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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火龙腾起的地方

2023-03-20抒情散文张雄文
风裹挟雨丝,从浩渺的南洞庭跳跃而来,拂过洲渚、芦苇、藕塘、田垄、街道和屋宇,跃上九都山蓊郁的山头,南县城关所在的南洲镇便迷离在如梦似幻的江南烟雨里。

我徘徊在九都山……

风裹挟雨丝,从浩渺的南洞庭跳跃而来,拂过洲渚、芦苇、藕塘、田垄、街道和屋宇,跃上九都山蓊郁的山头,南县城关所在的南洲镇便迷离在如梦似幻的江南烟雨里。

我徘徊在九都山曲弯的小径上,听任头顶樟树披满我一肩乱花,又将馥郁的花香植入口鼻与心魂。伴随花香而来的,还有弥漫山间,令天地为之肃然的英雄气。

这座山明代叫“宋田山”,它并不高大,却因了一个人的横空出世,而有了泰山般的巍峨。这个人便是南洲之子,被乡邻们称为火龙的段德昌。朦胧烟雨中,倚山而建的段德昌陵园似乎溢满了九都山与南洲的骄傲。

我循着洞庭涛声远道而来,行走在九都山苍翠欲滴的丛林间。我试图在这个曾经“荆棘莽丛,虫兽遍野,好似湖中荒岛”的地方寻觅些许段德昌渺远的足印。我知道,哪怕一丝他遗存的气息,也足以令一个孱弱者血脉偾张,壮怀激烈。

这是一条浑身凝聚洞庭湖灵气的火龙。

1904年8月,段德昌枕着涛声呱呱落地。他的青少年时代正是神州陆沉之时。无数志士怀着“拯民于水火”的抱负寻觅真理,前仆后继,蹈死不顾。18岁那年,段德昌前往省城长沙求学,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从此开始了有别过往的岁月。

他将洞庭湖的灵气带往大潮澎湃的中心广州,成为黄埔军校第四期的高才生,与后来同样是红军骁将的曾中生、刘志丹是同期同学,却比他们多了一项荣誉:给校长蒋介石写了一封公开信,斥责其“脱离了革命,正在一日甚一日地变为军阀”。蒋介石恼怒之下,将段德昌开除了。段德昌昂然出门,转而进入毛泽东主持的“中央政治讲习班”就读,与早已结识的毛泽东又有了一段新的情谊。

他又将洞庭湖的灵气带往英雄的武昌和南昌,成为北伐军的师政治部秘书长与南昌起义部队的团党代表,一路攻城拔寨,扫除幽暗的号角响彻大江南北。

他是一条龙,得水而海阔天空,万里风云尽在脚下。当他裹满洞庭湖的灵气,只身来到同样波光浩渺的洪湖时,将湖水搅了个天翻地覆,化作一层层刺破阴霾的巨浪。

1928年初,段德昌白手起家,创建了洪湖第一支红军赤卫队,旋即发展为颇有声势的鄂西游击大队。他指挥队伍灵活机动,神出鬼没,屡创强敌。像漫天风雪里滚开了雪球,他的部队越打越多,越战越强,从游击大队发展为游击总队、红军独立第一师、红六军第一纵队。他也相继担任总队长、师长、纵队司令,直至红六军军长,被湘鄂西军民声口相传,称为“常胜将军”。他如一杆飘荡在洪湖上空的红旗,温暖着湘鄂西老百姓暗夜里的心灵。

段德昌敏于行,也敏于思,暗淡油灯下,总结出了“敌来我飞,敌去我归,人多则跑,人少则搞”,“要打必胜,不胜不打”等作战经验,与井冈山上毛泽东提出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有异曲同工之妙。睿智的理论与机敏的实战,令蒋介石寝食不安,悬赏五万元捉拿这位昔日的学生,死活不论。

漫步九都山上,我肃穆的目光穿过薄纱般的烟雨,似乎依稀见到了段德昌横枪跃马的英姿。我想,世人多贪安逸,避风险。如果不是将国家与民族兴亡视为己任,置个人得失与生死于度外,段德昌完全可以做一个隐居九都山下的渔翁,与洞庭涛声朝夕相伴,“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或者“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然而,这就不是作为火龙的段德昌了,九都山也将失去颜色而黯然无光。

银色雨丝还在九都山上空飘飘洒洒,似乎刻意将南洲装点出唐诗宋词的意境,我却忽然想到了“云从龙,风从虎”的古语。段德昌像洞庭湖上凌空而啸的一只雄鹰,冥冥中有一段英雄际会的传奇,早早与后来几个重量级人物相识、相知,成为生死相托的战友。风雨中静默的九都山,曾见证了这一幕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场景。

1921年春,段德昌与前来九都山考察教育的一介书生毛泽东相识。毛泽东在南县的闾巷乡野待了8天,他作为学生领袖也陪了8天,两人形影不离,相知甚深。

1926年8月,骄阳炙烤着武汉,北伐军中的师政治部秘书长段德昌结识了麾下所属营长彭德怀。征战途中,两人在当阳县玉泉山关帝庙中的关羽塑像前铺稻草而卧,畅谈了两个小时。门外明月清风,门内幽暗闷热,他枕着稻草,侃侃而谈,引导彭德怀思考国民革命的最终目的。彭德怀的双眼在暗夜中发着晶亮的光芒,心里茅塞顿开,满是由衷的感激与钦佩。两年后,机缘凑巧,彭德怀又来到了段德昌洞庭湖边的桑梓,驻军九都山,与在老家养伤的段德昌惊喜重逢。两人对坐赤松亭,清茶一盏,秉烛长谈,在洞庭湖的涛声里思考着国家与民族的命运。段德昌介绍彭德怀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两人由知交而成信仰一致的同志。

1927年,潮起潮落,风云突变。担任国民革命军20军团党代表的段德昌,又结识了另外一条人中之龙——军长贺龙,两人一同在南昌高举义旗,打响了从白色恐怖中崛起的第一枪。三年后,两人又并肩驰骋,创建了闻名遐迩的洪湖苏区,旋即南下洞庭湖,聚首九都山,将红旗插遍了南县的土地。枪林弹雨中,段德昌成为贺龙倚重的第一大将,每计必用,两人也成为可以托孤的至交。段德昌牺牲后,贺龙派人千里迢迢赶到南县,将他流落街头的儿子接到延安,悉心照顾,视如己出。

遗憾的是,1933年5月1日,洞庭湖的水波在呜咽里激荡,一省之隔的湖北巴东一个小山村的松树坡前,段德昌被执行“左”倾错误路线的负责人错误杀害。临刑前,段德昌镇定自若,依旧有着洞庭湖滔天巨浪的壮气,慨然说:“不要用子弹,留下一颗子弹去打敌人!”铿锵言语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令默然在场却束手无策的贺龙和其他将士们泪如雨下。

八九岁那年,我在老家冷水江一个叫麻溪的乡村地坪上,与收工晚归的父老们看了一场露天电影,影片名字是《曙光》。当片中临刑的红军师长岳明华说着同样掷地有声的话语时,我幼小的心灵也激起一阵波澜。多年后,这一幕还久久挥之不去。当得知段德昌就是岳明华的原型时,我的景仰之情更是油然而生。这也是我终于站在九都山上,踟蹰在崎岖小道的缘故之一。

段德昌的头颅被钝刀砍下时,年仅29岁,泪水湿透了夕阳下低垂的红旗,红军的事业也一度跌宕不堪。所幸他的战友们忍痛含悲,背负着他的遗愿在曲折中继续前行,终于将红旗插遍了祖国,也将丽日风清与春和景明带回了九都山和洞庭湖。

登上天安门城楼的毛泽东心旷神怡之时,又想起了方志敏和段德昌这些血染征途的战友们,不禁泪花闪闪。在他的提议下,广场上竖起了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以告慰先烈们。1952年8月3日,他又亲笔签署“中共字第零零零壹号”烈士证书,授予曾陪伴他走在九都山下的田间地头的段德昌。1955年全军授衔前,毛泽东听取彭德怀等人的工作汇报,说到已不能授衔的段德昌,哽咽不已,汇报只得中断改期。“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换言之,没有个人的牺牲,便没有整个事业的胜利。段德昌将艰难创业中寂寞的死留给了自己,而将成功后的荣耀与待遇留给了战友们。这,或许是毛泽东几度落泪的缘故之一吧?

蒙蒙细雨中,我步履沉重地走下九都山,步入段德昌陵园,仰望云霄中凛然矗立的纪念碑,沉思良久。身后不远处的凉亭里,蓦然传来一段悦耳的交响旋律,是一群老人和小孩在摆弄二胡、笛子、长号、手风琴等乐器。听说晴好的日子里,碑前的广场上还时常会有悠闲的大妈大嫂舒展腰肢,翩翩起舞。我紧锁的眉头忽然云开雾散,这一幕幕“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场景,正是段德昌告别洞庭湖,闯荡流血的终极目标。九泉之下,他应该可以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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