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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四川文学》2021年第5期 | 李春蓉:时间里的老宅(节选)

2023-03-20抒情散文


当周围已是高楼林立,我主张拆除老宅,建新房子。

眼前灰色的水泥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改变了周围熟悉的环境。一开门就能看见的西山,在高楼后和我玩起了捉迷藏,只露出尖……

当周围已是高楼林立,我主张拆除老宅,建新房子。

眼前灰色的水泥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改变了周围熟悉的环境。一开门就能看见的西山,在高楼后和我玩起了捉迷藏,只露出尖尖的山顶。我突发奇想:寨子里很多人家修起了楼房,何不让弟弟弟媳将老宅拆掉,也修个小洋楼,让父母享受享受。

我的提议马上被父亲驳回,他严厉地说:以后谁也不许提修房子的事。从小到大,父亲是溺爱我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亲呵斥,着实深感意外。

为什么不能拆老宅呢?

一想到要拆掉老宅,我像是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个敞亮的出口般喜悦,为解脱黑暗的恐惧而浑身轻松:以后我再也不怕老宅楼梯间那黑黑的小屋,还有爷爷奶奶每晚讲的那双从楼梯往下走的穿着绣花鞋的小脚,那是漫无边际的黑色恐怖和一双永远也走不下楼梯的绣花小脚,像梦魇一样控制着我,让我时刻处于恐惧之中。拆掉老宅就是拆掉记忆中的恐惧。黑色恐惧和绣花小脚因没有黑屋和楼梯的依附,而无所依存并灰飞烟灭。往后日子里恐惧只能在我记忆深处睡大觉,我不会叫醒它们。我再也不怕天黑后,一个人去老宅后面的厕所了。强势地占领了我半生时光的黑夜,埋藏在记忆里的恐惧,都会随着老宅的消失而淡忘。

我始终认为,老宅是爷爷奶奶的。

爷爷去世23年后的一天,奶奶得病的那一天晚上,奶奶的保姆张阿姨说她清楚地听到从楼梯间黑屋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起来,起来,走了。奶奶答应了。可是,记忆中奶奶分明再三叮嘱我们,天黑后有人喊名字不能答应的。而且一年中会有一两次,奶奶总是自豪地说,昨晚半夜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硬是没答应。我问奶奶,半夜谁在喊你?奶奶神秘地小声说,阴间的差人。张阿姨给母亲说:老姐姐,我都吓死了。母亲明白了,说,别怕,那是我家老大大接老妈来了。我们都明白,如果不是爷爷喊奶奶,对深夜呼喊声处于高度警惕的奶奶是不会答应的。保持了一辈子警惕的奶奶,还是在深夜答应了爷爷的呼唤。我们确信爷爷想奶奶了,爷爷要带着奶奶离开了。果然,第二天奶奶突然得病,病情逐渐加重,一个月后,离开了我们。由此我才觉得原来爷爷并未离去,他在家里等奶奶呢!那爷爷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在神龛上还是在黑屋子里?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

奶奶说:人死了要管三年家呢!确切地说,爷爷确实没离开过我们的生活,离开的只是他的肉身。

爷爷想我们了,只有在梦的专属时空和我们见面,而且大多数时候相见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梦中的我等待什么,不会是漫无目的。爷爷会在我不经意间突然出现,我的心着实砰的一跳,继而再见的喜悦转成氤氲的疼痛,像水一样淹没了我,让我在惊愕之余,在长大的嘴巴还没有闭拢前,从心里顿时生出对爷爷的无限思念。梦里的我知道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但我还是紧紧地、紧紧地攥住爷爷的手,不愿松开。我对爷爷的思念绵长而炽烈。可是爷爷的手没有肉感,似一团空气,我握不住也拉不紧。我嘴里埋怨爷爷走得太久没来看我,眼泪则像一条小溪般汩汩流出。梦承载不了眼泪的痛,眼泪被梦丢弃在枕头上。每次在我悲伤得不能自拔的时候,梦不忍心看着我如此难过,果断地中断了我和爷爷的见面。我哭得抽搐着,和湿湿的枕头一起回忆着梦中的情景,趁还有清晰记忆时,珍宝似的存入大脑。

三十多年了,大脑的内存被梦占据了许多。

又有老宅的记忆里,每个夜里都不是寂静的,而是忙碌而喧哗的。

夜深人静是老鼠们撒欢的时候。一群老鼠像是从天而降,木头楼板发出一声声“咚咚”巨响,然后像百米赛跑一样,是脚步快慢着地的“嗤嗤”声,伴着争先恐后的“叽叽”声,老鼠的世界也并非和颜悦色。在无数个被老鼠惊醒的夜里,我能听出老鼠是肥胖或瘦弱、年轻或年老、机灵或笨重、和睦或争执,然后是老鼠们将一只玉米棒子往洞穴里拖,玉米棒子和楼板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沉静的夜被老鼠们搅和起了波纹,这波纹又传到我的耳朵里,传到幼小的敏感的心里,恐惧黑夜,恐惧老鼠,一下把我的睡意驱逐得无影无踪。我侧耳细听,当老鼠们分赃不均时,“叽叽”的撕咬声再度响起。

乡村的夜晚如一潭深水,是寂静的。除了不知名的鸟的哀号,加深黑暗和凄凉的深度外,偶尔有狗激烈或缓慢的叫声,代表着它们在忠实履职。谁家吃奶孩子的激昂哭声在宣告他肚子饿了,然后嘴里衔着奶头时满足的哼哼声,像一根火柴的亮光划过黑夜,很快这一点微弱的声音被苍穹塞进黑夜里,并将黑夜用一根拉链关上。然后夜又像是沉入了黑色的谷底。

无穷的黑夜包裹着一切:神的虚渺,鬼的恐惧,生的希望,死的讯息。

黑夜给我的恐惧远不只这些。

我小时候黑夜的记忆里可不光是老鼠们发出的声响,还有爷爷攒老爷时脚后跟沉重的着地声,一遍遍呼唤神灵虔诚的祈祷声,沙哑的嗓子恭迎各路神仙并请他们一一落座时唱神曲儿的喜悦声,牛角卦被一遍一遍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短暂的沉默,这是爷爷蹲在地上辨识着卦象,卦象不如意时,认为有鬼怪神灵作怪,爷爷的恐吓声、谩骂声……爷爷说:退下,给你三副马纸……草纸燃烧时呛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爷爷启禀家神,祈求给个上上卦。

爷爷需要打卦的事情多了,他要看哪个方位打猎会有收获,久旱了哪天下雨,今年粮食的收成如何……

在某个夜晚,爷爷会在老宅里指挥一场狩猎,可威风了。

夜深人静,爷爷呼唤着我家行神的名字(在民间行神就是行走的家神,不在神龛上坐班,能随时跟在会手和花头伊人身边的神),希望得到他们的庇佑。被请到的行神们一一到位。然后喊猎狗们的名字,给它们一块肉,激发猎狗的斗志。“大黄,嗖!”指挥者的命令威严而果断,猎狗大黄这时候该出击了,它知道该沿着什么路线出击,爷爷凭猎狗的叫声知道猎物到了什么地方,被猎狗围住的猎物已经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爷爷的声音里充满喜悦。

老房子像一个前线指挥所,忙碌、混乱、热气腾腾。这里是立体的,跨时间、跨空间、跨地域进行着一场狩猎。爷爷像一个将军在指挥所里派兵遣将,指挥着一场神、人、猎狗同时参与的声势浩大的狩猎。一场狩猎就是一场战争,大获全胜的爷爷眼里仅有此次战役的战胜品,他要将胜利果实给来自各个空间的参与者分配,割麝香,给先人和家神供奉……

黑夜里,爷爷指挥打猎的声音斩钉截铁,巨大而恐怖,情绪激动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爷爷沉浸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满载而归的荣耀彰显着军人后代的自豪。七百年来祖先打仗、狩猎的基因在爷爷的血脉里流淌。在无数个夜里,在生活中不时回忆并上演。

爷爷重复着这一切,他在巩固什么吗?他惧怕丢失什么吗?

在这样一场虚拟的狩猎中,神的庇护、卦象的预示、人的指挥、猎狗的尽职,合力取得了大胜。这是一场齐心协力的战斗,当指挥官的爷爷精神世界得到了充分满足。他血脉里祖先遗留下来的骑马打仗、狩猎的征服欲望浓度很高,无力摆脱。他生活在太平盛世,打仗、狩猎离他太远,他只有在黑夜里沿着先人的足迹,模仿、巩固、加深记忆。

我很小的时候,半夜常常被爷爷攒老爷的声音惊醒,吓得大哭。奶奶将我藏在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不停地说:不怕,不怕,你爷爷又在摆疯症呢!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睡觉而要攒老爷?重复的行为意味着在重复中改变或者创新,以及发掘出其他情况的种种可能。爷爷固执地想一次次重新来过,他是想改写历史?为什么?

父亲说,爷爷对狩猎又爱又恨。

爷爷十多岁时,他的父亲去狩猎,套住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女子祈求放了她。爷爷的父亲放了白衣女人,女人在地上打了个滚变成一只白狐跑掉。从此,爷爷的父亲病了,半年后英年早逝。爷爷从此有了心结,他不甘心,他想将那一天重新来过。爷爷的父亲威武,家神威严、猎狗凶猛,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爷爷很想挽留他父亲年轻的性命,给予七个孩子父爱以及长大必需的物质保障。

但是,任凭爷爷如何努力,他永远找不到那天的时间,进入不了那天时间的罅隙。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们一家人已经习惯爷爷偶尔在深夜里攒老爷的各种声音。爷爷有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他沉浸在其中并怡然自乐。爷爷在黑夜里的这个世界,对于我们同样是黑暗的,我们无法进入。他在这个世界里传承着、遨游着、实践着、满足着。虽然身体在老宅里,但是并不妨碍他精神的出游。未卜先知或者通神,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本事。

爷爷的黑暗世界里到底都有些什么,让爷爷如此痴迷?

白天的爷爷有时要给我泄露一点“天机”,说他在占卜全村的未来、我家的运气。可是,就算占卜到了未来,爷爷一个凡夫俗子又能改变什么呢?他不过是在问天,可天机不可泄露。爷爷在夜深人静时,用攒老爷、打卦的方式和神灵对话。卦打开了爷爷和神灵之间的一处微小缝隙,他在偷窥未知,他臆想未来先知,或者,他想篡改历史。

爷爷的精神世界是丰富的,内心是充实的。他的行为是继承老一辈人对大自然初步的认知和探索,是朴素的、执着的、迷信的。是自我安慰、自我疗伤、自我肯定的原始试探。是人与自然的初级融合,是对大自然的完全崇拜。我为他的聪明才智骄傲。我也为他不能实现愿望而失落。

老宅是爷爷奶奶的,也是家神和先人们的。

我想,爷爷口里的家神,是爷爷的爷爷奶奶吧,或是爷爷的父亲母亲吧!

我从没见过面的家神,在我的心目中,是神秘的、法力无边的,又是无处不在的。在爷爷的口中,家神已经承载了我们的幼年,他们还将托付起我们的整个人生。不管这人生是顺境还是逆境,不管我年龄多大,在他们的庇护下,岁月应当风和日丽,生命应当阳光灿烂,人生应当是面前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我没见过面的家神的灵验和无处不在,已经治愈了我的胆怯、畏惧和悲观。

没见过面又如何?我知道,爷爷奶奶就是家神的化身。去世后的爷爷就是保护我们的家神。对于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有儿子的梦作证。

儿子六岁时,外公外婆带他回老宅住过一晚。这晚的梦,给儿子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儿子和外公外婆住在同一间屋子里,门是关着的,梦中儿子的身体悬浮在空中,透过门上方的玻璃窗,看见厅房门前的台子上站着一个穿黑衣黑裤的老人。当时我爷爷已经去世十一年了。我爷爷没见过我儿子,儿子也没见过我爷爷。我爷爷眼神犀利地从头到尾看着儿子,目光如X光射线,如CT机器,将儿子的相貌、骨骼、血型、气味等检查了几遍后,露出了笑容,转身进了厅房。看着如此怪异的老人,儿子在梦中也吓坏了。第二天醒来,从不说梦的儿子觉得这个梦太过蹊跷,于是给外公外婆说,昨晚有个怎样的老人站在台子上怎么看他,外公外婆面面相觑,知道是他们的父亲在审查这个外姓的孩子。审查的最终结果,原来是他最疼爱的孙女的孩子。于是他笑了,回到他的屋里。而且,儿子被划入家人范畴。我儿子——爷爷的曾孙,还将得到家神们和爷爷的庇佑。

在我记忆中,夜晚是爷爷的,白天是奶奶的。

奶奶每天早上吃完饭后最重要的事就是说梦。也有等不及边吃饭边说梦的时候。说梦,对奶奶来说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关乎太阳落山到太阳升起这段时间的精神经历。奶奶说梦的心情是急切的,有迫不及待的感觉。她想和别人分享她一夜的经历,这些经历对她来说,有些是熟悉的,更多是陌生的,让她有些害怕。经她的口说出来,好像是附在她身上一个令人十分恐惧或者厌恶的东西从嘴里说出的话语中被甩掉,奶奶的内心重新得到了宁静一样。如此,奶奶才有更多的勇气面对未来的夜晚和未来的梦了。夜晚的梦阻挡了奶奶黑夜和白天的交接,必须要说出来,奶奶才能跨过黑夜进入白天,才能将黑夜放在一边,开始新的一天。如果没时间或没机会说梦,奶奶会无精打采,像还在梦中没有醒来一样,整个人还在梦的情景中不能自拔。说梦,是奶奶的自我救赎,关乎精神的,关乎身体的,关乎时间的。每天早晨必须留足够的时间给奶奶说梦。时间像牵着一个口袋,在奶奶的下巴处将奶奶的梦接住,绑紧,放到过往的时间里锁好。然后时间和奶奶彼此安然。

当黑夜将奶奶的梦收回,奶奶的人生到了弥留之际。当奶奶没力气说梦时,爷爷接奶奶去了一个新的地方。

……

节选自《四川文学》202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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