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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星火》2021年第6期|蔡瑛:栖身

2023-03-30抒情散文蔡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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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县城山水花园小区21栋。

房子是十三年前置的,是县城第一批商品房。当时在城北郊区,周遭一片荒芜。我记得,看房的时候,售楼小姐指着一片空地说,你家这个位置最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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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县城山水花园小区21栋。

房子是十三年前置的,是县城第一批商品房。当时在城北郊区,周遭一片荒芜。我记得,看房的时候,售楼小姐指着一片空地说,你家这个位置最好,视野开阔,下面是休闲广场,前面有一个人工湖及假山公园,真正是山水花园。我被她描述得心驰神往,脑子里当即蹦出海子的著名诗句来。但我对小区的名字颇有些看法,把山水与花园这两个概念捆绑在一起,就像拉拢一对不般配的男女,让人觉得别扭。住进来了才知道,所谓山水只是个噱头。除了楼下有块空地,前面有个小山坡,根本没什么湖与公园。但也有惊喜,才几年工夫,这地段华丽变身,荒芜里不但长出了绿树,还开出繁花。城北成了县城政治活动中心,小区方圆一公里之内有县委大院、大型超市、电影院、夜宵街等城市地标,商店、银行、学校、菜市场更是四面环绕,一应俱全。由于紧邻学校,生活便捷,小区显得生机勃勃,但同时也鱼龙混杂。因为建得早,物业管理像个年迈老妪,有点迷糊倦怠,各类业主商户纷纷乘虚而入,一楼的车库与人家变成了便利店、理发店、按摩店、餐饮店,以及各种口才、器乐、书法、教辅培训中心。便利的反面是纷乱与嘈杂。随着其他高档小区一批批建成,原先的房主们便花了心,一个个弃旧迎新,另择良居。不少房子关门闭户贴上了招租启事,但很快便被撕掉,一些乡镇的陪读家长们接踵而来,成为小区流动的新主人。

我住的21栋对面的楼,开了两家餐饮店。店名冠以“雅居”“人家”字眼,朴素温馨。择址小区,店主便刻意营造一种家的感觉。“雅居”是家私房菜馆,开业以来,食客络绎不绝。店主据说有点来头。还真有不少人把“雅居”当成家,频频往来,恋恋不舍。眼见着客满为患,店主便动了点小心思,在门口的一棵银杏树上挂上了灯笼,另辟出一块空间,设了两桌露天雅座。露天雅座自问世以来,从没闲着。一些男男女女就着月光,豪迈地喝酒猜拳,笑声一浪接着一浪。偶尔有风吹过,几片银杏树叶在半空翩翩起舞,画面看上去颇有些情调。我有些替银杏树委屈,有谁在乎过它的感受呢?我有时候下班回来,老远看到高朋满座,还以为误入了哪家的酒宴。我回家的路也因此变得有些曲折,不但常找不到车位,还经常被路边某辆率性的电动车拦截,汽车像醉酒一样在小区里来回转圈圈。说到醉酒,我偶尔会在深夜,听到窗外某个醉汉在路旁呕吐,声音浑浊刺耳。夜像被搅动的污水沟,让人窒息与抓狂。我不止一次想过去某个主管单位举报,但从没付诸行动。主要是嫌麻烦。疫情期间,“雅居”歇业了好长一段时间。从窗户望过去,大门紧闭,一片寂冷。门前那副对联还在,“宁可此生居无所,不可一日食无鱼”。鱼,是这个以湖著称的县城最拿得出手的美食。可那个时候,大家都居在“所”里,谁还顾得上鱼呢。那是怎样一种萧瑟啊,明明是春日,可一切的生机都冬眠了。一眼望过去,像梦境一样空寂而诡异。谁能想到呢。我竟无比怀念那些人影绰绰宾客喧哗的日子。

我家客房正对着另一户“人家”。“人家”在装修的时候,楼上的邻居们便来找我,有人写好了几份给小区物业及城管的投诉状,要大家都在上面签名按手印。这小区真他妈越来越差劲,这样下去还能住吗?邻居们义愤填膺,一副要将权益维护到底的样子。装修暂停了两天之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个女人。声音沉静温和,犹犹豫豫的。她自我介绍,说是“人家”的女主人。很不好意思,打扰到各位邻居。我也知道在小区开饭店影响不好,但实在是没办法,但凡还有其他活路,我都不会来这里做。她慢慢说开来,诚恳而舒缓,像泡茶一样。她夫妻俩刚从深圳回来,本来是在深圳开饭馆,去年她突然查出来宫颈癌,便没了做生意的心思,草草把饭店低价盘了,回老家来疗养身体。她说,妹妹,总还要生活不是,这些年在外面挣的钱全给孩子读书与自己看病了,还好当时买了这个小区的一楼,我男人又只有做饭这门手艺,就想着在这开个私家菜馆。自己的房子,不需要什么开销,多少能赚点。你放心,我们店小,也不会去做什么宣传,就是糊个口,不会有太多人的……我打断她,说,其实,也没什么,在这开个饭馆,挺好的。我脑子有点懵,不知道再说点什么,挂了电话。我没想到会突然听到一个悲惨故事,有点儿猝不及防。没过几天,装修又继续了,邻居们进进出出,都缄口不提,心照不宣的样子。

“人家”开张后,有一次留个朋友吃午饭,想着添个菜,便去了一次“人家”。一户三室两厅的房子,经过改装,成了一家颇有风格的小型菜馆。厅前用鹅卵石码出了一个小水池,池里养了一些活鲜。几只鱼儿正游得欢脱。一旁的大冰柜里,各种时蔬齐整又水灵。吧台背后是一个中式装饰柜,大小不一的格子里摆放着一些绿萝、摆饰及一些烟酒饮料。正中间的一个大方格里,竟供了一尊菩萨,披了红布,点了香火。我认不出那是什么菩萨,但确定不是财神。女主人寂寂地坐在吧台前。香火缭绕,客人清冷。我叫了盘辣椒炒肉,女人很是客气,死活不肯收钱,说下次吧,下次再来。那盘辣椒炒肉炒得很漂亮,肉比辣椒多得多。我很是不好意思。

“人家”果真如她所说的,一直没什么人气,也许是因为刚开张便遇着疫情。生活总是此起彼伏。有一次,我买菜回来,看见女人在门前晒太阳,老远看着我笑,我走过去跟她闲聊。她看上去比我大几岁,阳光下,眉眼有点暗淡。没看见过你孩子,上大学去了吧?我随口一问。是哦,我儿子,在国外留学呢。女人笑,眼睛里跳动着火光。真好。我由衷地说,孩子培养得好最要紧。她说,我们这种人家,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哪谈得上培养。她谦虚着,又有点得意,好在,孩子自己挺争气,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我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起另一件事,你的病,没什么事吧?她说,还好发现得早,开过刀了,医生说要好好休养。女人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担心自己,人各有命,就是不放心孩子。因为疫情,孩子都一年多没回家了。千辛万苦地去留个学,怎么知道会碰着这事呢。女人眼里的火光淡了下来。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后来每次经过“人家”,脑子里总会闪现那尊披着红布的菩萨。

2

我住的21栋旁边杵着个方方正正的巨型机器人,成天嗡嗡地喘气,像夏天的蝉声,执拗而聒噪。那是个高压变电箱,就挨着我家卧室。

我搬到这个小区十多年了,它陪伴了我十多年,像个不离不弃的家人,只要我不搬走,它还会一直陪伴我。我有一阵很是在意它,一度在网上密集地搜索过与它相关的信息,才知道它表面看上去笨拙本分,但其实暗藏杀机。有信息表明长期近距离生活在变电箱周边,会对人体产生极大的辐射,影响人的中枢神经,使人疲劳或兴奋,失眠,记忆力衰退,甚至波及人的心血管及生殖系统,继而产生病变,诱发癌症。我看得心惊胆颤。

那年,父亲突然患癌离去。父亲仓促地去了,但那个叫癌症的东西,从此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得了一种病——癌症臆想症。我总觉得那些长在父亲体内的癌细胞,迟迟早早要长到我体内来。我的身体里流着父亲的血。我与父亲有着同样的身体环境,适于癌细胞们生长的身体环境。我害怕体检,抗拒医院,对身体每一处的疼痛与不适,都变得敏感与惶恐。我总觉得癌细胞们时刻在暗中窥视我,它们埋伏在空气里,食物里,岁月里,伺机对我下手。我很怀疑,这个长在我家附近的像机器人的东西,就是癌细胞们的帮凶。它发出的嗡嗡的声响,其实是一种咒语,一种通往生命暗处的摩斯密码。有一段时间,我的耳朵像是被它绑定,成天地嗡嗡作响。我每天神思恍惚,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身体病变的一种表现。

我专门去找过物业,对变电箱的存在提出异议。我小心翼翼绕过癌症两个字,以孩子的身体健康做说辞。一个物业大姐说,网上的话你怎能信呢,什么事都去网上查,能把人吓死。哪个小区离得了这变电箱?这都是经过了严格的安全测试的,影响居民身体健康那还得了,你相信姐,只管放心住。物业大姐长得纯朴壮实,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觉得挺有道理。怎么办呢?我又挪不动它,也没有再买一套房子的可能性。生死有命,那就住着吧。我只是默默把儿子的房间做了调换,把离变电箱距离最远的书房换成了儿童房。我后来渐渐把它给忘了,是因为,我的癌症臆想症竟然自愈了,我淹没在俗世生活的琐碎与忙碌里,那些深重的悲伤与恐惧,终是被流水一样的日子给冲淡了。

现在我已经完全无视它的存在了。我晚上听着它有节奏的喘气声,就像听着先生的鼾声一样。

在我适应了变电箱之后,又来了一件更让我心塞的事。我楼下的车库住进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那个车库,空置了多年,其实我对它觊觎已久,想象着哪天将版图扩张。可生活一直没答应。突然有一天,老头搬了进来,在屋子里倒腾起破烂来。于是,我被迫和破烂们成为了邻居。每天进出,无论是视觉还是嗅觉,都备受煎熬。同样受到煎熬的还有虚荣心,无论我出门穿得多光鲜,它都会给我一些灰暗的心理暗示,仿佛自己住在贫民区。

老人的行踪有些神秘,来去不定。车库的卷闸门大多数时候紧闭着,偶尔老人骑个三轮车过来,叮叮当当拖了一车,像宝贝一样一件件藏进屋里。过段时间,又把宝贝一件件地从屋里运出来,像小孩玩过家家。我从没见过老头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平时住在哪里。他总是一个人,骑着一辆小山一样堆满了破烂的三轮车,苍老瘦小的身子缩在小山之下,像一只老迈的蜗牛。那间屋子,是破烂们临时的家,堆积着纸箱子、空瓶子、旧衣服、废物件。我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往里瞧,里面潮湿,杂乱,气味混浊,魅影重重,我常会莫名联想到某部电影里的作案现场。

这样一间屋子就在我楼下,与我的生活隔着一层地板。我一直以为,我们毕竟隔着一层地板,但有一天,一只老鼠越过界线打破了平静。它从那些来路不明的物件里窜了出来,顺着我的窗户,爬进了我家。接着,这只老鼠呼朋引伴,开始带着家人朋友(还有病毒细菌)熟门熟路地在我家自由出入。我实在没办法跟老鼠们做朋友。我想着去找那老头谈谈。谁愿意楼下住着一个收破烂的?虽然我并没有瞧不起收破烂的意思,但是破烂们有气味,那莫名的气味,有时候会掺着垃圾味,饭菜味,各种混搭与发酵,像一条蛇一样,顺着墙体往上爬行三米,张嘴对我热情地吐着信子。有气味便也罢了,问题是还招老鼠。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我总是碰不到他。有时候碰见了,又把老鼠给忘了。先生在连续两晚跟老鼠作战之后,果断去买来了捕鼠夹老鼠药,更换了纱窗,双管齐下,终于清静了一阵。我后来又想过去找物业。但我有点怀疑,这老头说不准是某个物业的亲戚。不然,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怎么会去租这么一间学区房的车库,这个租金够他收多少破烂啊。也或许,只是那物业老家的一个孤寡老人,趁着点手头的权利,做了个善事?我总不能没有一个物业的觉悟高吧。还或许,这车库就是老头自己的呢?谁还没有点收破烂的自尊与自由?

前些天,我突然发现车库的卷闸门全部卸了,里面一搬而空,几个工人正在清扫。上前一问,原来是被物业租了出去,卖烟酒。我长吁了一口气,然而,心里又空落落的。那个老头,去了哪儿呢?

3

好友云突然搬到了我的小区,成为山水花园一家智能教育培训机构的合伙人。

培训机构离我家大概50米,是山水花园临街的商铺,两层楼,装修得颇有样子。我第一次去看云的时候她正在给前台的绿萝浇水,一边笑意盈盈地招呼着进出的学生。大厅的墙壁上手绘着一些充满童趣的IT机器人,明亮的橱窗里挤满了书籍与绿植,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穿过。云站在那个画面里,整个人看上去像她面前的绿萝,一片葱郁。

一个月前,云还是颓废的。有一次,她发给我一个视频。背景是附近的一个高端小区,一个女人,从二十三层的顶楼一跃而下。在那个监控视频里,女人像一只折翅的飞鸟俯冲下来,但落地的时候,变成了一只西瓜。西瓜发出了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这是怎样的绝望与勇气呢?云说,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狠呢?

那段时间,云也对自己的生命发出过追问。她单身,几年前净身出户,逃离了一段不堪的婚姻,在外面漂泊无果,便回到县城重新开始生活。但命运好像总是跟她过不去,逃脱了家暴的丈夫,却躲不过糟心的儿女。她刚成年的儿子陷入一场牢狱之灾,被关进了千里之外某个省某个城市的看守所。在这之前,为了帮儿子还赌债,她掏空了积蓄,还在银行贷了款。她的努力仍没能阻止儿子向更坏的轨道滑行。她为此几次奔波到那个陌生的城市,企图打捞一点积极的消息,求人无门,一个母亲的焦心全是徒劳。接着,她上大学的女儿突然告诉她自己有些抑郁。自卑封闭,常常做恶梦,在夜里哭醒,讨厌现在的生活,恨爸爸恨弟弟,觉得生活没意思,想死。云打开她和女儿的聊天记录给我看,全是些冰刀一样的句子。你说,像我这样的年纪,没家,欠债,儿子坐牢,女儿想死,我干吗还活着?云问我。

可活着毕竟比死还是更容易些。她自嘲地笑笑。

云给女儿写了一封长信。手写的,六张信纸。云说,我写给她,也是写给我自己。

她怎么不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呢?二十三层的顶楼,应该离天空很近吧。有一次,我们坐在我楼下广场的长椅上闲聊,云又说起那个折翅的女人。她那么年轻,能比我更糟吗?怎么就活不下去了呢?我们靠在长椅上,看着天空上的一朵朵云发呆。云说,你看,它们多美,自由自在,从来不固于一种形态,从来都不怕风雨。那是一个黄昏,满天绚烂,所有的云朵都被彩霞镶上了金边,每一朵云都像一个发光体。天空像是飘满了金色的翅膀。我们简直被震慑到了。

云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这生活里暂时的一些窘困、阴霾,不过像天上的这些云罢了。每一片云,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天空。

云之前跟我聊过投资培训机构的事,说是一个特别信得过的朋友邀约,条件成熟,机会难得,智能教育又是朝阳行业,前景美好,巧的是校区就开在我的小区里。她说,多好呀,这行业,这地段,又靠你家近,实在太理想了。她的声音像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灼热而亮堂。可我有些隐忧,总觉得她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以她的情况再向银行贷款投资压力太大了,而且投资总有风险。但她前所未有地坚决。我知道她看中的是一份与教育相关的事业。对自己孩子教育的缺失,是她的一块心病。而且,她太想改变现状,也太想给自己找到一个安身之所了。

云几年前在县城买了一套两居室,一直没钱装修。房子离一所高中比较近,她姐姐赶上拆迁便借住过去给孩子陪读。云的家庭有些复杂,她生母早逝,父亲将她与姐姐拉扯大之后又重组了家庭,后母带来两个儿子与他们一起生活。那年云正好在省城读书,避免了与后母及两个从天而降的哥哥的尴尬相处。让云没想到的是,二十多年之后,她依然逃避不了这份尴尬。前两年房子拆迁,父亲便住到了妻子的儿子家,她因此也寄居在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家里。房子里住着近八十岁的父亲、后母,以及哥嫂、两个侄子。云说,一大家子呢,热闹是热闹,可终究还是不自在。她住的那间屋子原本是个杂物间,十来个平方,寒暑假女儿回来还得跟她挤一张床。她不是没想过租房,可老父亲怎么也不同意,说她未再嫁之前就应该住在家里。当然,父亲的意愿是一个方面,云考虑的还是开销。她去看过房子,但凡像样一点的,都得过一千。她左右思量便放弃了。反正单身一人,能将就就将就吧。但云总感觉那间屋子像个笼子,让她憋闷,不仅仅是憋闷,还有委屈,还有难堪。有时候下了班,云便会生出一种无依感,她不知道她该去哪。她像是在这个城市飘浮着,无法着陆。

云每次来我家,都会发出一声叹息。多好呀,有个自己的家。她说。

云在一个事业单位上班,为了攒钱装修,她还兼做一个进口品牌的直销。直销的生意做得不太乐观,因为云的朋友圈子较小,对朋友她又常开不了口。她每个月都要花不少钱去备货,货越备越多,亏空也越来越多。我时不时会在她那里买点小东西,每买两样她总要想法子赠送一样。一副很亏欠我的样子。我有次跟她聊起孩子不长个,她便送来一些那个品牌的保健品与果汁,说东西怎么好怎么好。我问多少钱,她说,是我送来的,怎么能给钱。你要给钱,我就拿回去了。好像这东西是她家地里种的一样。

这怎么去推销赚钱呢?我很是替她发愁。

云做的是护肤品与保健品,但说实话,云的皮肤与体形都很缺少说服力。云有点胖,是那种日积月累的有些顽固的虚胖。为了能让自己成为产品的代言,她多次立志减肥,但总是轻易就败下阵来。她说,不吃东西真难受,感觉生活都没什么意思了。她对我笑笑,我虽然体重没减,但感觉身体紧实了很多呢,这产品真的有用。她说。你知道吗,从心理学上来说,长胖其实是缺少爱的一种自我保护。说真的,我有时候真觉得胖一点才有安全感,才能在生活里扛下去。

云的脸,有明显被生活欺负过的痕迹,脸上的斑斑痘痘,就像她生活里的沟沟坎坎,好像从没消停过。我说,你别做这个了吧,现在人家都做抖音小红书,直播带货,你这样不好做的。她说,不做怎么办呢?做总还有希望,万一做成了呢。我的伙伴,谁谁谁,她们都做得可成功了,我就是还不够努力。她的声音低下来,你不知道,没钱心里会发慌。我刚给我女儿打了三千块钱去。我每天都在靠信用卡活着。我的账单,全是负数。这些亏空,我得想办法填呀。我做的这个产品,是真的好,我自己亲自测试过的,只要我够努力,肯定能做好。云坚持用自己的产品,每天在朋友圈里发她用产品护肤的视频,手法像模像样,程序一丝不苟。美颜滤镜下的她有种梦幻般的美。她的每一条视频都会郑重其事地配上一句话:每天最值得做的事,是坚持护肤与爱自己。

做了教培之后云明显忙碌了起来,她利用上班的间隙,像刚入职的小青年一样,穿着印有某某培训机构的T恤,去各个学校门口发传单,晚上还去机构给孩子们义务做教辅。她有时候中午会就近来我家沙发上躺一会。我之前被那个女人的坠落带来余悸,一度有些担心她,但我发现她很正常,完全没有坠落的迹象。她基本上一躺下就能发出鼾声,中间没有任何的滞阻,就像是按动了一个睡眠启动键。睡觉对她来说就是一个修复仪器,一觉醒来,她又能抖擞着精神去收拾生活的狼藉了。有一次我们谈起睡眠,我说我真是羡慕她的睡眠质量。她讪讪地笑了,你说我是不是没救了,把日子过成这样了还这么能睡,是不是太缺心眼了?我们都笑了起来。云告诉我,她的努力有了回馈,校区运转得还不错,其他股东们还答应单独腾出一间房给她做个人工作室。

我有一阵子没看到她了。前两天,她来我家邀我去她的工作室坐坐。全都布置好了,买了沙发,茶几,茶具,产品也都摆上了,以后我就可以在那儿会朋友,谈生意了。主要是,还解决了住处。她说。她的脸正对着光,像加了滤镜,有点容光焕发的样子。她还告诉我她给女儿写的信女儿已经收到了,还特意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你知道吗,她很久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了。云有点激动地拉过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厚,肉肉的,手心里热乎乎的。她后来还犹犹豫豫地跟我聊起一个男人,他爱看书,性格很温和,我们,挺聊得来的。云的脸像染上了晚霞,有点儿妩媚。真的,想有个家了。云低低地说。

【蔡瑛,中国作协会员,小说、散文作品散见于《散文》《星火》《鸭绿江》《百花州》《美文》《满族文学》《黄河文学》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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