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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一年一年又一年

2020-10-03抒情散文宋长征
一年一年又一年,我们的脚步在村子里来来回回,谁家的鸡总下双黄蛋,谁家的狗被哪里来的漂亮女子迷住了,不声不响跟着远去了他乡,谁家的屋顶漏了,一条胳膊粗细的红花蛇咻咻地吐着芯子,盘在梁头上落泪......这些事情有的人看见了,讲得眉飞色舞,有的
  
  一年一年又一年,我们的脚步在村子里来来回回,谁家的鸡总下双黄蛋,谁家的狗被哪里来的漂亮女子迷住了,不声不响跟着远去了他乡,谁家的屋顶漏了,一条胳膊粗细的红花蛇咻咻地吐着芯子,盘在梁头上落泪......这些事情有的人看见了,讲得眉飞色舞,有的人呢,只当什么也没发生,仍在大冬天扛了一把铁锨,在越冬的麦田里转来转去,偶尔碰见一只无处藏身的兔子,喊两嗓子,震落了漫天飞舞的雪。落在屋檐上,落在小河里,落在翘首仰望的光秃秃的枝桠上。
  村前的土戏台子上,很多年已经不再有人唱戏,野草打着滚儿往上长,被从外乡赶来猫冬的晕三割下来,捆巴捆巴,拖进李婆婆家里。那么多年了,晕三一来,人们就知道年要近了,晕三也更忙了,今天给这家往田里送粪,明天给那家劈点煮羊汤的柴火。没人嫌弃他,再说晕三喝晕了顶多也就是站在这个土戏台子上吆喝,唱从豫西学来的梆子调,唱《大祭桩》,唱《陈三两爬堂》,唱《小寡妇上坟》,就是不唱喜庆调。唱着唱着晕三就哭了,眼睛通红,嗓子发哑,唱得扒着门缝听戏的婆婆们眼泪麻花:“哎!这个晕人呀,要不是唱戏哪能好好的媳妇跟人跑了路,直落得一个人一年一年又一年东游西荡,像一股没地儿落脚的风!”
  年近了,按说都应该喜庆喜庆,是啊,土地也忙活了一年,种了收,收了种,如今躺倒在一袭皑白底下,做着春暖花开的梦。树也是,长长的根须埋在泥土里,迎过风,淋过雨,如今又挂满一树的晶莹,打扮成玉树银花的模样,好象有多么不愿意老去。人呢?把院门关上,任风吱呀吱呀推了老半天也没钻进去,围着房子忽忽地刮,傻五坐在木床上,和娘算着今年的收成:几亩地,几袋化肥,出了几圈猪粪羊粪,又磨破了几双胶鞋,换回来多少粮食。粮食可真多呀,紧靠着东山墙,一摞挨一摞。傻五说:“娘啊,听人说外头都在经济危机呢,咱村危不危机?”娘没说话,十四的破电视机除了一片雪花,偶尔夹杂着不知哪国传来的枪炮声。“远着呐,咱庄稼人不管天,也管不了地,只管眼下的日子和肚皮,下多少种,收多少粮,刨去力气汗水都不算,拉回家来的才是收成。”娘兀自咕囔着,傻五接着算,铅笔头在一张碎纸片上划拉来划拉去半天,也没能算出一亩地到底打了多少粮食。
  雪又开始飘,好象一入冬天不下雪就闲得没事干。几只狗在村子里窜来窜去,吓得鸡和鸭们大气都不敢喘,老老实实地呆在窝里。谁家老槐树上的朽枝经不住一片又一片压上来的雪花,嘎巴,一声脆响,落在了谁家的屋檐上,打碎了几片瓦,吓跑了一只猫,引来了一声不由自主的埋怨:“这雪下得,还有个头不?”
  说实话,今年的雪下得实在不算大,入冬下了好几场,见了日头就化,化了一地泥泞,心跟着抱怨,脚也变的不舒坦。村东的水塘里多少年没上过结实的冻了,几只鸭子几只鹅进去,一会儿就能暖开一大片。那些在水面上滑冰、跌倒的游戏远去了,如今的孩子也只剩下手上擎着一根竹竿,打落从树上簌簌落下的雪可玩。
  天是高了,高的有点陌生,该冷的不冷,该暖的不暖,让人无所适从。
  写字的毛笔已经不在笔筒,爷爷留下来的一方砚台上落满了灰尘。好几年了,熟悉的羊毫握在手里,竟越来越觉沉重,写蚕头雁尾成了一团墨猪,写颜风柳骨轻飘飘像一蓬衰草。人还年轻着呢,为什么心却那么老?正思忖间,村西的佟二哥拿着几张红纸来找。
  村里就佟二哥一家姓佟,且是倒插门的女婿。佟二哥人极老实,有些木讷,能干且吝啬,十几年前由于生活不济曾与佟二哥搭伴在济宁地界上替人剜蒜。“剜蒜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套用傻五的一句话来说,这辈子就是穷死了也再不进蒜地。七月流火,一望无际的蒜田里没有一丝风,一人一把蒜别子,刚开始还能弯腰,蹲着前行,腿疼了,腰酸了,就坐在地上,可老坐着也不是办法呀,最后双膝跪倒,一点一点往前捱。一天挣上个二三十块。佟二哥身体好,过十点了才睡觉,凌晨四五点钟就开始把人叫醒,浑身那个疼啊,象刚患了一场大病。吃饭时,别人都放下了碗筷,惟独佟二哥把盆里的盘里的菜汤一并倒入碗中,吃了个一干二净。然后说,吃到肚里就是赚来的。
  佟二哥把红纸放下,嗫嚅着嘴说二女子小秋要结婚,我并没感到诧异。也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小秋从外地打工回来,和邻村的一个后生结了婚,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一个黄毛小青年找上了门,说小秋是他媳妇。村里人好言相劝,可那黄毛青年二话不说,去了小秋刚嫁过去的婆家,一通吵闹,还说小秋肚子里怀了他的种。当然,事情的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婆家的脸上挂不住,新郎在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娘家人去问,婆家人一句不往上扯。只得在春头上把妆奁家具,一应物什拉回了家。小秋又在前些日子找了个婆家,男孩的腿有点跛。
  村子里不是没人会写毛笔字,退休教师李大川前些日就去了城里,儿媳妇好好的日子不过,和人在一起搓麻的时候搓上了感情,和李大川的儿子一拍两散。李大川心头添了堵,一气犯了脑血栓,住进了医院。
  红纸黑字,花开并蒂,枝结连理,可为什么笔下却那么沉,好象有千钧之力曳着不肯前行。怨纸呢,还是怨墨,还是怨自己太过敏感的一颗心?记得幼时,小小年纪在大年初一就和别的孩子们不一样到处点炮仗玩,只一个人走了东家窜西家,看谁家门上写的“对子”最好看。哪种笔迹是后村玉官的,父亲曾经是北京一所著名学府的创始人,后来却和满腹经纶的老娘一起住在了乡下的一座老教堂子里。玉官写的字好,却没根,人当然也是有点精神问题的那种,要不然说什么也能混上个一官半职——这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瞎子爷说的,说玉官玉官一个名字就寄托了爹娘多大的希望,想着盼着飞黄腾达,谁知道后来的下场竟是这般凄凉。民办教师黑八的字也好,就是娶了个烂嘴婆娘,和东家骂,和西家吵,新娶来个儿媳妇,也因为谁在家里说了更算话整天闹的鸡飞狗跳。黑八窝心更窝囊,眼看着五十不到却七老八十的模样,老娘死了要出殡,婆娘不但一个子儿不让出,连孝衣也不让黑八穿。黑八只能半夜三更坐在娘的坟前空地上,嚎啕了一夜,才算最后尽了点的孝心。所以,黑八的字有些枯,没有力量,该活泛的地方如残枝败草,渐渐地,村里人不再上门。
  于是,我成了村子里的最后一个怪人,没老师对着一本王羲之书法字典一通乱写,管它颜柳魏还是行草楷,自己看着满意就算应付了差使。
  年啊,一年一年又一年,来到了村子里,没有人请它,也没人挽留,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没谁能挡住岁月的脚步。我的耳廓里开始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几十年就这样一晃而过了,村子还是从前的村子,没出过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没起过多少恩怨情仇的纠葛。村子外面的庄稼地还是那么大,村子里的人还是那么多,有生也有死,有去也有回,几年前去新疆包地种棉花的李福森回来了,腰已驼背已弯,满脸写满了西北的风尘。“狗日的棉花真不是个价,刚贷款扩下的地眼见打了水漂。”李福森摆摆手走过,弯弯的影子嵌入了乡村的暮色。
  过了小年蒸大馍,谁家新蒸的大馍、团子、枣花(馍)香早已飘溢在暮色之中。
  嗯,是有些年味儿了。
  而此时,我匆匆的脚步不得不再一次和村庄告别,单等着大年初一朦胧的夜色里,匆匆赶回。给娘,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亲们拜个早年,好让那刹那,把所有的烦恼忧伤与劳碌,统统忘却,迎着一轮崭新的日出,和风雨同舟的村庄一起,享受一下让记忆暂时走失的温暖与快乐。
  一年一年又一年,我们活着,走着,哭着,笑着,和村庄一起慢慢变老,或者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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