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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北京文学》2021年第8期|赵宏兴:念兹在兹(节选)

2023-03-25抒情散文赵宏兴


赵宏兴,《清明》执行副主编,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大家》《十月》《钟山》《山花》等,并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

赵宏兴,《清明》执行副主编,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大家》《十月》《钟山》《山花》等,并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和《中国年度短篇小说》等各种年度精选等选载和出版。 出版有长篇小说《父亲和他的兄弟》《隐秘的岁月》、中短篇小说集《头顶三尺》《被捆绑的人》和诗集、散文集《刃的叙说》《身体周围的光》《岸边与案边》《窗间人独立》《黑夜中的美人》《梦境与叙事》等10部个人作品集,部分作品被译为英语、日语在国外发表。主编有《中国爱情小说精选》《中国爱情散文精选》等多部文学作品集。 获冰心散文奖、《芳草》文学奖、梁斌小说奖、多次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多次被各种选刊评为优秀责任编辑。

念兹在兹

文 / 赵宏兴

一个月前的今天,是我心碎的日子。母亲在床前挣扎着等我回来,而我在千里之外,正风尘仆仆地往家赶,但我还是没能在母亲闭眼前见上她一面,和她说上一句告别的话。

母亲的去世对于我们这个家庭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今天,是母亲去世一个月,我的心便猛地沉了一下。坐在办公桌前,心情也低沉了许多,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

母亲在时,我们感觉死亡离我们是那么遥远,现在,母亲走了,死亡如此豁然地兀立在面前,让我们不能接受。母亲走了,没有了母爱的遮挡,我们如“茅屋为秋风所破”,处身在风雨中,从此太阳可以晒我,雨水可以淋我了。

在这一个月里,我出去开了两次会。过去出远门,我喜欢寻找一些小吃,带回来给母亲品尝。现在,母亲不在了,我出差也不去找了,美食如果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没有母亲的分享,对于我又有何意义。

母亲去世后,我开始关注关于死亡或生命的文章,我想了解死亡和生命的真相,母亲在时,我从没想到过这些。

孔子说:“不明死,焉知生。”

“从整个宇宙的主场看,生命之能是永恒的,它使具体的生命从一种形态转换为另一种形态,由此构成生生死死的生命之流,并且反复循环,生而死,死而生,永远流转,以至无穷。故死亡在整个宇宙生命中并不具有最终的性质,它只是相对于生存显现才具有终极意义。”

但愿能像量子力学说的那样,母亲没有死,只是生命换了另一种方式存在。但愿如《小尔雅》里所说,“讳死,谓之大行”。母亲只是去了一趟旅行,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还会回来的。

前天,我去拜了佛。面对佛,我问,我有过母亲吗?我为何听不到她的声音,闻不到她的气息,看不到她的身影,我的眼前空空荡荡。

佛答,孩子,你肯定有过母亲,否则,你的生命从何而来。你的眼睛空空荡荡,因为你的母亲去了远方。

我问,我的母亲去了哪里?我们已分别很久,我想她了。

佛答,孩子,你的母亲不是赶集去了,赶集去了,她还会回来。这次她去了遥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我问,不管母亲去了哪里,我都要找到她。

佛答,孩子,你在人世间已找不到她了。你要朝你的内心里寻找,你的血液就是她的血液,你的善良就是她的善良。你的每一步里,都有母亲的校正,你的每一点成绩,都有母亲的欢欣。从年幼到年长,母亲和你生命交融。你的母亲没有走远,她就活在你的心里,与你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我问,我要我的母亲啊,我要拉着她的手。

佛答,孩子,母亲的手总要丢开你的。她不是狠心,她是不舍,她怕拖累你。丢开,是她最后一次母爱的奉献,她要留一个清明给你。

我问,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一写下母亲这个词,就泪流满面。母亲这个词以后对于我就是多余的了。

佛答,孩子,母亲在时,你的眼里没有泪水,有的只是欢乐。现在,你把泪水蓄成一潭湖水,也映不出母亲的影子。但母亲这个词,对于你不是多余的,你可以对着天空喊:母亲!你可以对着高山喊:母亲!你可以对着大地喊:母亲!你可以对着河流喊:母亲!

我问,如果我的母亲有来生,我们在街头相遇,她会认识我吗?或者我在街头看见一个似我母亲的人,我唤她母亲她会答应我吗?

佛答,孩子,在我们佛家里,善良的人都会有来生,你的母亲是个好人,肯定会有来生的。但你母亲的眼睛不在人间,在天堂,你的一举一动,她都看见,你的喜怒哀乐,她都知晓,她慈爱的目光会紧随在你的身旁,护佑着你成长。

佛啊,通过你,我找到了永生的母亲!

愿我的母亲脱离人间的苦难,在天堂做个幸福的人!

母亲与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很长,有很多事情可以记录,但在我人生的几个重要节点上,母亲的表现让我刻骨铭心。

20世纪80年代末的冬天,我挑着一担行李,到集上乘车去淮北报到上班。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淮北在哪里,母亲没有去过,只知道是一个遥远的地方。临分手时,母亲一再叮嘱我,“到了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妈就照应不到你了,一切就靠你个人了。”

母亲第二天去赶集,看到车站,便不由得想起我就是从这里乘车离开的,她喊了一声:“我的儿啊!”头猛地一晕,就失去了方向。要知道,这个家门口的集,母亲赶了无数次,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家,今天怎么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熟悉的房屋,熟悉的街道,但脑子里就是一片迷茫。母亲知道麻烦了,找到村里的人,跟着一起走回来。可见母亲对骨肉分离的疼痛。

两年后,我在淮北成家,那年冬天,我的孩子出生了。母亲要来带这个大头孙子,我知道母亲有晕车的毛病,就劝她不要来,等孩子长大一点,带回家见也一样。

可是母亲还是来了,母亲头一次来认不得路,便由父亲陪着。

母亲一乘上汽车,便头晕目眩浑身散了架,只得打开车窗不停地呕吐。先吐了很多的食物,接着吐了一口一口的苦水,再下去就是嘴一张一张地干噎,汽车一动,母亲的五脏六腑就仿佛噎到了喉咙。父亲见母亲这个样子,很害怕,问母亲要不要下车返回?母亲坚决地摆了摆手。汽车在冬天的寒风中疾驰着,一打开车窗,风就灌进车里,如刀刺一样,车内的人就反对,父亲也没有办法,只有不断地向大家道歉,把车窗开到最小的限度。母亲刚把头缩进车内,就又开始吐,只得又打开车窗。如此反复,母亲的头渐渐晕得没劲了,失去了知觉,头无力地耷在窗口,口中流出的一丝丝苦水挂在衣领处,很快在寒风中冻结成冰。

他们乘车到了淮北市,但市里到矿上还有40多里路,母亲不能坐一步车子,便和父亲徒步来到矿上。父亲把他们徒步走来的消息一说,全房道里的人都惊呆了。

我来到这遥远的淮北煤矿工作,母亲总是左一个牵挂右一个牵挂,放不下心。一年年过去了,这次,尽管10个小时的旅程母亲晕得死去活来,但她绝不说一句孬话,就是搭上这条性命,也要来淮北看看我。

母亲倒头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母亲带给我的礼物,是一包用猪油烤得焦脆的锅巴。这是我上学,母亲供给我的干粮。母亲的到来,把她勤劳俭朴的生活习惯带给了我们。母亲最心疼我们花钱上街去买菜,见我们窗前有一块数平方米的地荒着,趁我们上班不在家,硬是用铁锹挖出来,种上菜。以后,每年春季母亲还捎来菜种嘱咐种上。

母亲住了月余,心里便发慌,又牵挂着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猪崽。母亲怨怪自己在这儿吃好喝好的,为啥非要牵挂家,那个穷苦的命。

母亲终于要回去了,先回家的父亲又来接她。为了避免母亲再乘长途汽车的痛苦,我们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坐火车上,并给她准备好了药片和各种解除晕车的单方。

在市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母亲便流着老泪告别了我上火车走了。母亲回到家后,父亲来信说母亲坐火车好不了多少,仍旧晕得昏天黑地。

这是母亲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出远门。后来,二弟大学毕业也分配和我在一个煤矿工作,母亲又多了一个牵挂的人,但母亲终没有勇气再坐赴一次长途了。

数年后的夏天,我的双腿骨折了,那段时间也是我人生的低谷,情绪十分低落。经过一段时间的住院治疗,可以出院了,我便决定回老家去养伤。

父亲来矿上接我回家的,我们乘火车到达合肥,在大姑家休息一下,第二天下午再乘乡下班车回去。傍晚,中巴把我和父亲丢在半路上,这儿离家里还有三里远的土路,我在马路边坐下,父亲先回家用车来拉我。

薄暮慢慢地升起来了,四弟拉着一架平板车出现在视野里。到了跟前,四弟打量了一下说:“三爷(父亲)说这次回来带了不少东西,让我拉车来接你,原来就两个包,一人背一个不就行了。”我知道,父亲没把我的伤情告诉家里。

四弟把包往车上提,我一拄双拐站起来。四弟吓一愣,问:“你这是怎么搞的?”

“工伤。”我轻松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坐在平板车上,颠颠簸簸地往家去。我已有一年多没回家了,盼我回来是母亲早有的愿望。现在我真不敢想象,母亲见到她日夜牵挂的儿子,如今拄着双拐回来时,她的心会怎样的难过。我建议四弟把车子拉得慢一点,等天黑下来到家,好掩饰一下。在路上,我把双拐扔了,并用裤筒把石膏带罩得严严实实。

到家已是掌灯时分,母亲早已站在路口张望了。我慢慢地下了车,喊了一声妈,母亲高兴地说:“哟,这点路都走不动啦,还要老四去拉。”

不多一会儿,细心的母亲还是发现了我的伤情。我坐在椅子上,母亲蹲下身去,用手挽起我的裤筒,抚摸着我打着石膏的双腿,好长时间没作声。我的心提了起来,怕看见预料中母亲伤心的场面,家里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寂下来。过了一会儿,母亲扬起脸笑着说:“伢子,我左看右看不对劲,往常走路不是这样子的,你不要瞒我,你能回来,妈就高兴,蹲在家里好好养伤,妈会服侍好你的。”

回家养伤,这是我三十多年来头一次。母亲是一位朴素的农村妇女,她不懂护理常识,只会用一颗慈母的爱心来呵护着我。以后的日子,每天清晨我还睡在床上,母亲便打来洗脸水,把牙膏挤好,送到我的床头。接着,又把一碗漂着油花的鸡呀、骨头呀的早餐端来。

家里养着一群鸭子,每次走过圈前,鸭子都“嘎嘎”地叫着,小侄子三宝便站在那里“1、2、3”地学数数。终于,小侄子开始问母亲:“奶奶,我家的鸭子又少了一只了。”母亲笑着对他说:“一只不少,你数错了。”小侄子便又去数,他不知道,那些鸭子都被母亲杀给我吃了。

那些天,我的情绪比较烦躁,常发一些无名火,吃不下去东西,身体明显地虚弱,母亲便常坐到我的床头,有话没话地和我笑着聊天。

不久,我可以下床慢慢走路了,为了让母亲感到我恢复得快,我在医嘱的时间还没到,就把石膏带拆开扔了。

……

(试读结束,全文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1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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