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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求医记

2020-09-17抒情散文李兴文
风消失在树林里。或者,青翠而洁净的树木把风吞食了。树梢或者满意地点着头,或者亲热地交头接耳,好像在交流吞食清风的畅快感觉,仿佛所有的树木都对吞咽下去的风甘之如饴。更大的一阵风自天边呼啸而来。这一回,那么多树木吃不消了,唰地一下,都把头低了下
  风消失在树林里。或者,青翠而洁净的树木把风吞食了。树梢或者满意地点着头,或者亲热地交头接耳,好像在交流吞食清风的畅快感觉,仿佛所有的树木都对吞咽下去的风甘之如饴。
  更大的一阵风自天边呼啸而来。这一回,那么多树木吃不消了,唰地一下,都把头低了下去,仿佛根本无法抵御风的压迫,要匍匐于地。转瞬,风的潮头已在远处。风的历史,在茂密的树林里纷纷散落,好像那部史书掉落了许多书页——是落叶。那些在生命周期里遭逢意外的树叶,向初生的地方坠落下去。大风吹过的树林,呈现出普遍的喑哑。喑哑漂浮在恐惧之上。时间应该是午后,孤独的太阳仿佛太遥远,无法关照这里发生的一切。
  秦岭很苍老,好像是被永不停息的大风吹老的。每一阵大风吹过,秦岭仿佛变得更老一些,而所有的草木好像变得更加年轻一些。野花,它们在最爽朗的夏日,在毫无遮拦的林间空地或路边,在低矮的草丛里,开出无问西东的样子。
  我也想让自己多一些无问西东的气质,但不行。领略林中大风之前,我乘车行进在川陕高速经过的崇山峻岭中,我觉得自己安稳得像一股平流的风。大巴减速,拐进一个服务站,我就努力从胡思乱想或者半睡半醒中回到车厢里来。下车,从严格受限的空间进入完全开放的空间,置身于完整的阳光,自由的风从多个方向吹来。风吹过树林,好像吹乱了这一方土史册的书页,想起了风来之时遍地的惶恐和风过之后遍地的喑哑,想到这里的自然生命总是被自然的风雨所终结。
  也才想起,我在车上并不是一股安稳的风,其实我的脑海里一直在跳荡着关于十三朝古都,关于华清池,关于骊山,关于兵马俑坑,尤其关于秦始皇陵的许多念想和名目。而那些现实空间,我只是刚刚离开。
  无论是一股风,还是一些奇怪的念想,都随行程暂止而中断。一种时间暂时停止,另一种时间悄然启动。树木安静的时候,爽朗的阳光和纯净的空气,好像都在变为成就琥珀的松脂。松脂被另一种时间熔化之后,我和我所在的一切都在变成比在册的历史一样古老的化石。那样的化石,千年之后的人无法解读我,就像我无法解读千年之前的那些人——最关涉人的本体性的东西从来都被人自己隐藏得很深,能够示人的,都是主观的空壳。
  不是吗?我们真的明白秦始皇与他的陵墓和兵马俑?我们真的懂得华清池各个汤池中荡漾过的复杂人性?以及,我们真的相信,这块土地上出现过象征最高威权的“九鼎”?
  这片土地太广袤了,我无法尽识其中生灵;刮过人世的风过于强劲,我无法不做一粒微尘。阳光依旧,大风暂止,暂时丧失时间属性的空气极其透明。只有落叶之声在提示,这里很安静,而唯一喧腾着的,无不过是地上那些无名的野花,还有纠缠那些野花的蜂蝶。野花都很小,但都很灿烂,那种灿烂让我感到它们才是真正的任性,无忧。至于带着相关十三朝古都念想的行程,就显得有些沉重了。
  发思古之幽情却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所在,它只是我此行主要目的的附带行为,完全不同于名为参加学术论坛实为游山玩水寻访名胜的欺世盗名之举。我早就料定,此次西安之行,不过是让我的顽疾再见识一回天下神术浓缩了的千年流程。虽然我的访古之心并不像我的求医之心那样带有戏谑成分,但是,对这土地上所谓辉煌的历史,我早就报以冷眼或者白眼了,而对附带行为的结果,又不抱过高期望,返程中,我更像一个被风一路驱逐的失败者。顺便访古,就像这土地上怀有贫弱之心的万民,总有顺手牵羊掐青扭黄占点小便宜的毛病——到西安了,不去瞻仰一回煌煌古迹,是一件很吃亏的事情——求医完毕,我就去了。我必须承认,作为庸众之一,我无法不随大流,无法在听到凶悍的吵骂声之后,还能坦然处之而不去围观热闹场——我很习惯且不由自主地,把本想崇高的自己再次融入乌合之众。
  当我开始检视或总结我的行程的时候,我已经在秦岭腹地一个小小服务站上晒着阳光听着风声。我把自己完全推荐给爽朗的阳光,纯净的空气,和广袤的山林。好像一切都质地均匀,高度透明,好像远古时候并未受任何污染的松脂,被烈火一般的阳光暴晒着,朝着无法知情的未来开始流动。虽然也有不绝于耳的喇叭声,引擎声,但我依然能听到清晰的鸟鸣。那是此地原住民响亮清爽的言语,因其所处关中,我似乎能听出它们的鸣叫声中带着秦腔或大腔的韵调和气宇。想起秦腔这个事实,又让我的心头飘过一阵缠绵的怀乡之情。好像我的生命根基原本就在这里,由于诸多无法预料也难以抗拒的原因,我的身体随风飘到别处,而命运之图闭合而完整,这一次,我路经故里,但也只能短暂停留,眺望一眼,甚至没有机会调动自己的感伤,体验一回动容。事实上,我愿意继续离开,毕竟,我已经属于与之相距千里的那个故乡。
  我暂且把自己平静地安置在这个透明松脂一样有限的瞬间,虽然我无法知道,千万年后,有人在沧海桑田中发现了一块琥珀,琥珀留给他们的信息并不完整。如果关于我的量子纠缠瞬间实现,我很希望不同的我既在这土地上方的风里,又在遥远宇宙的另一个星辰,来去自由,但默然无声——大风真的再次来临,差不多是突然来到我的近前,千树万木齐刷刷朝着同一方向猛然低头。风过之后,树木随即抬头,不停晃动。就那样,我所比拟的历史又以风的形式呈现一遍。或者吹走一个朝代,或者吹来一个朝代,过程很快,就像快进播放一样,一切都在加速运行。我只是一个偶然遭遇那种加速历史的旅人,只看到历史阶段,看不清历史细节。这样很好,我总算因此看清历史变迁的动态情景。我却不在历史之河的岸上,我被河水卷挟着,被一个浪头托起来,摔在藏于水中的一块巨石上;我想定住自己,但不行,我只是在石头上打了个转,又被卷入我无法掌控的前程。那一刻,就像我在服务站上短暂逗留的一刻,很短,但我还是有充足的时间扫视一眼关中平原上的从古至今。
  关于此行的顺便访古,我给自己的暗示是一定不要步人后尘拾人牙慧。我提醒自己,最重要的,是平安回家,回家之后好好读书。但要放过那些被无数史家咀嚼了若干遍的汗牛充栋的确定历史,努力找到通往同一段历史的另一条路,哪怕其实是一条斜径。
  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来去之间,树林里一直传出树叶下落的嘁喳声。不全是枯叶,一些依然青翠但命力脆弱的叶子,在强劲的风中零落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想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但不料侵入我体内一直作怪的真菌根本不以我顾;我想要这土地上柱倾梁颓的威权之塔,在离我最近的未来时间点上猛然坍塌,让我,让所有承受威权压迫的人彻底消除恐惧,真正享有内心安宁,快乐寻找生的意义,快乐实践生的乐趣。但似乎很难。我所能知道的原因是,这块土地除了生长五谷,它还生长敬畏谷神和土地神的人,他们的生存迷信是,谷受命于土,土受命于天。就像有些病是可以治愈的而我的皮肤病无法治愈一样,有些土地可以把人和土地的命运推送到遥远的太空,而有些土地只能把人和土地的命运控制在土地之上。
  病灶在皮肤,病根在血液。求医完毕,结果与前相同。所谓医道迥异,不过说辞而已,在我,也便是心甘情愿再寄一次希望,再碰一会运气,花一笔钱,再买一次全新的宽慰。我的皮肤病,我必须安心善待了。这很像我的史观,一整套史书,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还不甘心,还要一次次翻看——真的太像我的治病——靡费时日,历史还是历史,病痛还是病痛;西安之行,不过是翻过去新的一页,由此给我新的教训,又翻新了。
  想来很可怕,一个人的生命竟然让你一部充满特别填料的历史消磨了大半生时光,年届中老,才发现统治我心灵的某些史观太阴险,而自己,也太愚蠢。毕竟,作为观念的历史已然成书,作为现实的历史正在上演,因而,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史书,也便可以看做鸡肋。
  站在威权基因很重的土地上,我要说了,土地上的威权历史恰如这土地上的草医历史。威权历史在世界民主动态事实面前总有捉襟见肘的一天,含糊草医在精确系统的医学科学面前,总有自惭形秽的一天。恕我不敬,这土地上所谓的文明,它总在世界潮流面前尴尬到脸上轮流现出皂白青红诸色。够漫长了,这个古老且猥琐得无力继续前行的威权传统,正在全力以赴加固它的每一道桶圈,虽然无暇顾及它的桶底早就破漏,桶板早就腐朽,它的疯狂和愚蠢,对它的孱弱正在施以最后一击!
  我却不能用同样的做法对待我的疾病,因为我的身体生命是我唯一重要的私有财富,没有它,我的灵魂将与这个世界,与许多的人,无法实现有效的连通。我可以无视威权之躯毒发身亡的事实,但我必须珍重我的血肉之躯,我要等到威权废墟变成青青草场的那一天。我不会像一些人,对持续数千年的威权历史和严酷的威权现实报以怯懦,以及迷信含混草医已经成为习惯,甚或已成一种性格。我不想无视另一个事实:威权所有的明示和暗示都带有胁迫的性质,久而久之,威权之下,通常都是喑哑的。威权历史和威权现实是同一场闹剧的两个时间性情节,本性不会因名称的改变而改变。我想,因为更多时候,崇拜草医并不是单纯的生活情结,它往往被引申为一种指向威权优越性的文化情结,而崇敬草医文化的被胁迫后果就是以同等的热情敬仰威权——不是吗?草医是讲究“君、臣、辅、佐”的!所以,我应该早些告别草医,去尝试一下西医了,虽然多年以前我就被告知,在西医,如我所患的皮肤病也是难以治愈的。
  “我们的历史和我们的文化,是高度一致同质同构的!”并没有人明确这样说,但很多人都领会其中意思了。
  到西安求医,纯粹因为侥幸心的驱使。但我是怀着从众心和好奇心去访古的,虽然我早就明白,庸庸大众的文化旅游,大抵是无数羡慕和崇拜欲望满足形式的人们,为了满足亲临威权遗迹的奇怪心理而汇聚成乌合之众的。
  骊山不过如此,华清池不过如此,兵马俑坑不过如此,秦始皇陵,尤其不过如此。
  专制王权真让一国人身心内外奇痒难忍,并且,此种顽疾至今无药可治。有多少女人,在兵马俑坑和骊山之巅都会想象自己一生所有的荣耀都应该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具体依靠;有多少男人,在华清池都会于心里默默放纵自己深藏不露的权力野心,也在想象人生欲望得到满足的终极行为:揽尽天下财富,占尽天下美色。哪怕那些想法只是闪现一瞬,但那样的一瞬已能代表人性的全部。
  人山人海,不足奇怪,不过堆积和流动着同样的欲望或同样的柔情。我想问,每天,那么多的游客中,究竟有多少异动之心,对这一切一方面表示理解,一方面又深表蔑视和厌恶呢?有多少人想过,一个超大种群的不幸,要么就在崇拜威权的迷幻中变得更弱更小,要么就在觊觎威权之心的怂恿下终于变异成一只猛兽,并以万民之枯骨,成功修改了威权的名号?现实情况是,至今,确乎没有出现一种精神法宝,为这土地上怯懦且弱小的人们设计一种新的存在形式。没有人能够分解威权为平权,没有迹象表明,有人能够还原公权的民本属性,让这土地上出现无数个体人,而不是呈现一群概念人!
  “不,不可能!”我好像这样对自己大声说。因为,我想起关中大地上,象征威权最高形式的,至今没有下落的“九鼎”。
  一些溢美之意和一些阿谀之意常表现为“一言九鼎”,是说一个人的言论和决策很有分量很有作用,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和导向性。关于这个词,通常出现曲解甚至歪曲,认为它是指一个人说话、决策很讲信用。事实上,这句话与信用无关,它根本就是对一个人高度权威性的含蓄认同。“九鼎”本是确定古“九州”地理边界附带明确地方治权的信物。在政治上,九鼎曾代表商王和周天子拥有的天下所指向的具体疆域,同时标志商王和周天子最高统治权力的客观存在。这些属性都显示“九鼎”作为天下大器具有足够的分量和足够大的精神影响力。“九鼎”作为器物,它的至大至重当时已是天下无二。“一言九鼎”的说法已经从器物的物质属性升华出人的精神属性。一个人的言论,态度,决策,影响力和作用力之巨大就像“九鼎”,这样的人,除了商王周天子那样的人,再无别人。也就是说,只有最高实体权力才能匹配显示最高权力的“九鼎”。这种压迫性概括语境明确宣示,最高权力对世间一切力量的影响是绝对性和全覆盖性的!
  时至今日,关于九鼎的探问和关注,其实早已不是对某种象征性实物的探问和关注,它实际上是对最高威权合法性的探问和关注。“九鼎”早就成为一种固有观念或精神动因:至大之器,不显以形,至大之命,不绝以新。作为具有高度集权象征实体的九鼎的消失,只是在客观上提供了一个考古学启示,并不表示其所代表的精神内核完全消解。九鼎是对一个庞大人类群落最原始最清晰的精神启示,这种启示永远指向人精神生活的最高价值,那就是拥有权力,就拥有了满足一切欲望的最大影响力。象征物实体所含的精神元素最终完全脱离物质实体而成为这个最大人类群落历久不衰的精神生活方向和心理活动惯性。九鼎好像九块魔法石,施放魔法之后,它们消失了,并且,近三千年不再显现。当然就没有收回魔法。这块土地上着魔的巨大群落,至今无法摆脱那种魔力的拘囿和戕害,对权力的普遍崇拜和普遍觊觎方兴未艾。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历史的拐点处,站立着那个治水有功的大禹,是他扰乱了尧舜时代的政治秩序,废弃了尧舜时代的政治模式。治水大神大禹就是那个魔法师,他作古了,奇巧的是,后来,他的魔法石也丢失了。用心深远的魔法师,是他施放了另一种魔法,让后世弄丢了九块魔法石吧。
  权力象征物的消失根本不影响权力现实生态的野性发育。神话广泛流传之后,神话所依托的物质实体自然就会贬值,不断增值的神话本身越来越严格地控制聆听和传播神话的人们的精神。比如“刘邦斩蛇”,斩蛇之后,蛇和斩蛇之刀还有意义吗?没有,有意义的只能是斩蛇的刘邦这个人和他的神力。大禹用来明确天下疆域,划定政治利益范围的“九鼎”(假设它们真的存在过)还有意义吗?没有,有意义的只能是有能力划定九州疆域的大禹这个人和他的神性——是他首创了高度集权的政治模式——看见了吗?天下多少大禹庙,只供大禹不供鼎!再说了,作为权力神话附着物的“九鼎”本身,或许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从“天,天子,诸侯,王,大夫,士”到“天,皇帝,大臣,百官”,“天”一直都在,其间的微妙变化是“天子”变成了“皇帝”。这是因为继续散播“天的儿子”的谎言,最高统治自己也认为那是一种很难堪的事,不如干脆叫做“皇帝”,从听觉和外观上都去除了神灵护持的外衣,直截了当地成为世俗最高统治者,反倒让高度集权统治更有现实说服力。
  科学的进步逐渐戳穿谎言的同时,也打破了神话。当“皇帝”一词作为一种政治秩序的实体符号并对其所单独掌握的高度集权授此特别称谓的事实,在日益开明的世界面前,这种特别称谓也让集权掌有者深觉尴尬,而又没有为高度集权找到更加适宜的称谓的时候,也有不得已而暂时称作“大救星”的。
  名号总归只是名号,从听觉和外观上,好像变得越来越具有现实世界的生态特征。但实际上,集权统治自上而下生成塔式层级权力结构的本质从未改变过,相对于平行对等的板块式权力组合结构相比,政治生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西安,或者关中,总是让人浮想联翩的,毕竟,一个超大群落的集权命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在世界文明生态中,这里是一块三千年没有复苏的冻土。时至人工智能和国际互联网正在改变整个星球改变人类命运的时候,这土地上,集权冰凌,还在继续析出。
  我的求医和访古都没有好的结果。我的访古,只是身不由己地跟随千万人的惊叹与羡慕参观了一回王权遗迹。我的求医,只是在经历了若干次求医之后,又被新的信誓旦旦的承诺给了一次全新的安抚。真菌一旦获得适宜的发育环境,它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就像完全适应了一方性格水土适应了一地精神气候的集权统治,从它形成之日起,它就只能长成冰刀霜剑的样子。
  再次启程,古老而安静的阳光已从青翠山林中退回到湛蓝的天空,很像一场沙尘暴沉没在湛蓝海水中。从那样的天空,我看到,暮色已经开始在关中大地上降临。
  也是众鸟归巢的时候,大风更加频繁地吹过。鸟的喧哗声在风的推搡下突然变得昂奋,好像地下烈焰融化了千年冻土,这块古老而苦难的土地,开始像黄河上的流凌一样分崩离析各奔前程。成就了数千年高度集权的关中平原,好像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带着湿热之气的海风。那些昂奋不已的鸟儿们,成为海鸟们的座上高朋。
  大巴飞驰在横贯秦岭腹地的高速路上。夜色渐浓,车灯打亮。大巴好像一艘夜行的航船,夜中山峦,好像大海波涛。汽车引擎发出的稳健声响,好像航船的螺旋桨,搅动海水的酣畅之声。
  2019-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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