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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殷红蒲草心

2021-12-23抒情散文刘彦林
从立秋打头,秋雨每次挥洒一场,风中就多了一丝清爽和凉薄;过了处暑,火老虎的威力骤然减弱,暑热就沮丧地掩面退到幕后;而白露一到,“凉风起,凉意生”,在苍苍蒹葭之上,不期就有白絮似的芦花,绒花般点亮季节的眼眸,绵延铺展开的芦苇荡里,处处遍及着一……
从立秋打头,秋雨每次挥洒一场,风中就多了一丝清爽和凉薄;过了处暑,火老虎的威力骤然减弱,暑热就沮丧地掩面退到幕后;而白露一到,“凉风起,凉意生”,在苍苍蒹葭之上,不期就有白絮似的芦花,绒花般点亮季节的眼眸,绵延铺展开的芦苇荡里,处处遍及着一望无际的白色花浪,随着秋风的口令,一起掀动出一波波的花之波澜,那个美不胜收的景象,在心头缔造着美目盼兮和顾盼留恋的心绪,那一泓心灵的恬静湖面,顿然跳跃起一圈圈欣喜而动情的涟漪。
每当这个时节,故乡纵横密布的河川里的菖蒲,就高高地擎出一支支橘红的蜡烛,或者是她生命中呵护多日的小火炬,顷刻间映照得人心里充盈着融融的暖意。童年孩提时的记忆,突然就撞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楣——门里的世界,更是多彩而斑斓,温馨而美好……
那个地处偏僻的山旮旯,四围都被山的臂膀紧拥着;站在山的制高点,向下俯瞰,村庄恰似上苍随意搁置下的一枚瘪葫芦,出口处牵引而出的那条蜿蜒乡路,就是葫芦的藤蔓和主干相连的藤蔓。那根藤的另一端,与十多公里外的省道接通,就此把山里和山外关联了起来。正是由于穷乡僻壤,这里与外界的交际少之又少。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故乡才有幸通上了照明电,把和大千世界的差距缩短了分毫。也就是那一年,放寒假回家,我看到家中增添了一台十四吋黑白电视机,和小康生活的距离又靠近了一点。就在那一年,我对村庄周围随处可见的菖蒲,滋生出了更多倾心和迷恋的情愫。
往事是一罐土蜂蜜,回味里满是浓郁的甜蜜;往事又是一坛柿子酒,品尝中难以绕开隐隐的酸涩。和菖蒲的交集,似在偶然,又像必然。心事的日记本,早已泛黄,落满尘埃,被时光丢弃了,再也找不到踪影;而那些曾经深藏在心房的往事,却会时不时地蹦跳出来,不经意间掀开幕帘恍然现身。菖蒲,就是这时候更加灿亮灼然地把我的心映照得红彤彤的明艳。而此后的那个初秋,故乡的菖蒲牵绊住了一颗对爱产生朦胧渴望的心灵。
故乡的人,喜欢把菖蒲唤作“毛蜡”,也许是取其花序形状如蜡烛吧。那些年,我家喂养着几头耕牛,还喂养着猪啊猫啊狗啊等家畜。父母忙于田间地头的农活,放牛寻草的小事则由我和姐姐分担。农村孩子早当家,似乎不容谁去辩解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那个假期,我继续承担了放牛任务,间或割一背篓青草给碾场耕地的牛夜间加餐。事情就出在我给牛割草的过程中——一个已过豆蔻年华,也情窦初开的女孩子,突然主动提出要帮我割草,然而,她却把镰刀割到了自己的手上,眼看着殷红的血染红了她手中的草,我的心慌了,也开始痛了。要是她是村子里的女孩子,我不会如此的惊慌,而她偏偏是个从城市里来的姑娘,第一次割草就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而割破她的手的还是我家的那把麦镰。
女孩子的外婆是我家的邻居。她外婆把家搬到我们村子里来后,她每年暑假都会来玩上几天。说真心话,她长得很超凡脱俗,和我们村里的女孩子相比,不知何故,她竟然成了我心目中的仙女。后来的几年,她跟我借过书,也跟我们玩过游戏。一来二去,我的心里就多了个小秘密。时间一久,同伴们喜欢开我的玩笑——突然会说一声她来了,我急忙去看,却并不见她的人,这帮疯玩的野孩子就会訇然大笑。母亲也开过她的玩笑:“小娅,长大了给我这傻儿子当媳妇吧!”她只是一笑,并不多言,但会扑闪着清亮的大眼睛看我,如此,我就脸红得像跌进了红色的染缸。或许别人话中无意,我却无端地有了愁苦——我清楚自己是农民的后代,心中的幻想不可能成为现实!
考上一所师范学校后,我成了村里人眼里吃到“皇粮”的人了,也暗下思忖过——我和这个姑娘的差距应该不远,门第悬殊可以忽略。但我天性胆小,常把好多话窝藏在心里,不敢大胆地说出来,更不敢当面对她表白。还有,我想那时我们少不更事,到成年后也许会水到渠成,一切都会没有悬念的——再过几年,我当风华正茂,她也长发及腰,真诚两情相悦,岂不更好哉?于是,我暂时让这份情在心里窖藏着,想到开封时定会浓香扑鼻……
那天,是她第一次帮外婆家放牛,看到我忙着给牛割草,便主动提出要帮我的;我不好拒绝,顺手把镰刀递了过去。她只对着一簇葱茏的青草挥动镰刀,紧接着就喊出了一声灼人的“哎呀”;待我看清时,她细嫩的手背上已是血滴殷红——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突然,我想起母亲常把刺芥搓出水来止血,可是坡上一时半会找不到;没办法,只好抓一把细干土摁她的手背上,又慌忙撕下一节衬衣的袖口,给她把伤口包扎住。然而,只过了片刻,她手背上的血又渗出来了,这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我抬眼瞧见不远处的沟渠里有一片红艳艳的“毛蜡”。我清楚记得,毛蜡燃烧过的灰烬,可以止血、消炎和镇痛。想到这些,我牛也无心再放,草也无心去割,匆忙快步跑下山坡,冲进那片茂密的菖蒲地,迅速折了一抱壮硕的“毛蜡”。然后,陪着“小娅”回家,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伤口,把毛蜡之灰细心覆好,又重新做了包扎。还特意过去给“小娅”的外婆做了解释,希望她不要埋怨小娅。当然,还偷偷地跪在锅灶前,仿照着母亲的做法,祈求灶爷灶婆保佑“小娅”,让她的伤口尽快愈合,也不要留下疤痕——一个女孩子的手,可是一张门脸哩。此后,我每天都要帮小娅更换上新的“毛蜡之灰”,并把其视为世间的一剂良药。然而,我的尽心努力还是留下了缺憾——小娅白皙的手背上,最终还是留下了一道难以消除的疤痕……
打那以后,我对菖蒲多了依恋,也幻想着有朝一日拍摄一部电影,拍摄地就选在故乡的那块菖蒲地,主人公就是以“小娅”为原型,故事里自然也会有我的“身影”,甚至,会让这个故事充满浓情蜜意。然而,这个梦想后来无可能实现了——不是电影本身的问题,也不是菖蒲地逐渐消失了,而是主人公的故事再,由于横生初来了枝节,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所愿,结局也和当初的预设大相径庭。因为,我还在构想着更瑰丽的情节,那个因为菖蒲牵引升温的情感链条,却突然从中折断了——我心目中的“毛蜡”,至此附带上了殷红之色的疼痛……
事实是这样的。当下一个菖蒲花序映红山村的季节,我却得到小娅和她的同班同学确定了恋爱关系的消息。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被密集地竹签刺扎着了,每一根竹签上都挑着“毛蜡”似的伤疤。细细思量,当初我并没有向她表白过什么啊!难道仅仅是借助“毛蜡”来传达的情意吗?没有明确地表白,没有面对面的山盟海誓,没有父母之命和没有媒妁之言,甚至连一封袒露心语的情书也没有给她寄过,一个女孩子凭什么会把自己的幸福砝码押在我身上呢?错!错!错!那就怪怨自己的懦弱,让可能诞生罗曼蒂克的故事,不期就戛然而止,没有了可以大书特书的动人情节……
哦,一切都远去了,只留下一个残缺的梦,像一地浸染上了伤痕的菖蒲之花——“毛蜡”,偶然还会映亮我的越来越缺少感动的心塬。时光易逝,人颜易老,而故乡也无法再返回了,就让那曾经色泽诱人的菖蒲,作为今生的一段不可或缺的记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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