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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朴素的生活

2020-12-01叙事散文杨献平

朴素的生活“把面包称为面包,但愿面包每天都能出现在桌子上”。这是墨西哥诗人帕斯的一句诗歌——读到的时候,我觉得了饥饿——简单的欲望必须由简单的物质来达成,诗人们的言说多少有点理想主义。小时候的乡村是单调的,最大的经验是物质的匮乏。我的父亲
朴素的生活

  “把面包称为面包,但愿面包每天都能出现在桌子上”。这是墨西哥诗人帕斯的一句诗歌——读到的时候,我觉得了饥饿——简单的欲望必须由简单的物质来达成,诗人们的言说多少有点理想主义。小时候的乡村是单调的,最大的经验是物质的匮乏。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本分人,以汗水的劳作换取粮食。据母亲说,她喂我吃过榆树皮做的面粉、洋槐花做成的面团、酸酸的马耳菜和材树的果实——榆树皮磨成细粉,掺在面粉里,吃起来口感滑腻;春天的杨槐树花很甜,至今还是很好的野味——只是材树的果实很苦,入口如核桃皮,涩得舌头发麻。    有一次,我把一块馒头使劲扔进草丛中,母亲又找了回来。不可避免的苛责与声嘶力竭的教育,让我过早知道了“民以食为天”的确凿含义。人们都在储存粮食,连桥梁上都写着“深挖洞,广积粮”——旧时的乡村生活是安静而简单的,但不朴素——朴素,我觉得是物质丰裕之后的生活要求,好多的文人鼓噪乡村生活是朴素无华、天籁而诗意——这是一个典型的唯心主义论调,他们渴望和想象的只是知识分子心中的虚妄田园。    这令我伤心——我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我知道。到西北开初,上百个人一起吃饭,新兵连的伙食质量大抵是最差的,白菜、白萝卜、胡萝卜、馒头和米饭……最好的调剂大致是包子和面条了,即使春节,手脚笨拙的男孩子们捏的饺子比馒头还大,有的里面包着面团,有的刚放进锅里就散开了。但我也觉得满足,吃的津津有味。训练强度大时,一顿能吃十三个包子,五个拳头大小的馒头,趴在桌子上,风卷残云——那时候,我才觉得是朴素的生活,不用担心吃了这顿没下顿——真的达到了帕斯“把面包称为面包,但愿面包每天都出现了桌子上”朴素生活境界。    从到西北的第一天起,我不再为粮食和蔬菜操心,按时间进出饭堂,别人吃什么我吃什么——简单的生理需求,我觉得满足,有几次,河南和陕西籍的几个战士嚷着要整天吃面条——我也是北方人,但从小喜欢米饭。他们在饭堂门前站着,由领导做思想工作,我和江西、四川等地的战友唱着革命歌曲,雄赳赳气昂昂进饭堂吃饭——事后,河南陕西的那些战友说我给北方人丢脸,有的骂我不是北方人的种。    但我就是喜欢吃米饭,这是一个习惯,我舌头和身体的要求。下分到连队后,伙食质量好了许多,有时候吃鱼、虾和田鸡,我不喜欢,打了再夹给其他人的吃;还有鸡块,也闻不惯那种味——那些年,我还像再乡村一样,过着半素食主义的生活——我觉得这才是朴素的,有肉而不食,可即但不索取。与知识分子虚拟的乡村朴素生活有着本质的区别。    巴丹吉林西部边缘的甘肃农村人也喜欢面食——可能是水质的问题,再好的米蒸出来的米饭总是黄黄的,和小米一个味道。有一次在单位饭堂吃饭,听到一个同事吃红烧肉吃的两只嘴唇叭嗒叭嗒响——我的耳朵发痒,想起乡村的猪——这是极其不恭的,但这种吃饭的响声至今令我深恶痛绝、顿生烦乱,直到现在,坚决不和他同桌进餐。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把两只嘴唇叭嗒得那么响——他说好吃好吃,然后又空着嘴巴叭嗒了一下。   或许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享受吃食的方式。密尔说:“物质是最大的功利原理”。我觉得也是——在巴丹吉林,我衣食无忧了,内心的那些触角和欲望便蓬勃起来——总想在沙漠上找到传说中的海市蜃楼,有一些中午,独自站在稀疏的沙枣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烈焰蒸腾的沙漠戈壁,期望美奂美仑的海市蜃楼——那里一定要有雕梁画栋的建筑,青草和花朵,曲折的回廊之上,美丽的姑娘步态曼妙,腰身如蛇。   要是海市蜃楼真的存在,我想我会不顾一切,充当其中一块泥土都是幸运的。但是海市蜃楼是乌有的,一个关于自然的传说,逃避者的内心圣经。戈壁沙漠是强大的,真实的,炎炎夏日,熊熊的气浪远看真的像是一大片幽蓝的湖水,闪着油光的空气曲折环绕,蜂拥迷乱——构筑的美妙的乌有之城,荒凉之地的乌托邦,只可以叫人欣喜一瞬,然后是沉重的沮丧与惆怅——傍晚,站在落日浇注的戈壁,我想能不能在这里建造一座房屋呢?巴丹吉林沙漠的底下水极其丰沛,我们可以和泥成砖,翻沙成田,种植仙人掌、玉米、葡萄、苹果和好看的马兰花,土砖围成高墙,抵抗风沙和几乎不可能来到的苍狼。    还有羊群和狐狸,好看的小跳鼠和隐蔽在梭梭丛中的沙鸡,它们是最好的邻居——如此,才是理想的朴素的生活,少却人间烦恼,与世隔绝的境界,我们就是整个世界。有好多次去祁连雪山深处的草原——触手可及的雪峰,苍郁的森林,没膝的青草,从山顶流溢的甜水敲响日月。我在一道名叫老虎沟的幽静山谷住过一晚,一顶帐篷,一些木柴,一些清水,一些羊肉——生活原来可以这么简单。要是再有一个人,我肯定会下定决心,离别尘世,采木为屋,岩石筑墙,清水从床边流过,青草在院落内四季荣枯。如果可以,我还可以有好多的孩子,让他们以松涛流水,苍鹰积雪青,草和松针为师:唱歌、跳舞、生产和劳作。    而我无可奈何地回来了,继续在坚硬的流沙地带,戈壁汪洋的巴丹吉林沙漠生活,大风吹沙,天地苍黄,幽蓝或者昏暗,高大或者卑微,琐碎的生活就像一场画地为牢的战争。轻狂时候,也曾发誓一辈子不恋爱结婚,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也想老了,寻一个积雪不化之地,安然、朴素地离开……但这些都将是幻想,朴素的生活就像所谓的幸福,只是生命中一瞬间的事情。   母亲总是在电话中教育我如何生活:怜爱妻儿,积攒钱财,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干好工作……我知道,母亲是一个典型的生存主义者,时代背景、文化习俗和生存经验迫使她必须全神贯注,面对现实——帕斯还有诗句说:“把属于汗水给汗水,属于梦的给梦,属于短暂的天堂和地狱的交给天堂地狱。”(《朴素的生活》)我觉得,这才是真的朴素的生活,向内而又向外,充满生存的尘土和幻想的奇异,还有交织的幸福和痛苦——这些都是跟随一生的,所谓的朴素的生活或许根本不存在——博尔赫斯说:“有一面镜子,最后一次看到我,有一扇门,我在世界的尽头将它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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