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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千山归一山

2023-04-09抒情散文陆梅
如果不是朋友邀约,地处粤西的信宜,于我大抵是一个盲点,中国有多少这样的县级市“养在深闺待人识”?说是城市,从属于广东茂名的信宜,更像是散落在青山绿水中的村和镇。这座被青山……

如果不是朋友邀约,地处粤西的信宜,于我大抵是一个盲点,中国有多少这样的县级市“养在深闺待人识”?说是城市,从属于广东茂名的信宜,更像是散落在青山绿水中的村和镇。这座被青山环抱、也被青山涵养的城市,时间护佑了它,一切都刚刚好,绿水青山就在那里,没有因为走得太快而来不及刹车,整新如旧推倒重来。

先说李子。信宜的李子有名有姓,姓三华李,名银妃。“三华”是个村名,在韶关翁源县。翁源县的三华李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上世纪70年代初,三华李“嫁”到信宜钱排镇,历经试种、扩种、改良、再扩种和品牌升级,一路风雨,终成正果。三华李,有自己的颜值和个性,身价也由“三块一斤”涨到“三块一口”。

钱排地处云开大山腹地,平均海拔超过500米,是典型“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区,气候高寒,比邻近乡镇和信宜市区低三五度。因着早晚温差和山间缭绕的云雾,生长在钱排镇的三华李,表皮天然裹着一层薄薄的银色果粉,银妃就这样被形象地叫开了。但是银妃很低调。这坡那坡满山翠绿的李子林,据说绵延10万余亩,总产量13万吨,产值近17亿元,带动全产业链产值过21亿元。每年收获季,钱排的三华李银妃悄然火热,也只有周边地区的游客趋之若鹜,因为他们知道,去晚了,餐饮住宿一房难求。

走进大雾岭自然保护区的天池茶缘,作为制茶重地的大敞房一览无余,清晨采摘的一芽两叶厚厚一层散布在筛网上,趋近看,叶片大而黄,黄中透一点绿。一台炒茶机轰隆隆响,几个旋型火炉摇来摆去正烘炒杀青,屋里弥漫着一股烤茶的香。两个老茶工一站一坐,坐着的,闭目养神看护茶炉;站着的,负责出炉、冷却、晾青,偶尔双手一抄,竹篓里的熟茶上下抖擞,人工散温。

屋外几个姑娘已泡好了茶,茶汤金黄澄绿,倒在小杯里,阳光下闪出翡翠般的色泽。提起一杯,茶汤入口,一股甘甜清香顺着喉咙,落胃、沁脾,身体的每个角落都被惊醒了——这茶真香!

“姑娘,这是绿茶吗?”我问了个傻问题。姑娘含笑举起一个茶罐给我,茶叶已揉捻成紧致颗粒状,罐口的茶香扑鼻而来。眼见她一泡又一泡,每出一泡茶汤都不变色,一样的滋味甘甜、齿颊留香。这香也奇异,前一秒还似幽兰,瞬息间,鼻翼里又析出一股馥郁,裹挟着山野的清劲、超拔。

我是回家后看到石崖茶的介绍才恍然大悟的——原来生长在“粤西第一峰大雾岭”的野生石崖茶,属茶中珍品,据说是目前发现在自然植物中黄酮类含量最高的植物——黄中透绿是其本色,清香甘甜源自明末清初珍稀黄瑞木古老茶科植物采枝培育。

老茶工的寡言笃定,茶主人的隐身不知处,茶姑娘含笑以茶相待,在他们的身后,6万株山茶苗氤氲在海拔1200米的云雾里,滋养浇灌它们的,是高山莽荡云海和云海间的两个天池。如果不上大雾岭,我大概这辈子也无从知晓,人间还有一种茶,如此惊醒了我。

再来说说山吧。我其实是被山吸引才来信宜的,朋友说起“大雾岭原始次生林”,我脑海里跳出的是密林深处无处不在的苔藓、灌木、高树……以及隐秘的眼睛。然而山有千种万般表情。倘若从高空俯瞰,信宜整个被群山环绕,山脉错杂,万壑纵横,原始次生林、箭竹林、高山草甸隐现其中。从历史博物馆里看到的信宜,是古代山地俚僚人生活的家园。

虽历史古久神秘,但我更感兴趣的是现在,住在山林间的村民,他们的今天怎么样?他们的孩子怎么看自己的家乡?现代文明给了都市人去山林或海边小隐的便利,大自然慷慨地献出一切,山川、草木、鸟兽、河流、村庄、古道……可是行色匆匆的旅人,被山水治愈的同时,有没有从山民的角度,感受他们的迫切?甚而从山水的角度,维护文明对它们的规训?

沿盘山路,我看到坡地边很多新砌的水泥楼,两层或三层,还停留在半拉子,钢筋森然扎向天空,屋顶平台裸露,黑漆漆的砖墙不知是资金短缺留下的沧桑,还是此地雨水丰沛朝夕间就催老了新房?很多窗门洞开着,人不知去向,主人或建筑工人,一个都看不到。偶尔闪过几个低头弯腰的老妪,在山间坡地侍弄瓜果蔬菜。只有几个奔跑着的孩子活跃着空气。这是我看到的现实。

可现实还有另一面。我在平塘镇马安村的村委会看到第一书记、书记和村长的照片,都很年轻爽俊,模样居然神似《山海情》里的黄轩。办公室墙上贴着一些条约、责任书,一些家长里短被斯文简白地填写在了公告栏里,这让我感受到村庄的日常和乡约传统的气息。马安山有大片竹海,森林覆盖率85%,属热带湿润型季风气候,冬暖夏凉。穿行在苍翠欲滴的竹林里,阵阵清凉的风扫去燠热,很多游客徜徉其中。登顶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马安山时,又看到一群游客,兴致勃勃带来了全套茶具,凉亭里,茶香呼应着笑声引得我驻足观望。原来他们中的一拨人爬到了对面山头,山就在对面,那么远又那么近。

这是一个有趣的时间游戏:城里的人跑到山里来,山里的人栖居到城里,他们互相建设,绿了青山,兴了家园。多么好啊,行进中的中国大地正重拾和恢复着过往因为走得太快而丢失了的东西。

自然有它生生不息的创造力,尽管涌向城市的村民带不走山水,但是山水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主动拥抱它的人。这也是时间的秘密——终有一天,那些呼啸着奔来跑去的孩子要长大,那一幢幢窗门洞开的半拉子楼房要封顶,还有山林从未止息过的生命与生机,我在洪冠镇看到漫山遍野的“林下套种”,数千亩套种在松林下的益智、八角、砂仁、巴戟、南肉桂、土茯苓、草豆蔻……正以“一村一品”的规模推动着南药的发展。精神功能和物质生活互为表里,有些变化在不知觉中,你看到的,只是行进中的一个局部。

邀请我的那位朋友正是从信宜的池洞镇走出,读书、考学,安营扎寨在了广州。当他以“重新发现故乡”的心情面对千山万壑时,想得更多的,是时间和命运吧?千山归一山,眼前所见,就是我们心灵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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