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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一直游到稻田变黄

2023-04-09抒情散文伍佰下
两位作家的吃相,真是惊到了我。

黄土高原走出的陈仓,全没有了做新上海人多年培植起的优雅,蹲水泥墙根,“撕扯”起了黄米饼。浙西大地蹿长出的高大汉子周华诚,手上对倒,抛掷着……

两位作家的吃相,真是惊到了我。

黄土高原走出的陈仓,全没有了做新上海人多年培植起的优雅,蹲水泥墙根,“撕扯”起了黄米饼。浙西大地蹿长出的高大汉子周华诚,手上对倒,抛掷着烘得皮红肉烂的番薯,用标准“老汉蹲”盘稳了身子,喘着热气快意消受着,他杭州出版工作室的同事怕是没见过“老板”这个腔调。这大概是一种土地上长出的原生吃相。

还有一位作家在里间,暗戳戳瞅了两位后辈一眼,在厚重的眼镜片后笑没了眼睛。他继续招呼更多新老客人,开动大长木桌上的“丰收日”,深藏安与祥。

这一幕中饭的地点,是浙西北桐庐县下与淳安千岛湖镇毗邻的古村——百江镇的青山稻田间。此一时节,百江镇的青山开始泛黄,土黄里夹杂着一点淡褐色;田间已是晃眼的鹅黄,诠释着米花与水分的力量;百江镇大地上的老老少少都开始活泛和奔忙,眼睛里跳跃着金黄。

百江镇人陆春祥,因了多年“格子”上的劳作,成了把眼神放到眼镜片后的那一位。招呼大家的正是这位东道主。

“赶上百江这顿中饭,说明来得正是时候。”陆春祥此语,因为越方言中“百江”的“江”同“杠”的发音,柔中有刚,毫不显客套。

这当然是名副其实的“稻田一餐”。长条饭桌下的土地,与金秋等待收割的第一茬稻田就是同一块。“吃在田里”,满桌食物都与脚下这片黄澄澄的大地有关。

抽穗、拔节、抱果、爬藤,这些田地里的动作都已完成。田里的生命,那些被称作“主食”,曾经拼命在冬天等待雪水、在春夏吮吸精华的好物,水灵、生脆,含香带露,四仰八叉地被抱拥到了田垄上。在扎头巾的农夫、穿花衫的农妇拾掇起的锅、灶、烤架、石臼那里,它们沉浸、翻滚、掏心掏肺,经历煎熬、蒸腾或敲打,与柴火和菜油淬炼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奉献出生命的另一种状态,散发出让回到田野里吃饭的同行者们不时惊觉的滋味——那是奋不顾身的香,久经历练的熟,肆意生长的朴,活泼坦荡的清。

一顿土得心满意足的午饭。我与木桌对面的陆春祥之间隔着玉米、番薯、千层糕、油条、小米饼,其实还隔着一片黄澄澄的稻田。

这顿中饭之前,我满以为他就是百江长廊里走出的一介书生,一个安坐于大奇山下“陆春祥书院”的鲁迅文学奖得主。我满以为,他经由富春山水出发,向着自由快乐的文章天空扇动“九万里风”(与其书名同)的“大鹏”形象,很大程度上,深合着余华在贾樟柯纪录片里,看着浙江海盐浪涛一字一句说出的“我要一直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样子……

直到因为北京和广西的全国性文学刊物出了一个对新时期代表性作家的观察角度——“重返故乡”,直到被“叨扰”的陆春祥爽快地呼唤“跟我去老家走走”,我才发现如我这样一个沪生沪长者,对花甲“陆布衣”(陆春祥笔名)一直缺失了一个了解维度——田野里的陆春祥。

且回放一幕。

当这顿中饭准备之时,就在连接长桌的稻田里,百江“农民丰收节”的“第一镰”开收。陆布衣双脚横摆一字,弓腰成半个菱形,一把稻在手,镰刀窸窣,如吻茎秆,竟像听到毛笔蘸过米汁,在宣纸上写字的静中有动之声。一茬,又一茬,就见稻田如稿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刷”没,半行转瞬不见。陆春祥抬身,目光安然,仿若刚脱手得意文字一般。

年轻他二十多岁的周华诚,自然手痒,撸袖,下田。70后陈仓,看花了眼,白发如乱草错立,不太买账,要体验江南拾稻与黄土地上侍粟有哪般不同。刚到六十的陆春祥发动一场比试。三个好把式,顿时乱了田野里的诗行。广西作家朱山坡、杭州作家袁敏及一个愚笨上海写字人等,则在他们身后乱点“标点”。

大汗淋漓过后,收兵看“活儿”,田野里出来的,果然基本功都在。来做一回稻田“粉丝”者,则不堪卒读。但见陆春祥耕过的稻田,与农人功力一样,过镰的田畴依然起伏有致、自然不乱,仿佛只要站在稻田里拿起镰刀,他就像从未离开过稻田一样,气息不乱,还能扯着嗓子说话和大笑。

及至我再到陆春祥旧居——白水自然村,看到有三四十年头的两层老屋,并不曾改变春祥成名前的样子,白泥敷墙,老木作梯,老灶竹椅依然;看到春祥仍守着村里子弟的作息,一两周回来一次,跟刚做了90岁寿辰的父亲在需要白天亮灯的客堂里话事,跟母亲在门前晒太阳剥栗子吃;看到老屋门楣唯一的装饰就是春祥手书,“千祥云集家声远,百福年增世业长”,主屋旁猪棚旧房至今屹立,绝不抹去旧日泥痕,春祥顺门前小径走到大路口,往右边一指,就可以看到海拔800米大奇山主峰的盘云绕雾……

又总觉得,30年前从桐庐毕浦中学教员位子上走出去见识更大世面,后来从杭州到更阔大的世界,被很多人知道,写了百万字文章的陆春祥,大概不太像背起行囊又放下,累到要从世界的某种状态中决绝抽身或归隐逃遁的样子,来对待他跟世界、跟故乡关系的吧。

看一个作家,不但见证他在城里,也见识他在故乡的真切模样,这样,更能了解一个别样的他吧。更何况这位作家,将出发与回归、出身与身份、在场与不在场打通,总是欣悦地接纳已经存在的事实。我眼中的陆布衣,既不做敲锣打鼓“功成身归”的夸饰,也不习惯用绝对标准或两极思维判断世事、文事与友情。偶露锋芒,亦是柔软。就像顺遂着游出的“江”,在陆春祥的口音中会刚化成充满硬度的越声,却依然水汽磅礴,屈曲延展。

浙江走出过许多作家,绍兴、乌镇、富阳、海宁、海盐,当然还有春祥在的桐庐……但领教过“万事浮云过太虚”的作家中,能够做到希望远行又不纠结于“身位”者,一直静养着朴素风趣,享受自由快乐的状态者,确实不多。

就像列夫·托尔斯泰跟他笔下的列文一样,曾经穿着粗糙的农夫大褂,躬耕于田野,久久地探寻“我的生存和别人的生存有何目的”,就像在稻田、草垛、林海间回味布鲁赫、罗曼·罗兰、川端康成、卡鲁索等的文字,心随风舞蹈,灵魂随时间沙沙作响或宁馨安顿。中国作家们眼光向着空缈的外面,也总有人返视和走回,欣然接纳土地的平实与幽香,他们其实是在接纳自己,一个与离开土地时一样又不一样的自己。

就像陆春祥站在稻田里,双脚横摆一字,一把稻在手,镰刀窸窣如吻茎秆,仿若从未离开这片稻田。就像所有有抱负的作家,渴望从家门前的小溪小河,游向大江大海,却终有几人做不曾中断地洄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又一直游到稻田变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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