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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养马岛的童年

2023-04-09抒情散文杨先让
1930年,我出生在山东牟平的“养马岛”,据说秦始皇在这个小海岛上养过马,故名。

养马岛东西长约十三华里,南北长约两华里,自西向东,依山处有近十个村。我家在“中原村”,村里人……

1930年,我出生在山东牟平的“养马岛”,据说秦始皇在这个小海岛上养过马,故名。

养马岛东西长约十三华里,南北长约两华里,自西向东,依山处有近十个村。我家在“中原村”,村里人都姓杨,是同一个祖先。养马岛距大陆五华里,无论出岛还是进岛,都要到岛西边的码头乘舢板,那里有几间房屋,可供渡客歇脚等候、躲避风雨。船工被人呼作“送人的”,花一个大子儿或者几分钱就可以渡到对岸去,要是熟人的话,免单。

码头西侧不远处有一座庙,庙门朝东,院子里有个高高的戏台,背靠南海,很是气派。戏台西、北各有两层楼,为女宾客观戏所设,男宾客观戏,大都在院子里站着。一年到头,戏班子会根据时令来这里演出几场,通常是在晚上,我去过一两回。当海风传来戏台的头遍锣鼓声时,我就催闹着快走,但开场不久我便困意萌生,睡着了,最后被长工或家中大人背回家。

院子北侧朝里是二道门,里面有神殿,东、西厢房内都住着道士。还记得农历七月十五日晚上,道士们乘着小船燃灯、奏乐、念经,小船在海面上自西向东行驶,一轮明月当空,夜风徐徐,乐声阵阵,诗意浓浓。

养马岛上的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家族祠堂,“中原村”的杨姓祠堂在村西头的一个高坡上,家中大人曾带我去那里上供、进香、磕头,只一次。每个村都有一口甜水井,我家菜园子里还有一口苦水井,用于浇灌、饮牲口、洗物,菜园子四周种着杏树、石榴树、樱桃树和枣树。

我四岁时,爷爷从仁川捎信回来,说他想孙子了,希望我二哥到仁川去陪他。我奶奶说二哥在城里上学,不能耽误学业,考虑再三,决定让大哥带我同去。人小不懂事,我天天哭闹着要回家,尽管去了汉城动物园、月尾岛、松岛,还去了一趟日本,都没奏效,加上我尿床,弄得爷爷和爷爷的“和聚昌”里的掌柜和伙计们又烦又恨,最后只好“滚”回养马岛。这是一件特别丢脸的事儿。

中原村里有两所学堂:村西头是女学堂,由女老师孙雯任教并管理;村东头是男学堂,由张家庄我姨家的爷爷张绪谋任教并管理,这两所学堂的学生大多是杨姓子女。五岁时,奶奶说我应该到“猪圈”被“管一管”了,就让我跟着姐姐进了女学堂。我这个小男孩与众家姐姐们待了一学年,颇受优待,可也学了一身女孩子气。后来,我转到男学堂,继续读一年级,语文第一课依然是“手拍手,拍拍手”。男学堂的教室是一大间北房,几个年级同处一室,同学都姓杨,但辈分不同;虽然“先”字属小辈,教室里坐的净是爷爷辈的、叔叔辈的,但在男学堂,无论辈分高低,一律以“同学”相称。在男学堂学习两年后,我与姐姐妹妹一起转到张家庄小学读书。张家庄小学有两位先生任教:吕老先生负责教高班,他总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郑先生负责教低班,听说他后来当了牟平县的县长。

当时,我的爷爷杨冀之仍在仁川经营绸缎生意,父亲杨从中在哈尔滨开办榨油工厂,叔叔杨子平在沈阳,是沈阳启东烟草公司(原英美烟草公司)的包销人,四个哥哥杨先温、杨先良、杨先恭、杨先俭在烟台益文中学读书,家中只剩我一个男孩。因祖母重男轻女,我成了“三间屋子里的小朝廷”,由着性子撒泼打滚,诨号“秃驴”。后来我发现姑姑家的表哥也被呼为“秃驴”(因一次有人叫他“秃驴”,他答应了),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淘气的男孩都会被叫“秃驴”啊,不止我一个人。

在我六岁那年,家里发生了大事——我的叔叔杨子平在沈阳被日寇判为“反满抗日共产党”罪而惨遭杀害。叔叔的尸体运回养马岛后,我家举办了为期数日的葬礼,据说是全岛有史以来最隆重的。在菜园子里扎盖席棚停棺,每天有吹鼓手奏乐、道士诵经,男女分别一日几次哭灵、焚香、烧纸钱,除此之外还要放四射焰口,迎送宾客等。我和叔叔的二女同岁,两个不知愁之辈穿梭其间,尽兴玩耍,热闹了数日。

叔叔遇害后,婶婶决定从沈阳回养马岛定居。她运回不少樟木箱子,从码头归家途中十分扎眼,因此惹了事端。

趁家中男人们出岛办事,一天傍晚,一群盗贼将我家包围。几个人先行蹿上房占据制高点,几个人将菜园子里的两个长工绑了,逼着长工叫门。此时,我们刚在北房吃完晚饭,姑婆、姑姑、母亲、大姐、二姐、妹妹、喜子和我正围在祖母身旁聊天。忽然一盗贼进屋,用枪指着我们,说枪里有九个子儿,都不许乱动。他问谁是当家的,我母亲答道:“是我。”那盗贼让大家把手上的镯子和戒指摘下来,我赶忙说:“我的压岁钱都在柜子里。”他笑了,说不要小孩的东西(其实压岁钱还是被盗走了)。这时,大姐一把将我拉到炕里面:“这是我小妹。”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盗贼把我抓去当人质才这么说的,因为我是男孩。

盗贼又押着母亲到各屋搜寻,最后并未获得多少财物;婶婶运回的那些樟木箱子,多数都是空的。“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母亲被放回来了,只听到远处两声枪响,这群盗贼出海逃遁。

后来我问母亲:“那天你怕吗?”母亲说不怕,我佩服母亲的沉着。

那是一个混乱的年头。

没过多久,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寇侵华战争全面展开,牟平随即被攻占,岛外的亲戚都跑到养马岛避难。与姑爷爷和姑奶奶一同登岛的,有位学生打扮得漂亮且新派的姑姑,她给我们家带来不少欢乐。她爱说爱笑爱唱歌,常到客厅弹风琴,人人都喜欢她;尤其是我,在她面前表现得既老实又乖。可当数日后他们离开我家,就数我最难过了。

学校里开始教唱《义勇军进行曲》《松花江上》《救亡进行曲》等歌曲,我发现父亲也在学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我好高兴……当时有一艘小火轮,每天从烟台出发,来养马岛停泊,中午拉长笛起锚返回。每每听到小火轮鸣响,就是放学回家的时候了。

在我的记忆里,养马岛的前海是温顺的,退潮后,海滩上有取之不尽的蛤类;涨潮后,在阳光的照耀下,平静的海面闪着片片银光,远处有昆嵛山作衬,引人遐想。养马岛的后海辽阔深邃、神秘莫测,它好似威武的神灵,守护着这个小海岛。

在我的记忆里,每年寒露前后丰收的海蜇,都是天赐的恩惠,家家户户会提着菜篮子到海边切一块海蜇,回家洗净、切条,加香菜、醋、香油凉拌。一碗一碗喝吧,不会坏肚子的。家中来客时总要吃上一碗海鲜擀面,母亲会让喜子去前海滩挖些蛤蜊,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完成。还有我被骡子踢、被马蜂蜇而大难不死,我自认干爹陈守亭,父亲纳妾,红姐的悲惨出嫁,大姐结婚,姐夫生病……这些事,我都记得。

九岁时,我就随家人迁居仁川了。在养马岛生活的那几年,经历极其有限,可就是这么一些片段,让我永生难忘。这段经历对我的影响可谓大矣,增强了我对乡土的眷恋,对国家的热爱。

无论春夏秋冬几番轮回,我的家乡养马岛总显得那么神圣,我忘不了道士们笙箫合奏的美妙乐音,也忘不了高班同学吹着洋号敲着铜鼓穿村游行,更忘不了清晨由海风送来的船夫号子,还有长工屋子里烟熏火燎与他们身上的汗渍混合起来的气息,以及房前路旁沤肥的粪堆经日晒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养马岛的童年,皆是一去不返、难以寻觅的往事,只可永远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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