,这样必然就很少见到从车上走下的人。我是希望能看到那样的人群,我真希望他们能下车,并站在山的垭口,远望静看,然后发出“啧啧”的感叹声,即便这样的感叹声,这座山早已不需要。  
   “赧亢保护所”里总共有三人,偌大的一所房子里,就住着三个人,有时会很无聊,有时会感觉没劲,这是他们说的,但有时却让他们很兴奋,特别是每天的巡山。在这里,我开始通过把自己植入那个行为来理解他们的内心。如果把我放入他们当中,我也会感到很兴奋,通过巡山,我能真正了解一座山,我将会看到平日只是仰望的这座山。而于他们而言,他们的存在却是一种责任。  高黎(又叫高丽或高日)是景颇族一个家族名称的音译,“贡”为景颇语,是“山”的意思。高黎贡原意为“高黎家族的山”,后来的汉族按自己的习惯在“高黎贡”后加又加“山”,最后形成高黎贡山的名称。高黎贡山素有:“世界物种基因库”、“世界自然博物馆”、“生命的避难所”、“野生动物的乐园”、“哺乳类动物祖先的发源地”、“东亚植物区系的摇篮”、“人类的双面书架”的美称。但当我亲自深入面对高黎贡山时,它的这些美称都被我抛到了一边,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早就定义的美,我只相信自己的“观”。  
   高黎贡山,地处怒江大峡谷,坐落于怒江西岸。这座山,山势陡峭,峰谷南北相间排列,有着极典型的高山峡谷自然地理垂直带景观,以及丰富多样的动植物资源。如果你想穿越高黎贡山,你需要穿过的除了森林还是森林,森林覆盖率达85%。这里高山峡谷林立,地形复杂,生态环境多样,各种动植物在这座高山里繁衍生息。高黎贡山巨大的山体阻挡了西北寒流的侵袭,又留住了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使地处低纬度高海拔的保护区,形成了典型的亚热带气候,也造就了复杂美丽的世界。  我常常有一种想法,就是花上一个假期的时间,在赧亢保护所租间房子,跟着他们不断地进入高黎贡山,进入大地的深处,也许,这样对于一座山的认识才会更深刻一些,也许,我的文字也会从大地深处爬升出来,携带着森林的味道,携带着野物的气息。  
6、几张关于攀枝花的画  
   红色,这是深刻于脑海的颜色。多次在一些人照的有关潞江的相片里看到,红色成了相片的主色调。这里我要复述一个朋友照的几张相片,依然是红色,攀枝花(别名木棉花)的颜色。这种树,我已经不止一次描述过,每次提到这种树,我就会想到她红火地绽放与优雅地坠落,即便最终她无法避免腐烂时必须的颓丧。这些照片有些特别的是,里面有一些老人的出现,两个老人,两个傣族老人,着装在她们身上打下了无法更改的烙印,而现在在很多时候,你已经很难从服装判断一个民族,有些精美的民族服饰正从民间消隐。树是攀枝花,这些开花时,似乎见不到任何叶子的树木,那些旁生的枝杈上缀着红火的攀枝花,树不止一棵,这样树木的聚集把红火的域扩展了许多。而最让我感到吃惊的却是那些树下掉落的花朵,它们坠落的过程我曾亲眼所见,如果不是一朵一朵的坠落,而是许多朵的坠落,那会是怎样让人激动的情景。在这些照片中定格的攀枝花,无论是树上还是树下的花,颜色竟是一样的色调,没有上文所提到的腐败所带来的颓丧。我仔细看了一会,终于看清了,是两个老人,她们都是背对着镜头的,这样她们的神色将无法看清。她们瘦弱的身躯,直接就让我失去了猜测她们神色的勇气。听拍摄者颖说,她们分明就在说笑么,她们说的可能与攀枝花有关,她们说的可能与攀枝花无关,与花有关的无非是美,以及攀枝花朵所产生的棉花。从她们摆放的背篓来看,她们一定是来捡拾棉花的。棉花,柔软,充满质感,据说用它们缝的枕头柔软养人养心。  
   终于在其中一幅画里,看清了她们的神情。她们的笑容很灿烂,在岁月的皱痕里显得更加轻柔温馨,那两个傣族老人的世界,是我这样的人无法进入的,同样也是我那个照相的朋友无法进入的,毕竟语言在限制着,也许,有时对于一个世界的熟悉,需要从语言开始。她们露出了基本掉光的牙齿,但她们没有因豁出来的丑陋而有所遮掩,而是灿烂地笑着。据颖说,那些照片是在一个叫“丙闷”的寨子里拍的,那里有一片古树林,树的种类主要是榕树、攀枝花和大树芒果。  
   第一次进入那片古树林里,是意外,第二次,第三次,就是有意的。第一次,我是怎样走入滇西北的这个寨子的?没有任何的预兆,没有任何的计划,当时我只想以漫游的方式穿过一个又一个寨子,我只想以漫游的方式找到一个阴凉的所在。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进入了这个叫“丙闷”的寨子,这是一个傣族寨子,傣族腔温柔甜润,有时我也会尝试用那种腔调和他们交谈,但从我口中吐出来的腔调,显得很怪异,但我们无所不谈。这个寨子与这个地域的热有所不同,这个寨子的热因为整个村子里到处簇集的古树,而降温不少。同时这个寨子的特别在于,还有一个为树过的节日。攀枝花节,由此可见一棵攀枝花在这个地域是幸福的。第一次发现这个寨子之后,我便不停地来了,来感受那份独属于一个寨子与树木之间的和谐。  
7、风起  
       我已经渐渐熟悉了一株咖啡,包括它的形体,它的花,它的果实,我甚至对它形成了一定的依赖。有一段时间,我不停地喝着咖啡,不加方糖,原味,苦,但能够兴奋神经。晚上喝上一杯,异常兴奋,异常清醒。这样,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借助一株咖啡活着。  
       这是温凉的风,它穿过了好几片咖啡地,风里有几丝淡淡的苦艾香,人们纷纷走出燠热的房间,来到路边,风吹着,燥热感不见了,真不见了,我光着上身,许多人光着上身,感受着凉风,谈着许多事。人们谈起几起发疯事件,起因是咖啡的跌价,疯狂地跌着,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承受极限,那些人往往是睡一觉,醒来便疯了。人们还谈起一两起自杀事件,不是为情,同样是为了咖啡,同样是跌价,有个人拿了把土炮枪,把枪口放入自己的口中,毫不犹豫就开了,声响人倒,鲜血淋漓,血腥中夹杂着很浓的硝烟味。这样的凉风,会不会让一个人冷静下来,会不会让一群人冷静下来,会不会让一个地域冷静下来。咖啡应该是让人清醒的,清醒地发现一片地域的美与丑。我想成为一株咖啡。 
8、河流  
   来到潞江坝,让我最兴奋的事情,莫过于见到了一条大河。来这里两个多月后,我才晓得眼前叫“潞江”的江,就是以前我在一些文字电视画面上所见到的“怒江”,这也表明我的地理知识是多么匮乏,也让我在私底下倍感不安。怒江是中国西南地区的大河之一,又称潞江,上游藏语叫“那曲河”,发源于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南麓的吉热拍格。它深入青藏高原内部,由怒江第一湾西北向东南斜贯西藏东部的平浅谷地,入云南省折向南流,经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保山市和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流入缅甸后改称萨尔温江,最后注入印度洋的安达曼海。  
   我所在的位置,便是保山市的潞江镇,如果再具体一些的话,就是芒棒村的这所乡间中学,如果再具体些的话,是江边四队往下的江边。季节不一样,看到的景象也就有很大不同,冬季能看到一些沙滩,而夏天,那些沙滩全被淹没,只有那些木棉花还伟岸地站在江边,特别是在春末夏初,那些木棉花绽放出红花的花朵,异常醒目,异常绚丽,如果仔细观察其中的一株木棉花,你将会发现,一朵花的优雅绽放,优雅坠落,以及颓然的腐化。  
   在刚来的那个冬季的某个周末,约着几个同事去江边玩,当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它时,感觉很复杂微妙,我甚至感觉想走入江的中央,随着江水往下,或者逆着江水往上,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是一个旱鸭子,如果做出那样的行为,我必死无疑。事实上,即便是水性很好的人,也很少有人能够游过这条江,这需要极大的面对一条大江的勇气,以及与一条大江的默契。在江边伫立了几秒钟,我就与它达成了默契,那就是此生的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将目睹着江水的起落生亡。而在夏天,我就基本不敢去江边玩了,这与江水的上涨无关,而是与一些动物的出现有关,特别是蛇类,就在前些天,在那片攀枝花长得较多的沟壑间,我们一行人亲眼目睹了一条眼镜蛇,身子短粗,把扁平的头部高高昂起,看到那样的情形,我总觉得一条眼镜蛇,或者一条任何一个种类都能轻易把人瓦解,在一条蛇面前,我更多的是看到了钝拙,这让我产生了荒唐的一些想法,在一片优美的自然里,能滋养出敏锐的思维,或者这样的想法并不荒唐。  
  与怒江相关的,我先想到的是许多个民族那卷轶浩繁的经书,以及许多个民族浅吟低唱的诵经声,人们用不同的信仰,用不同的语言,用不同的腔调,述说着同样的理想,述说着苦难的历史,述说着充满变数的未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怒江大峡谷中,出现了第一座教堂?这其实是有据可查的,但我又在这里有意不去查,我希望营造一种神秘感,毕竟在怒江大峡谷中,到处氤氲着神秘的事物,从空气开始,从一朵飘逸的云朵开始。第一座教堂,与第二座教堂一样,造型新颖,直插云霄,有时云雾就萦绕在它的周围,那时,一个民族的宗教信仰在一片云雾上得到了飞升。我一定要找时间,深入那些充斥神性的村子,从形式开始,最后真正走入,但直到今天,这些想法依旧只是想法而已,还没有真正被我实践过。只有选择适合的时间,不停走向怒江,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我无数次地来到江边,我无数次地观察着江边的世界,这样的世界,纷繁复杂,变化万千。  
   在江边,更能感受到近乎狂暴的热。能够触摸得到的热。能够看得见的热。热在这个地域到处弥漫。各个村寨,各个村寨的大小角落,甚至各个角落的死角。江面上,平静的江面上,躁动的江底,江鱼一定会浮出水面透透气,我戴着眼镜,200多度,目不斜视,心无旁骛,我等着一条江鱼浮出水面,但见不到江鱼,太热了,太热了,只有流动的江水是冷的,有时是很冰冷,我把一只脚放入了水中,我把双脚放入了水中,我真想把衣裳脱掉,面对着江水的冰凉,我渴望成为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但我又害怕被江水的冰冷吞噬,最终我被江面上流动的热吞没了。看得见的热,火辣辣的日光,火辣辣的热风。  
9、语言的秩序  
  我的文字在面对着这个地域的过程中,往往是没有任何规律性可言。这个地域,不能只拥有单薄的语言,而应该属于复调性的语言。这是一片适合文字飞升的土壤,文字在这里应该是无序的,这主要源于这个地域的纷繁复杂,我曾经试图用中规中矩的文字完成对于一个地域的复述,但有时太过真实的复述,似乎又显得不是很真实,当然二者的意义,我就说不清楚了。最终我选择了一种真正随性的形式,我开始任意选取切入的点,这里的地域是由太多太密的点组合而成的。  
  用一些词语编织这个世界,这是我的尝试,这里首先用的是“热”字。在这个地域时间的质感是便是热,很少才会感知到它的凉。也许当一提到某个地域所想到的第一个词,应该是这个地域组语出的特点。而在潞江坝,最突出的是热,气候的热,人心的热,似乎是气候对于人心的影射。这里人心的热,便是对人的热情,热情的表现之一是,每当有人家做事,来客总是聚集在一块,打牌喝酒,酒往往是米酒,但但凡与酒扯上一块,有时难免会产生一些以前曾提到过的撞击: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人与大地之间的冲突……  
   这里的夏天,很长很长,长过了常人的承受能力。在这里,你将感受不到冬天的真正降临,甚至不会脱口说出冬天具体是指那三个月。这样生活在这个地域的人,将感受不到冬天里的许多事物。像霜,像雪,这些事物都只停留于语言层面上。我从常见霜雪的地方来到这里后,突然发现,在没有冬天事物的冬天里怀念冬天的事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这里容纳了太多的热,而无法容纳下足够多的冷。许多的热气沉降于这个峡谷后,就再也爬升不出去。每次提到这个地域,我都会提到大汗淋漓的人和物。在这里,你将看到一些穿着隆基的傣族妇女,而年轻的傣家人,已经很难见到她们穿了,你将从一套又一套精美的笼基里,看到这种服装包裹着一具又一具性感的肉身,你将会情不自禁地感叹,有时还会连带生出一些纯净的邪念。除了这些穿着笼基的妇女外,在这里,你更多的是见到一群穿着短裤拖鞋,上身裸露的人群。这是很直白的热了!  
10、鬼神书  
    我梦见了关于潞江坝的文字,似乎是我写的,似乎又不是我写的。我总觉得在这个时刻,那些在我眼底不断浮现的文字,是神授的,是神早已写好,并施舍给了我一杯羹。虽然我只尝到了它的鲜味,但这已经足以让我兴奋不已。神总是苛刻的,我在梦中那些清晰地阅读了那些文字后,文字便消失在梦中。当我醒来,脑海里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来,我开始在白日苦苦追寻,我想重新走回梦中,猜测那些神授的文字所释放出来的神灵之光。  
    当我做梦时,我在香格里拉已经饱尝了天地间的大美,香格里拉同样是一个人神共居的世界,这里的同样已经在强调潞江也是一个人神共居的世界。因此,我甚至猜测,神只在告诉我,我所在的潞江坝,我所暂时在的香格里拉,有时是一样的,有一样的神,有一样飘逸而神秘的云,还潜藏着无数与神有关的故事,也许二者之间的唯一差别只是海拔而已。但有时海拔这样看似简单的数字,带来了相同却极其不同的世界。因此,关于香格里拉和潞江坝的文字,只有很少部分是相似的。在这一节里,我将以自己的方式看待潞江坝这片大地上的人神共居,我才把这一节取名为“鬼神书”,只有这样才一目了然,才意蕴无穷。而写“鬼神书”,傣族姑娘金给我讲述了许多。必须从傣族说起,也只能从傣族开始。与傣族村寨的相关的那些最具象化的事物(龙竹、榕树、攀枝花以及一些庙宇),都在暗示着,或者直接明示着一个民族对于鬼神的看法。傣族普遍信仰佛教,同时也保留着敬神的习俗。在佛教传入之前,傣族普遍信奉鬼神,民间仍然保留着原始宗教活动。原始的宗教祭祀活动里,很多时候有着远古留下的图腾崇拜。我发现他们对于龙竹很是喜爱,几乎每家每户都要种龙竹,人们甚至有“有龙竹的地方就有傣族”的说法,这里就有对一株植物的崇拜暗含里头;我还经常见到傣族对于一棵又一棵古树的祭祀,特别是榕树,人们把它奉为神树,这足以说明一个民族的伟大了。  
   还有傈僳族的信仰,我在这个文本的别的章节里,已经略有涉及,这里便不多提了。这个地域里还有德昂族,一个让我感到很神秘的民族,只有一个寨子,但现在我还不是很熟悉,他们的信仰,他们对于鬼神的看法,还需要我亲自深入才会有所记录,至少是记录。  
11、一座桥,两座桥。  
    老桥和双虹桥,历史在这些桥上以陈旧的时间示人,陈旧的时间依然在苟延残喘地对抗着新时间的侵蚀。在这里用了“苟延残喘”这个词,感觉并不是特别准确,每次面对它们,我都感觉不出任何的衰弱,时间的利刃似乎无法轻易那些用时间加固的事物。我与那个女孩出现在老桥(但有点遗憾的是,她并没有过多和我谈起这座桥,我真不希望这是因为对于一座桥过去的忽略),这座桥的真正名字是“惠人桥”,承载了很多年的人与物,但在抗日期间,无法承受住战火带来的负重,是太沉重了,足以把一座桥压垮,这座桥是垮了,炸掉了。我看到的是一座残破的桥,只看到了那些桥墩,废弃的桥墩,现在那里已经作为遗址存在,遗址的主要作用便是为了记住一些东西,这里需要记住一段历史。但我对于这段历史的认识还不是那么深刻,在这里我就暂时不敢轻易去定义那段历史,要等到某天,我在正史和野史的相互补充下,对这段历史有了一定认识,在好好写写吧!  这里要提到的第二座桥,是双虹桥。铁索桥,桥跨怒江江面,在江中礁石上建墩,将桥分成两孔,遥望如双虹,故名。这座桥是南方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桥梁。这条南方丝绸之路,并没有南方的气候一样的暖和,而是处处险象迭生。这是一条在险境中不断成长的文明之路,同样是一条在文明的不断征服中,逐渐被淡化,甚至被遗忘的古丝绸之路。这条路运输的东西不止丝绸,据说也不是以丝绸为重点,这不是用丝绸铺就的道路,而是用日常生活铺就而成。在一些村寨里,同样还能见到人们用骡子驮运东西,那么这应该是一条用马蹄印踩踏出来的道路。多种文化在这条路上播撒,一些歌谣在这条道路上传唱,嘶哑的喉咙被冰冷刺骨铭刻。爱与恨的交织,幸与不幸的瞬息万变,让这条布满幸福与困难。一些老桥,一些悬崖绝壁上的雕刻,都是源于刻骨铭心的颤抖与战栗,一条又一条大江,依然流淌,一座又一座的山,依然连绵。只是当我来到双虹桥旁时,原本清澈的河水已经变得浑浊,山依然蔓延,只是苍茫的色彩已经有些暗淡,甚至好些山坡都是光秃秃的。但这条路,但这些存在于路上的老桥,制造了一种混血文化,多民族的聚居,多元文化的撞击,让丝绸之路上的这个地域神秘复杂。初看外表,似乎一切很平常,但只有深入其中,才能感受到被多元文化涵养的村寨的不一样。  
12、随意对比  
    二月中旬,我再次回到了潞江坝。二月,在那个叫下宅坡的村子,依然寒冷,每天早上,霜落在那些枯败的草丛上,霜落在那些枯干的玉米茬上,霜落在了大地深处。而这里,一年四季,都看不到霜。在二月中旬的某个早上,前提是来到潞江坝后,我没有发现霜的影子。  
   这个坐落于怒江峡谷里的坝子,似乎没有经受过冬日的侵袭,我没有从那些树木上看到丝毫冬日的迹象,而在故乡,冬日的迹象很明显:天高阔远,风没日没夜地呼呼吹着,一棵又一棵的古木被风连根拔起,绿色依然被大地的暗黄所覆盖,只有认真地进行观察,才能看到那丝藏得很深很淡的绿。而这里,一地碧绿,一天湛蓝。我说不清楚,到底是没有冬天好,还是有冬天好?  
   从东风桥开始,从看到潞江开始,我才真正觉得是进入了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而想念的潞江坝,惧怕寒冷是原因之一,而习惯某个地方同样是原因之一,还应该有一些原因,但是说不出口,又词穷了。我用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习惯这个地域的热,以及这种气候所容纳的碧绿。  当客车从东风桥缓缓开过时,首先跳入眼眶的是攀枝花,橘黄的花朵,远处看却是鲜红的,然后才是接近碧蓝的江水,看似很平静,但那只是它的外部,它的内部一如既往地骚动。本来在那个叫“丙闷”的村子里举行赶摆时,就应该回到潞江坝的,但我把时间足足推迟了二十多天,最终并没有在赶摆那些天出现在这个地域。在电话中与K通过电话,K说这里的赶摆已经没有以前的那种氛围,以往浓郁的民俗文化地域氛围,已经被普遍且普通的日常行为所取代,像赌博,像吃。许多人都是为了节日所营造的喧闹来的,这一天是很喧闹,即便我没有亲自到现场,但我能在别人的讲述中感受得到。据说那天人们摩肩接踵,这让我想起了大理的三月街,那同样是赶摆,那里同样聚集了喧闹,但那里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还是有一些,像赛马,像白族情歌对唱,像白族服饰的展览,像洞经古乐的演奏,像唢呐大赛等等。而这里的赶摆,我没有亲眼见过,也只能通过别人的介绍略知一二了,根据别人的讲述,我不能随意臆测一个地域一次赶摆。这个叫丙闷的村子还是远近闻名,还因为那些榕树,因为那些开放的攀枝花,因为一年一度的赶摆节,是为了庆祝攀枝花的开放。在这个村,在潞江坝,攀枝花很多,火红的绽放,优雅的坠落,悄然的熄灭。  
13、抵达一朵花的内部  
       在这个乡间中学,对游荡总表现出强烈的渴望。在这个二月中下旬,经常在潞江江岸上游荡。我踩着那条土坷垃盘集尘埃飞扬的土路,来到街道,接着穿过庄稼地。那片庄稼地本来是容易穿过的,有一些路显眼地横亘在那些庄稼地,但我总感觉无法轻易穿过那片庄稼地。  
       这是咖啡扬花的季节,白色的花簇拥着枝条,一些枯叶掉落在咖啡树底下,别的部分(除了花),碧绿,最准确的应该死深绿。我给自己选择的路线图里,标有那些咖啡地,在这里我必须穿过一些咖啡地,还要穿过那片甘蔗地,才能来到潞江边。  有好几次,目的地是江岸,最后却因为在咖啡地和甘蔗地里呆的时间太长,而没有到达江岸。在那些咖啡地里一些属于植物的细节,一些属于动物的细节,经常会改变我的想法与行为。那些庄稼地作为器皿存在,贮存着关于时间的一些东西,贮存着一些意外事件,像我的出现,于它们而言,就是一起意外事件。在咖啡地里行走时,随意拨弄那些枝叶的行为,可能改变了某株植物的生长姿态,同时可能影响了一些小昆虫和小植物,我可能在不经意间踩死了一只蚂蚁,一只红蚂蚁,同时还踩死了一些植物,一棵蓬蒿,一株茅草。这些都是我在进入那片咖啡地之前,所没有预料到的。在那片咖啡地里,我会猜测:意外制造了很多事件。  
       我还要穿过那片甘蔗地。在这个季节,穿过那片甘蔗地所用的时间是最短的,这主要是与那些甘蔗的枯叶还未被人剥掉有关,那些枯叶是粗糙的,锋利的,耷拉下来,内心里会无端产生被那些枯叶切割的恐惧。我不敢朝那片甘蔗地走去,我绕过了那片甘蔗地。在来到那片庄稼地的过程中,经常看到一些当地的社会青年骑着摩托,放着音响,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那片庄稼地,从那些社会青年身上,我看到了许多隐秘的信息,或者再浅显明白不过的信息:经常出车祸,经常忽视那片庄稼地。  在这个季节,河岸上的木棉花正竞相开放。去年九月份,刚来到这个地域时,发现那种长得粗壮魁伟的树木随处可见,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当知道它的名字时,一度感到很吃惊,直到木棉花(攀枝花的别名,这里矫情地改用木棉花)开放的季节,我才意识到“木棉花”这个名字恰如其分。我意识到,这个季节,是因为木棉花的开放,而增强了对于江岸的渴望。在这个季节,我无法忽略江岸上的这种树木,这种还叫做“英雄花”的植物。在开放的花瓣上,是颜色让那些树木之间有了区别,我发现了那些树木之间的细微差别,这在平时是看不出来的,有暗红的,有粉白的,有粉红的……有时我会猜测那是血红的肉质往外扩撒的展现,其实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看到过那种植物的内部,那是需要剥开或者划开树皮才能看到的,但我丝毫没有剥开树皮和刻画树皮的想法,我依靠自己的猜测坚信它的肉质是血红的,血红由根部往上冒,冒出的就是一朵又一朵红花(当然也会冒出一些白花),深的,暗的,浅的。  面对那种植物,我的内部开始舒缓下来,我开始彻底安静下来。有些木棉花是在我的目睹下绽放,同样有些木棉花是在我的目睹下坠落,那是一朵花的坠落,不是花瓣的坠落,红色的花瓣朝上,旋转着往下落,旋转着,像舞蹈的女孩。那个我在那所大学的琴房里看到的舞蹈的女孩,穿着一套暗红的衣裳,旋转,舞蹈,我能清晰地记得注视着那个女孩的过程中,眩晕感一次又一次痛击着我,在琴房的幽暗中几乎把我击溃。现在我面对的已经不是一朵木棉花,而是一个温柔的女孩,我依然只能是个旁观者,那个女孩没有发现有一个人正在偷窥她,而那朵木棉花却轻易读懂了我的内心。                  
       偷窥的幽暗心理,那片咖啡地蔓延到了那些木棉花上。在很多时候,我已经意识到偷窥所携带的异化心理,是想把一些隐秘的事物上面的覆盖物彻底拨开,而最终许多事物遍体鳞伤,更显隐秘。现在我所要偷窥的是那些下落的木棉花,在空中轻盈地旋转后,猛烈地与地面撞击,我总觉得那些花的坠落中有着英雄主义的殉情。那种花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声响,需要清除内心的喧闹才能听到,我的偷窥由目光转移到了耳朵,我用听力偷窥着英雄花的脆弱,那种脆弱无法在空中以及树上发现,只能在它们与地面接触时才能发现,只有贴近地面才能发现。  
       在注视着那些木棉花中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老人,花白的胡子,背个用竹子编织的背篓,在那些木棉花下面拾捡木棉花,我本以为他是要把那些花背到自家的田里,而最后让我感到吃惊和意外的是:他把拾捡的木棉花背到江边,倒入江中,并目送着那些木棉花被江水冲走,在平静的江面上,木棉花在老人的目光中消失的速度也是缓慢的,木棉花在我的目光中消失的速度同样是缓慢的。我又一次扮演着自己的偷窥角色,我想拨开那个老人身上的神秘,而最终偷窥宣布了尝试的失败,偷窥在很多时候并没有真正拨开神秘,却加深了神秘。在面对着那些掉落的花,感觉纯净感不断地洗刷着我的思想。我也学着那个老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些木棉花,淡淡的芳香扑鼻而来,我把那些花放入口袋里,朝江岸走去,我所在的位置已经接近江岸,只有几步路远。我不断出现在那几株木棉花下,坠落的花,很多,丝毫没有变色,橘红色是最常见的。在我捡拾那些花的过程中,木棉花继续下落,似乎树上的木棉花是掉不完的。那种行为里,似乎有着孤独的影子,在花团锦簇的木棉花面前,我的孤独显得更加突兀。时间如流水一般冲洗着那些花瓣包裹的花蕊里,是花蕊先失去质感,然后才是花瓣。莫非时间所具有的作用就是用冲洗的形式,把存在物表面和内部的质感冲刷掉,让存在物表现出粗糙的那一面,我的面部渐渐地粗糙起来,我的内部也渐渐粗糙起来,我的思想也渐渐粗糙起来,我所追求的文字也渐渐粗糙起来。与木棉花所释放出来的火红相比,怒江(也即潞江)在这个地域所给人展现出来的是极度的平静,缓缓地流淌,很少见着波浪。  
       是某天在五楼上课的过程中,临窗面向怒江的那些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折向那条江,他们说江面上漂着一具尸体,但由于眼睛近视,我无法确定那个漂浮物就是一具尸体。在江岸上的时间里,我担心平静的江面上会突然出现一具尸体,动物的,人的,而直到现在那样的尸体没有出现过,那些尸体只出现在与别人的交谈中。怒江的江面平静却悄悄地吞噬着生命,尸体背后暗藏着杀人事件、自杀事件、意外事件……与江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江岸上的古道,江岸上的山,像极了水墨画的点染,那些天然的水墨画稍微减轻了那些漂浮的尸体对我的压迫。但这些残忍的东西,被一朵又一朵绚烂的木棉花弱化了,很多人都在关注着一朵又一朵的木棉花,我也是。  
       在这个江岸,我成了纯粹意义上的介入者。只有在某些时候是个旁观者,一个无法安静下来的旁观者,一个面对着自然的细节容易激动的旁观者,我成了一个自认为抵达一朵木棉花内部的旁观者,或者是一个入侵者。  
14、这样一个黄昏  
       这里我想描述的是一张照片,拍照者可能是无意间拍下的。时间的音符在画面上定格,应该是黄昏,或者经过了一些照相技巧的遮掩。这是一幅关于生产生活的照片,只选取了生活的某一片断,在这里,看不到任何地域之间的差别,日常生活的相似性与似乎可复制性,让世界的这个角落的任何事件看似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发生。有两个妇女在水龙头下汲水,其中一个妇女背着个娃娃,背后只有一堆摆放凌乱的红砖,还有一些绿色的植物。我所谓的黄昏,似乎是来自那个娃娃的眼眶,黄昏的色泽在他(或她)的眼眶里定格。  那就从一个孩子的眼睛开始吧!很明显这个孩子所注视的是照相机,但也可能未必,在一个孩子眼里,照相机可能只是一粒沙而已,看到,甚至可以忽略掉,他(她)忽略了照相机的存在,这里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的性别,也许只有照相的人,因为介入了那个场景,而知道那个孩子的性别,或者照相的人至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留意过那个孩子的性别。从外表看,根本无法看清一个孩子的性别,从外表看,同样看不懂一个世界。继续尾随着孩子的眼光吧!据她(这些照片的作者)说,她正背对着百花村,有了名字的介入,就会出现地域上的差异了,从名字开始,但有时也会碰到名字相同的村子。具照相的人说,照片拍于干旱的季节,但从这个孩子眼里,他(她)无法感知到生存的艰难,似乎这一切都与他(她)无关。他(她)可能只在乎这样一个黄昏(我虚构的):夕阳的余光撒落在江面上,被江水扯碎,被江水卷走,还有一些木棉花掉落在江面,轻柔地飘着。  
       许多日常生活往往不分地域,有时竟是那般相似,似乎就是在复制。在我的故乡,在世界的那个普通的角落,只有不超过百户的人家关注着那个角落,一个云霞灿烂的傍晚,一个乡间的理发师正用剃须刀给一些老人理头,一般都要理成光头。似乎一个光头很容易理,其实理出一个锃亮没有任何刀痕血迹的光头是罪难的。我目击着一个又一个油光锃亮的光头出现在我面前,那些光头上似乎写满了幸福与满足,我的爷爷,那个酒鬼,那个傍晚并没有喝酒,但他表现出喝过酒的样子,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头,还偷偷地乐着。在县城的那片旧城里同样能见到这样的情景,区别只是一个落天(总是一个土坷垃遍布的天井里),一个在一间光线不是很好的房间里,房间里放置着一些镜子,理发剪、刮胡刀、剪刀之类,如果你瞥一眼木板墙壁上,还会见到一些过往年代的画,毛主席的画,四君子图,骏马图之类,理发师往往都是老年人,他们拿着剃须刀的手略显粗糙,他们的眼神安详,他们的面部常带着笑容,他们的手法娴熟。在那片旧城里,有那么几次是某些东西吸引着我,让我情不自禁进入那些理发店里,我经常理的是一个板寸头,而不是光头。乡间与县城,都是老人在理头发,你都能见到那些老人脸上洋溢的幸福。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在潞江坝的某条大街上,理发室是最热闹的地方,只是在这些理发室里,很难见到老人,基本都是年轻人,在那些简陋的理发室里,那些年轻人的发型并不与之持衡,而是相反显得异常时髦,流行,还经常被染得五花八门。在这里,在这些理发店里,可以看到几个时代,以及每个时代的状态。生活正是在特质的融合下延续繁衍的。在世界的这个角落,与理发室相关的还有一些树,那些需要几人合抱的榕树,有人在上面用红色做了一些标记,我不知道那些标记的作用,可能与保护那些树木有关吧!我只知道如果是在上午或者正午进入那些理发室,你就会发现一些碎影,是从榕树枝杈间筛下来的阳光,或强或弱。  
15、一地  
       一地苍黄。一地碧绿。一地枯索。一地发青。都是一地一地的。这是眼前这片新的地域所给我的整体感觉。现在我所在的地域,被高黎贡山和怒江所定义。当然通过自然的细部,才能看清总体对于局部的包容。自然的细节是纷繁复杂的,也是自然场景最真实的一面。  
       我把自己贴向了大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植物和动物的呼吸。我是去年九月份来的,那个季节,一地金黄,是一地还未成熟的金黄。这个季节,大地还未枯索。我的窗户,几乎没有被关起过,但卧室里依然释放着长时间被封闭的时间气味。我经常做的一件事情是走出卧室,我需要外部的气息,外部有许多植物,咖啡林和龙眼林居多。外部的世界,一年四季都有青葱的色泽。  
       在怒江边,在高黎贡山下,远观这些一地一地的颜色,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杂质的掺杂。我知道真实的情况,是有别的色泽介入的,但远观很难看出来。而在千柏山,远观都很难再见到一地的苍黄,一地的碧绿,而呈现眼前的基本都是斑驳的碎块,里面包含了许多色彩的交汇与相互排挤。走出这间乡间学校,我的目的地是那条江,我就想来到江边呆一会,这不是矫情,这种渴望总是悄然来临,而在这个冬日来得更为强烈些。  
       我所面对的这条江已经不叫怒江,在流经这一段时,已经没有它的原有名字所应有的姿态了。而在它上游,它在那些艰险狭隘的峡谷中发出震天的怒吼,在江岸上生存的许多人依然贫困,依然被毒辣的日光灼烧,依然被山谷的纵深阻拦了远伸攀爬的目光。到这里,怒江所流经的是美丽富饶的潞江坝,这里到处布满良田,这里漫山遍野是小粒咖啡,地理环境不像上游那样险恶,它便安静了。在这个冬日,它像一条绿色的丝带流动着,缓缓地流动。也只有面对它的这种平静与绿,我才有勇气在岸边上坐上一会。  
        我看到了一些人,其中一些人打江鱼为生;有一些人来沙滩上翻着石头找寻一种能食用的虫,那种虫异常丑陋,毛茸茸的,但据说蛋白质含量很丰富;有一些孩童来到江边玩耍,他们中的一些甚至脱得赤条条的在水浅的地方游泳嬉戏。据说,每年都有一些人被江水冲走,这里面就有打江鱼的人,这里面就有那些游泳嬉戏的人,但为了生存,打江鱼的人还是要继续打江鱼,但为了快乐,那些嬉戏的人还是要继续嬉戏。而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我还要继续来到江边。  
       在去江边的路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寻尸启示,诸如有个人因为车门没有关紧意外从车子里甩出来,直接就甩到江里了,有的人不小心意外落水,而更多人的死因往往无法辨清是意外还是蓄意谋杀,看着那些启示,我就发悚。那些启示限制了我的热情,我有意减少去江边的次数,我怕会猛然撞见一具发白浮肿的尸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的。  
       穿过大街时,我又见到了那个流浪汉,他每天都在街道上转悠,找寻吃的东西。在去江边的路上,幸好不曾遇见他,如果我哪怕只见到一次,我就会放弃去江边。在我关于一个流浪汉的猜测里,往往含有许多的危险,我担心他可能会伤害到我。这个流浪汉会让我想起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女孩,她总是一个人在下宅坡那个村子里到处游荡。她最喜欢的一件事情是来到那条以下宅坡河命名的河边,她有时会趴下咕咚咕咚喝着河水,有时是坐在某个光滑的石头上洗漱。说实在话,经过洗漱后的她无疑是美的,但因为她脑子有点问题,我们很多小孩都不敢和她玩。我们怕她会伤害我们,而现实是直到后来她的病好了,她还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相反她总是被人伤害,她随时遭受来自村里人的各种形式的暴力。某一天,村里人突然发现她的肚子隆起来了,人们都在咒骂那个把她肚子搞大的人,后来她挺着个大肚子就嫁人了,后来许多人都在怀疑,她现在的老公就是把她肚子搞大的那个人,但没有人咒骂过她的丈夫。街道上的那个流浪汉竟然没有和这条江发生关系,这让我很吃惊,我开始设想如果那个流浪汉与这条江之间发生了一定联系,他还会不会像现在那样邋遢?我一本正经地认为,那个流浪汉,甚至是所有人,会在一条江里看到自己,而在清澈的江里,能看到最真实的自己。我自己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在江边近乎以打坐形式坐着的我,我感受到了外部世界所给我带来的困扰,而这些困扰我又往往无法拒绝,诸如战乱、饥馑、灾难以及信仰的缺失,同时我还感受到了内部经常出现的迷失,诸如浑噩、急躁、忧郁以及同样信仰的缺失。我看着平静的江面,思考该如何才能平衡内部之间的裂缝,而最终我发现静静地注视着江面,就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江岸上有许多的芦花,提到芦花,我就会想到“摇曳”这个词组,像某个我中意很久的女子,以曼妙的身姿在江岸上舞蹈着舞蹈着,忘却周围注视的目光,只在意内部对自由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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