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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芒种》2021年5期|刘阳:唱游天下

2023-03-20抒情散文刘阳
金兰之城

1

兰州,兰州。在梦里萦绕许久的兰州,一直未曾谋面的兰州。

我无缘企及的兰州,无缘抵达的兰州。

只得遥想,远而远方的兰州。

我这个稀里糊涂之人,当真有这么……

金兰之城

1

兰州,兰州。在梦里萦绕许久的兰州,一直未曾谋面的兰州。

我无缘企及的兰州,无缘抵达的兰州。

只得遥想,远而远方的兰州。

我这个稀里糊涂之人,当真有这么一天要去兰州了,第一反应是问自己:我去过兰州吗?想了又想,想不起来去没去过,或者路过。最后回过神,告诉自己,没去过吧。前世,或今生。

真没去过。

去年第一次到甘肃,是去的陇南。

那也是一次难忘之旅。难忘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坐飞机没直达的得转来转去,陆上交通又没动车和高铁。我傻眼得准备放弃,多亏一朋友鼓励,就坐绿皮火车吧,慢慢地去。我一查,慢车也就五六个小时,睡一觉就到的事情。更难忘去了之后,陇南的人文和自然让我获得意外惊喜。至今那种超出想象的喜悦还时常泛起,意犹未尽。

这是我第二次踏上甘肃的土地,也是首次兰州之旅。

山,是两次甘肃之行为我布下的绕不开的风景,大风景。

黄土高原、青藏高原和内蒙古高原的交汇地诞生了甘肃。

如果说甘肃是一幅宏大的画卷,那么山地型高原地貌的甘肃,山,就是这画卷的无尽背景。必须进到山里去,必须飞越高原山脉,你才能到达甘肃,才能到达陇南,才能到达兰州。只有如此,这幅画才得以向你徐徐展开,让你领略,让你饱览。

我,乃山城重庆出来的女子,对山,我应该没啥稀奇的,可甘肃的山,一见面就给了我下马威。坐火车还没到陇南,巍峨、肃杀、冷穆的山就挡在我面前;坐飞机盘旋在兰州的上空,连绵不绝的裸露山脉和沙丘,以艰难、无畏、广袤示我。这一前一后两次,甘肃的山在第一时间警示我规整我,勿嚣张、狂妄、自大,宜收敛、谨慎、虚心。敬畏,是我每到一地采风参观持守的心态,自然也是我到访兰州的心态。

我的兰州心态,就是告诉自己,莫耍花拳绣腿,莫瞎指指点点,以朴实本心,敬畏这一方大山大水,敬畏这一方天上人间。

2

一天傍晚,香港商报甘肃办主任陈文智来电话,邀请我参加为期六天的“精致兰州”采风活动。我当即答应,他当即敲定。

无过多寒暄和客套,甚至谈不上热情,却给我踏实信任之感。

我想,我的第一次兰州之旅,就交给他了。他是兰州人。

不用操心,不必操心,还余下一周时间为此行预热,来做出行准备。

出行前两天,陈文智建了一个“精致兰州金城行”微信群。当天就在群里发出一个宣传短片和三个H5。

这种互动H5,这种微信上的PPT,把此次活动和参与者做了介绍。我不懂这类高科技,看了又看,新鲜好奇,制作之精美,网页之酷炫,配乐之贴切,是我参加多少类似活动所没有过的。

陈文智在群里说,这些都已向社会传播和推广。

如此,兰州行的大幕已然拉开。我预感这是出兰州大戏,大幕拉开,戏将开场。

这次请的人很少,其他采风多则上百人,少则几十人,这次仅六位作家,加上香港商报的总编、主任四位,总共也才十来人。时间不短,前后六天。其他几位作家大名鼎鼎,在中国文坛,各有出处各有其誉,给这次活动增添了炫目耀眼光彩,而我暗淡无色,也不好由此打退堂而推却。既然幕布已启,戏场已开,我怎么也得硬着头皮迎上。我给自己选择定位小角色,也为出场制定了角色原则——“忝列其间,自强不虚”,仅这八个字,也够我使出八辈子的力气。人间戏都分角色大小,有大就有小,无小即无大。大角色当然有大戏份儿,小角色自然有小之用,定了小角色,我不能掉链子,还得扮足小角色的戏份儿。

于是,我,噌噌噌噌而非噔噔噔噔,素颜薄黛,不慌不张,台步款款,不疾不徐,登临了兰州。

3

黄河——

中华文明母亲河的黄河。

中国人黄皮肤的黄河。

雄浑伟大的黄河。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黄河。

壶口瀑布喷薄汹涌的黄河。

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黄河。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黄河。

黄河远上白云间的黄河。

以前仅来自书本上的黄河。

到兰州,变成眼前的黄河。

黄河穿通兰州城的黄河!

中川国际机场到兰州城一个多小时车程。小车在高原上飞驰,感觉一直要开到天上去。我注意到,兰州天气晴爽,天空又蓝又深。

快到城里,除了依然蓝天白云,我发现兰州特别干净。司机说,兰州好久以来就保持了这种干净。接下来的六天时间,兰州一天接一天强化我的这一印象,干净,干净,干净。我发现小车一直沿河而行,司机告诉我,这就是黄河,兰州就是在黄河两岸生长的城市。我紧接着说,兰州是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

可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这就是黄河?这真是黄河?没有开场锣鼓,更没有任何渲染,黄河竟近在眼前。黄河不是波涛滚滚的吗?黄河不是汹涌咆哮的吗?而河面宽厚丰腴,河水温柔静谧,怎么黄河成了一位母亲的气质。我在心里说,好沛然的黄河!我对司机说,好有观感的黄河!司机说,不急,你们这次就住在黄河岸上,房间的窗户也朝向黄河的。我一阵激动。车抵住地,宾馆居然叫白云宾馆。我又一阵激动。

黄河远上白云间,这句打小就会背的诗,一下子赋予了乍到兰州的诗情画意。

黄河是兰州的。兰州是黄河的。我任由直觉颠来倒去,原来王之涣的诗句穿越时空,为我这次兰州之行做了最好的描写和抒情。

我从诗的意境中走出,走到窗前,目睹浩荡的黄河水,黄河第一次以目视,如此滋润着我的心。

这就是穿通兰州的黄河!这就是穿透我心的黄河!

第二天,我们将参观黄河风情线。由于我迫切的心情,手机定时闹钟还没响,我就醒来。

拉开窗帘的一刹那,我再次被黄河融化——一轮新生的太阳,通体鲜红粉嫩,像婴儿一般的太阳,从黄河的怀中蹦出,升起在东方。我呼吸几乎停止,想欢呼可出不了声,我知道我整个人完全傻了,被黄河的力量击倒了,被黄河的气度融化了。

壮哉,黄河日出!美哉,黄河日出!这是兰州的黄河日出!这是天地间的黄河日出!

黄河母亲!我一遍一遍不停呼唤,正好参观了兰州的女儿何鄂的雕塑《黄河母亲》!这位母亲怀中的孩儿,不正是早上的那轮太阳吗!

金灿灿的太阳,把黄河水照得金黄。黄金色的黄河水,是黄金色的黄色。黄金色的黄河水,是黄金色的金色。

夜游黄河!乘着游船,我们来到黄河水的中央。黄河用波浪摇着我,用风之手抚摸我。我用歌声向黄河唱起“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黄河用怀抱托着我,风鼓起我的纱裙,我真想投入黄河的怀抱,又想像飞天凌空飞起。我陶醉了,深深沉浸在陶醉中。夜游上岸,我还舍不得离开,我赶紧把手和脚伸进黄河里,伸进去,伸进去了,感受黄河的温暖、细腻、温馨,感受黄河厚重的推力,伟大的推动力。

黄河凝聚了多少中华儿女的力量,延续中华文脉,推动民族前行。

4

到兰州的当晚,我一直兴奋不已,毫无倦意,马不停蹄。参加了兰州首届黄河之滨音乐节启动仪式,观看了音乐节的首场音乐会。

舞台就搭在黄河之滨。黄河之滨极其美。这是何等况味。音乐会以千年黄河的名义,以百年铁桥的名义,以精致兰州的名义,以流淌数万年的黄河水为背景,以古老的白塔山为背景,以最新最美的兰州夜为背景,唱响兰州人心里的歌。

这歌,无疑是唱给祖国的,无疑是唱给黄河的,无疑是唱给兰州的,无疑是唱给生活的。

音乐节之夜,歌声响彻黄河上空,礼花闪耀黄河上空,无人机编程列阵飞越黄河上空,兰州灯火璀璨,两岸交相辉映,今夜无眠,兰州活脱成了不夜之城、欢乐之城。

这样的音乐会久违了。我久违的青春又复活体内。

音乐会第一个登台的是低苦艾乐队,这是兰州本土的一支民谣摇滚乐队。首先吸引我的是名字好听,以植物命名,如兰州以兰命名,艾与兰有一种怎样的关联,令我遐想联翩;接下来是四位低苦艾小伙儿出场,荆棘丛中背芒而生的苦艾草,生长在低处,紧贴泥土,朴素隐忍坚定而真诚,深得我心;乐队从黄河发源从兰州出发,从当初摇滚一直摇滚到现在;他们唱着自创的歌谣摇滚起来,第一首歌就是《兰州,兰州》。兰州,兰州,他们的歌声不知令多少听众心驰神往,在现场观众的欢呼中,他们又唱了《清晨日暮》和《火车快开》,奔放而细腻,热烈而深情,豪爽而人文,全无麻木与虚伪,那特有的木吉他主唱刘堃质感,那特有的吉他周旭东质感,那特有的贝斯席斌质感,那特有的鼓手窦涛质感,还有奔腾流淌的黄河赋予他们的情怀,电击般刺激我唤醒我,我跟他们一起摇滚起来,忘情摇滚,我跟兰州一起摇滚起来。

低苦艾,低又何妨。

今夜有低苦艾就够了,音乐会的其他节目在我眼里全都是低苦艾。今夜,有低苦艾足矣,足够我遥想当年兰州人改革开放之发轫勇进,足够我遥想我的追逐先锋之光的80年代。

今夜,我回到我的摇滚青春之夜!我的低苦艾之夜!我的兰州之夜!

兰州的摇滚,使我像一个兰州人,像低苦艾中的一个兰州摇滚青年。

音乐会结束,我继续摇滚停不下来,摇滚在黄河之滨,摇滚在铁桥之上,摇滚在丝绸之路,摇滚在黄沙大漠,摇滚进兰州梦乡。

5

甘肃四周群山峻岭,地形复杂,山脉纵横交错,海拔高低悬殊,高山、盆地、平川、沙漠和戈壁次第逶迤开来。

地处甘肃中部的兰州,自然也有高山环抱,更有黄河的双臂紧紧相拥。

在兰州采风六天,有爬山有涉水,听了看了一肚子满脑袋的兰州的故事,故事的展开,就发生在大山之中和黄河两岸。

中山桥,百年故事不衰。

从浮桥,到铁桥;从镇远桥,中山铁桥、黄河铁桥,到中山桥,这座“天下黄河第一桥”的变化,名称的变更,就是这故事历经的时代更迭,人物退进。

白塔山下、金城关前,中山桥自建成至今,已度过了一百多个春秋。它曾经历无数次冰凌冲击、洪水冲刷、地震摇撼、风雨剥蚀、车船碰撞,以及两次大规模战争的洗礼,历经沧桑,依然用钢铁的脊梁,担负起通达黄河两岸的重任。

一百多年了,中山桥虽已苍老,但雄风不减。你看,它仍静静地跨黄河而屹立,无尽诉说,太多太多的诉说,像一部史诗诉说兰州城市的巨变,诉说兰州人克服艰难开创美好的钢铁般意志。

“举头迎白塔,缓步过黄河。对岸两山峙,中流意兴多。”

几番走在铁桥上,我想起赵朴初的诗句。

水车园,百里黄河风情线最具特色的景点。

故事的主人,自然就是水车园中塑雕像以纪念的兰州人段续。

明代以前,由于地理因素所致,兰州用于灌溉的水源极少。明嘉靖五年(1526),段续考中进士,后宦游南方数省,对湖广地区木制筒车产生浓厚兴趣,派人绘图以保存。他晚年回故里便致力水车仿造,于嘉靖三十五年(1556)获得成功。这种又叫天车、翻车、灌车、老虎车的兰州水车,由此成为古代黄河沿岸最古老的提灌工具,用以灌溉附近菜畦果园。

后人们争相仿制,黄河两岸曾一度水车林立。

兰州这“水车之都”故事,与其说讲的是段续的智慧,无如说讲的是一种兰州智慧。

文溯阁,文溯阁本《四库全书》。

这是兰州又一个灿烂发光的故事。

那天一早,我们就驱车向兰州市北山进发。

盘山而上,曲里拐弯,“黄土高坡”,烈日当头。一阵晕车头晕目眩,让我领教了兰州坚忍的一面。

好不容易到了九州台,新建的《四库全书》藏书楼闪亮呈现。

这里地势高,无水患,凉爽干燥,背山面河,条件有利,可这里山高缺水,连一般的花草都难以存活,可怎么山上却树木成林,还建起供市民游玩的休闲公园?经有关人士介绍,北山以及对面南山的绿化,已经坚持了四十多年。来之不易的绿化,美化着人们的生活,美化着兰州的生态。

藏书楼为仿古建筑,按国家特级文物馆藏标准与安全要求建设,其设计之独特,构思之精巧,功能之齐全,设施之先进,与所藏《四库全书》十分契合。

进得馆内,恒温恒湿,布展精良,深感我国历史上卷帙浩繁的这部丛书深得兰州的精心保护和收藏。

虽然我了解四库封面均用江南织造局提供的特等绫绢装帧,经史子集分别为绿红蓝灰颜色各异,全书各册均用开化榜纸,工楷书写,但是,当我走到特为我们开放的实物展柜时,一本置于玻璃展柜的册页,那么静好,着实抓紧了我的视神经和所有神经。

她纸质洁白坚韧,墨色古雅鲜亮,字体隽秀端庄。我闻到墨香,听到细微的抄写沙沙声。我恭敬地俯下身,接近她,再接近她,我几乎是被迷住定在那里。可就那么几分种,在保卫人员的催促下,我不舍离开。

转身一瞬,所有美的感觉消失了,心空了,脑子一片空白,连她是绿红蓝灰何种颜色我记忆全无。但她的纸墨芳香、她的书卷气息,一直氤氲着附着在我的身上,浸润着我。

我们之后相继去永登连城鲁土司衙门,得知《四库全书》1966年移交甘肃,在妙音寺大经堂保藏过四年多时间,去榆中得知在甘草店战备书库保藏了三十多年,真感谢造化厚待,把这条辗转完美的线索为我们连了起来。

这一文化遗存,不愧兰州至宝,甘肃镇省之宝。

河口古镇,这处黄河边的西固区古镇,为我们打开了兰州古老的西大门。

她的街景和河景交织,让我们遥想当年这一商贾码头、战略要塞、交通枢纽的繁华,其保留的辛店文化、秦汉文化、唐宋文华的遗迹,明清民居和民国民居,让我们感受到古镇深厚的文化底蕴。

最让我们鼓舞的,是古镇焕发的崭新蓬勃之姿,十里黄河金岸,那是怎样的集古今韵味的美景;观看了首场大型水舞秀《记忆盘古》,更令我脑洞大开,其科技对光电的艺术应用和对水的造型编排,让我看得瞠目结舌,赞美无语。

河口古镇今天的保护和打造,让我看到别处没有的兰州独具的大手笔。

我们还马不停蹄、跑马观花参观了慈佛药厂、兰石装备集团、兰州国际港务区和读者出版集团,这些老牌企业和新建现代物流基地,以及《读者》创造的现代神话,都向我们展现了兰州的底气和蓄势待发的城市力量。这时,再去看兰州城市规划馆,兰州的过去、现在、将来,就更了然于胸了。

这座大朴不雕的黄河石建筑造型的规划馆,以大河之韵、大河之势、大河之律、大河之境的篇章,向世人演绎着一出兰州大戏,一出远未结束,更待美丽华彩的大戏。

哎——

兰州的故事讲不完。

兰州的故事可以从古讲到今,讲到未来。

6

兰州,兰州。

你这黄河明珠,我该怎么称呼你。叫你兰,还是叫你金城。我真不敢轻易叫出你的名字呼唤你。

将与你第一次作别。

在最后一天,我执意去了甘肃省博物馆。

专程重温你的“丝路”容颜。自汉至唐、宋,随着丝路的通达,在驼铃声中丝绸西去,在丝竹声中天马东来,艰辛而曼妙的丝雨路程,让你何其容光惊艳、品质灿烂。

是的,你是金城,心比金坚,情比金坚,精神金坚;金城汤池,披沙拣金。

而在我眼里,你最是兰心蕙质,如兰气质,香气弥漫。

我称你“金兰之城,诗意兰州”可以吗?

请让我这样记住你吧!

最后一天的晚上,我特意去吃了兰州牛肉拉面,要的是特细特细细如发丝的那一款。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的一碗斑斓,那清纯的汤,白如玉的萝卜,红红的辣椒,翠绿的韭菜末儿芹菜花儿,黄灿灿的好面,吃出了力道,吃出了绵长,吃出了精致,更吃出了兰州的活色生香!

离开面馆,我还要喝酒,怎么可以不喝酒。拿酒来,喝了酒有醉意啊,醉而非醉啊。喝了足够多的酒,正好为我即将离开壮行。否则,我会离不开的,离不开兰州的,分明我爱上兰州,深深地爱上,我会迈不开腿,我会长久地待在这里,美死在这里。

好酒啊,酒好啊,用酒酝酿,兰州在我心里发酵了,灵感也乘着酒兴来临。于是,我身心明亮,手持笔管,写下四个字——诗意兰州!

兰州,我要走了。那天离开兰州,我踩着碎步退着离开,一步一步面向兰州离开,如同小角色退场。

我不能背对着兰州而去,是为下一次再来,相约兰州。相约兰州!

吉祥从江

1

某日,贵州作协海蓉来电话,说有个采风活动邀我参加。某日,真是个吉日。

到从江,即成注定之旅。

这种注定,有我之前久闻黔东南值得一去,那里的风情值得领略;有我未知这段行程将发生在何时,也未知将去的目的地为何地;更有我毫无准备受邀前往,成一次从江之旅。

就这么注定了,取航道,从重庆到贵阳,两个地方挨着,就那么起飞降落一小会儿。

就这么注定了,贵阳我并非第一次来,可分明那天初冬的阳光暖人如春。那种舒服的感觉似第一次被贵阳阳光所温暖。

就这么注定了,第二天一早出发,驱车五六个小时,我被编入近百人的四辆大旅行车车队,从贵阳开抵从江。

贵阳的朋友告诉我,去了从江,差不多就是去了黔东南。

之前从不知道从江这个地方。导游不说到了,我还真不知眼前就是从江。

从江没有锣鼓喧天迎接我们,从江以崇山峻岭迎接我们,以青山绿水迎接我们,以蓝天白云迎接我们,以冬日暖阳迎接我们。这就是大自然怀抱中的从江。

一落从江土地,清新的空气一下就被呼吸进鼻腔呼吸进胸腔,使我们的身体仅一会儿工夫,就循环进了足够的氧气。这就是大自然怀抱深处的从江。

2

我们用了整个下午采风从江的岜沙。

下午的阳光极强,把月亮山麓山梁坳口中的岜沙和盘托出给我们。既清晰可辨,又神秘莫测。分散在茫茫林海中的五个村子,几百来户人家两千余人口,就是从江岜沙苗村原生态部落村。

青石铺就的小路,我们在青瓦粗木的苗居中穿行。有玩耍的孩子,有放养的家禽,有远处飘来的芦笙吹奏……我们说笑喧哗,像一群无端的闯入者,顿添一些嘈杂。我有意掉在队伍最后,放轻放慢脚步,看看逛逛。三两做伴或独自一人的女子,坐在门前刺绣,神色专一,我靠近她们,她们并不理我。我想,这样的绣活,我在当女孩时有过,绣枕头绣手帕,可后来的几十年,我的生活竟几乎没有过针线活。我往她们的屋里看,除了睡觉吃饭必备的用品,没有其他多余的什么。而我们的住房,大了又大,满了又满,欲望还是难以满足。

在岜沙男子鸣枪迎宾的仪式中,来到山腰的芦笙堂,观看了特意为我们安排的岜沙歌舞。一处半个篮球场大的平地,就是岜沙的重要场地,凡举行祭祀活动,岜沙人就在此会集。表演的集体歌舞,男子摇晃身体吹芦笙,女子列队腾挪跳跃,还有镰刀剃头等表演,他们的装束,格外引起我的兴趣。

你看这些岜沙女人,她们梳着一致的黑亮亮的盘头,别着发卡插着花,身穿自织的青布衣裤,前襟后摆领口袖口缀满自己年年月月一针一线绣成的绿红黄蓝各式图案的刺绣,连绑腿都绣得那么精致。最隆重的要数她们每人戴的围腰,绣着鸟兽鱼虫和水云纹花草纹,浓烈的色彩撞搭,千姿百态的构图,个个看上去都那么朴实精美,锦绣无华。一时说不清这是大俗还是大雅。我激灵一想,穿在她们身上的,这才叫衣裳,绝不叫时装。时装是为了过时,而衣裳是为日常穿出模样。

你看她们穿戴得美的那个样子,早就羡杀我了。相形之下,我看自己的装扮,黯然无色,全购于商场,早没了女人对美的想象力,更没了自己动手的创造力。

而岜沙男人装束奇特。头绾发髻,脚着绑鞋,上穿开襟亮衣,下着大筒亮裤,衣裤一水青紫色。他们最为得意的配饰,号称岜沙男人三件宝,户棍(即发髻)、火枪和腰刀。他们过着稻作为主,狩猎相伴,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却世代传袭勇武顽强、崇尚武力的传统,使岜沙成为“阳光下最后一个枪手部落”。

岜沙人崇拜树,认为头上的头发就是树;认为生来是一株树,死后也是一株树;生不带来一根丝,死不带走一寸木。赋予树一种“神力”。这里林深树茂,森林葱茏,但一根树枝也是不能乱砍滥伐的。不知道这种对自然的态度,是原生的还是哲思的,是先进还是原始。

晚上下榻岜沙度假村,独栋别墅,单人套房,难以入眠。仿佛身处岜沙而睡在别处。只是远处山谷中隐约飘来的芦笙吹奏,给我些许静谧和真实。

住岜沙三晚,夜夜芦笙声,这是岜沙之歌,隐忍的岜沙之歌。

3

我们用了一天的时间听从江的侗族大歌。

去占里,去小黄,去从江旅游发展大会开幕式。

占里侗寨像养在深闺的小家碧玉,世外桃源的样子。

姑娘们早就一排排堵在寨门,拦起绳索等候我们,她们边唱拦路歌,边让客人喝拦门酒,“拦路迎宾”后,才让我们进入寨子。

寨子不大,依山傍水,房舍鳞次有致,老人妇女站在屋前院坝看我们的热闹,而我们就像误撞进民俗博物馆,这里瞅瞅那里听听。

占里七百多人,历年几乎保持人口零增长,他们不外嫁不外娶。所到之处,门前有糯米出售,沟里有香猪觅食,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巷子里挂有不少木牌,所刻内容,多为占里古歌:“七百里占里是条船,多添人丁要翻船。” “家养崽多家贫困,树结果多树翻根。”“养得女多无银戴,养得崽多无田耕;女争金银男争地,兄弟姐妹闹不清。”可见占里人的生育观和生活智慧,可想他们生活的丰衣足食。

“饭养身,歌养心。”唱歌寄托着侗族人的情感和精神,“汉人有字传书本,侗族无字传歌声;祖辈传唱到父辈,父辈传唱到儿孙”是侗族生活的真实描绘。

经过花桥,来到寨子中心的鼓楼,大歌已经唱响。

几十个盛装的姑娘和小伙子分别在专设的长凳迎面排坐对唱,多声部、无指挥、自然和声,起承转合。我并不知道他们所唱内容,更不通大歌音律,但美妙的歌声和他们的神情,就像山中的风吹鸟鸣,和流水鱼虫的声音。我们挤在鼓楼中间听他们唱,围在鼓楼周围看他们唱,而他们则心无旁骛,吟唱自如。遥想《赤雅》记载“侗人善音乐,弹胡琴,吹六管,长歌闭目,顿首摇足”之情形,想象他们至今保持“行歌坐夜”的古风,我听出他们歌声中一种歌以择偶的天籁,听出他们与自然相处的欢愉,也听出他们辛勤劳作以及对人生的热爱和执着。

小黄村像遗世独立的大家闺秀,具有处变不惊的气质。

大客车可直接开进停车场。

飞檐高挑雕梁画柱的风雨桥,像一位饱经岁月沧桑的老祖母,无言讲述着小黄侗家人曾经的风雨和山峦河流的往昔。

而广场上矗立的鼓楼,棱锥状剔透庄严的鼓楼,侗族人建寨先建楼的鼓楼,像一座精神之碑,高耸入云。

来到风雨桥和鼓楼交相辉映互为背景的硕大广场,唱大歌的歌阵早已排好。不管男女,不管老幼,小黄村一千多人口,来了好几百人。统统盛装,统统上阵。俨然就是侗族大歌隆重专场。

大歌,侗语“嘎老”,“嘎”即歌,“老”即宏大和古老。我试着唱出这两个字,试着唱着,肃然心生敬意。

侗族无字传歌,侗族大歌这种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自然和声的民间合唱大歌,起源古老,已有千年沧桑。

《侗族大歌》最初就是流水声吗,咚咚水声高低和和声,本来就是乐曲。

《侗族大歌》最初就是鸟鸣声吗,啾啾鸟叫长短和停顿,本来就是歌声。

还有风雨雷电以及树叶的声音,还有婴儿啼哭和跳动的心声,就是最初的《侗族大歌》吧!

穿越千年历史,小黄村的《侗族大歌》唱起来了。

无指挥,无伴奏,这几百副歌喉怎么唱起来的,老人的歌声孩子的歌声,女人的歌声男人的歌声,混声汇合,浑然成多声部大歌,在广场上空荡漾。

舒缓迭宕,一领众和,高亢的领唱多声部低音众人合唱,我听到了;

缓慢柔媚,变化非固定无音高和音律可循的唱法,我听到了;

抑扬顿挫,唱词简短,突出歌词之间、之后长长的衬字及曲调,我听到了;

此起彼伏的拉腔高音,与高音形成反差映衬的齐唱长低音,我听到了;

尤其是侗族大歌,神奇的多声部合韵,那种悉心,那种默契,侗族人在领会优美的侗语中,琢磨提炼寻求出的大美旋律,我听到了;

直感和审美,相互交融的大歌,我听到了。

他们歌唱自然、劳动、爱情,歌唱人间友谊,歌唱人与自然的和谐。

他们用歌来表达情感,用歌来倾诉喜怒哀乐。

这就是“清泉般闪光的音乐,掠过古梦边缘的旋律”,原汁原味,唱响生活的侗族大歌。一个民族久唱不衰的生命古歌。

侗族三大宝,鼓楼、大歌、风雨桥。在小黄村,我们算是淋漓尽致地领略了。

旅游发展大会开幕式,就流光溢彩华美大气了。

夜幕之下,将壮丽上演千人大歌。

果真,千人上场——夜之精灵,夜空下的歌者,手拉手环佩叮当闪亮台上。

他们不唱,我已醉了。

看那些善挑花刺绣的侗族女子,着侗锦侗布盛装,有的头饰环簪银钗银梳,有的头戴银盘花银头冠,下着青布百褶裙和绣花裹腿,脚蹬花鞋,已经够美了。可她们还嫌不够,还得佩挂多层银项圈和耳坠,或胸佩银链银锁耳吊金银环,手戴银花镯四方镯,浑身上下银闪闪,叮当响。

他们一唱,我更醉了。

他们银铃般的歌声银子般的歌声,模拟自然界的旋律,模仿鸟叫虫鸣,有欢喜,明快而恬静;有忧伤,柔和而娴雅,又开始震颤我的耳膜震颤我的心。

忙问导游小莫,他们唱的是什么内容,小莫告诉我,唱的是侗族大歌经典曲目《蝉之歌》:

走进山间闻不到鸟儿鸣,

只有蝉儿在哭娘亲,

蝉儿哭娘在那枫树尖,

枫尖蝉哭叹我青春老。

得不到情郎真叫我伤心,

只听蝉儿声声鸣,

蝉儿声声心悲切,

像是可怜我单身。

静静听我模仿蝉儿鸣,

希望大家来和声,

我们声音虽不比蝉的声音好,

生活却让我充满激情,

歌唱我们的青春,

歌唱我们的爱情。

此夜,有声有色,千人侗族大歌,河水洗过的大歌,山风吹过的大歌,阳光晒过的大歌,银子锻过的大歌,把我的耳朵迷住了,把我的眼睛迷住了,把我的心迷住了,把我的魂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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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之行匆匆,岜沙匆匆,侗寨匆匆,加榜梯田更匆匆。

幸得从江一游。

不争不拒岜沙,天人和鸣侗寨,田园牧歌加榜,是我初识的从江,吉祥从江。

我这次写——苗村侗寨,吉祥从江。

我下次写——加榜梯田,如画从江。

刘阳,现任《红岩》《重庆评论》主编、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协女书法家委员会委员。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文学、书法创作,后长期致力于文学编辑工作,曾获百花优秀编辑奖;书法以草书见长,参加过多种全国性展览及国际交流展,作品被各地博物馆收藏、出版、勒石成碑,曾随中国书法家代表团出访日本、新加坡、韩国,进行书法交流。出版散文集《我的生活》、学术专著《新时期〈红岩〉杂志的旗帜与道路》等,书法作品《墨缘英华——全国著名女书法家刘阳作品集》以及多种书法合集。重庆市“五个一批”市级文艺人才,重庆市优秀专业技术人才;获首届“重庆市期刊十佳社长、总编辑”称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重庆期刊杰出人物”称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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