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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晚凉笔墨 暮年心

2023-03-20抒情散文肖复兴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一直想起洁泯先生,昨天夜里还梦见了他。其实,我和他并不熟,只有短短几面之交,几乎可以算是萍水相逢。他年长我26岁,无论年龄还是资历,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人生……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一直想起洁泯先生,昨天夜里还梦见了他。其实,我和他并不熟,只有短短几面之交,几乎可以算是萍水相逢。他年长我26岁,无论年龄还是资历,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人生中的偶然,有时充满不可测的神奇,让很多和你相识甚久的人形同陌路,而萍水相逢者却留下抹不去的记忆。

我知道,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之所以想起洁泯先生,是因为前几天偶翻旧物,翻出一个很薄很破的牛皮纸小笔记本,里面有一次会议上我记录下来的洁泯先生的发言。那是29年前的1992年的春天,我的“中学生三部曲”最后一部长篇小说《青春回旋曲》在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出版社来北京在北纬饭店开了一次座谈会,请来韩作黎、谢永旺、张锲、洁泯、张韧、秦晋、庄之明、尹世霖等等,可谓当时文坛大腕济济一堂。会开得却极其简陋,所有人像蒜瓣一样拥挤在一间狭窄寒酸的会议室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也没有红包和车马费,所有这些人统统都是坐公交车或骑着自行车来到北纬饭店。

在我的印象中,洁泯先生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个子不高,面容白皙,温文儒雅,说话温和,带有些南方口音。他是2006年11月13日去世的,一晃过去了15年。

重读他的发言,不禁感慨系之:

“我觉得这本书很好,尽管写的是青年,跟现在文艺投以的宽松、和谐是相呼应的。小说有酸辛,也有欢乐,是当前文艺界提倡生活中有益于人欣赏的作品。经济建设是物质的生产力,小说也是精神生产力。这是应该重视的,现在文艺界希望有这种宽松、和谐,否则作家就会前怕狼后怕虎。读者也希望看到有生命力的真实的作品。应该鼓励、爱护、推动这样的作品的诞生,一种冷漠的态度是要不得的。文艺批评难写,但不能冷漠,比冷漠更糟糕的是践踏。讨论肖复兴的小说是有意义的。复兴写中学生,有很多经验,我记得最早一篇是《早恋》,受到各方面种种的非难,也有赞同之音。我当时是赞同的,十七八岁的青年,对他们朦胧的爱情追求不能抹杀,那是一种荒唐奇怪的现象。这本书开创这个领域是有意义的,小说的布局、情节、人物,是有意义的。以后,复兴又写了不少,他执著书写这方面是值得肯定的。下面,随便谈一点《青春奏鸣曲》的零星意见。优点是写时代发展趋势下青年的心态,主线一是不同的生活追求,二是不同的爱情追求,事业和爱情两方面写得比较成功,合乎生活本身发展逻辑。把两代人不同的遭遇交叉来写,米兰妈妈当年性格倔强,不顾一切拼命要到西北去,这一点,在米兰身上表现得更加强烈。妈妈最早钟情某人,之后感情难以消失,这掌握得很有分寸,妈妈保留那封信被米兰发现,所发生的故事合情合理,表现了两代人的相同与不同之处,写得很生动。在人物的塑造上,我觉得米兰的性格比母亲更倔强,不服气、自信、自尊,是鲜明的。不屑于自费读大学,和母亲闹矛盾,自尊心受到伤害,到第二次大学录取之后的转折,是符合米兰的性格发展的,青年一代的当代意识也写出来了。她受到改革开放的召唤而到深圳突然了些,她是思念李陵的,但这时候感到事业高于爱情,信也不回,可以说是矜持,但最后李陵追到火车站送她,却没有太深刻的表示,占据她脑子里的是深圳,显得突然。这个结尾复兴煞费苦心,不搞大团圆,不流于一般。出人意料是好的,但总觉得太突然。小说还有一种不足:历史感。米郑两家成长的年代就是历史,很痛苦。现在小说从他们过去经历表达出来的只是情感痛苦,不够充分。他们过去的道路比较平稳,米兰母亲去西北是自己非要去的,不是发配,历史的痕迹缺少描绘,便会对他们的思想感情看不清爽,影响米兰对上一代更深刻的理解。倒是陈紫云的妈妈身上能看到历史的痕迹。写当代年轻人的生活,写上一代人,不能割断历史,这样会让人物更生动些。”

29年过去,我对这番话记忆深刻。他说得那样诚恳,所言及小说的长与短,那样准确,那样亲切,是仔细读过书之后的认真言说,而不是泛泛而谈的敷衍。其中,他说到的《早恋》一书最初出版受到非难时的支持,指的是1987年《早恋》因为涉及中学生的恋爱,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和批评,甚至书稿发到印刷厂而被撤版,险些没能够出版。我没有想到,第一位给予支持的是洁泯先生,他首先在《文汇报》上发表文章,对《早恋》进行评论和表扬,打破了当时的僵局,不仅给予我、也给予出版社以强有力的鼓励。那时,我们素昧平生,我却一直心怀感念。

以后,我很少能够见到他,我相信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古训,文坛毕竟不是闹哄哄的大卖场和推杯换盏的聚会。每年的春节前夕,我只是寄一张贺卡给他,表示我的敬意与祝福。晚凉时节,寒风渐起,我知道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但每一次他收到贺卡总要回寄一张贺卡给我。这是老一代文人的礼数,也是笔墨之间的习惯,平生江湖心,聊寄笔砚中,方才有了尺牍悠久的传统。

2004年春节前,他寄来一张红色贺卡,在贺卡上密密麻麻写了前后两页,我才知道他的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他说:“我这几年身体走下坡路,肠癌开刀,留下了大便难以控制的后遗症。我的青光眼已转入恶化,成了视神经萎缩,视力只有0.1,读书写字俱废,报纸也少看,写东西极少。”但在如此视力恶化的情况下,他还说:“我时常读到你的文章,关于音乐方面的,读了尤其钦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予我宽厚而温暖的鼓励。想想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身体那样差,视力那样差,还能够读能够写,心里真的很感动,忍不住想起放翁的诗句:“岂知鹤发残年叟,犹读蝇头细字书”。

2005年春节前夕,他似乎心情略好些,他在贺卡上这样写道:“收到贺卡,至为感谢。多年来我目疾恶化,生活进入半自理状态,但心情尚好。祝您写作丰收,工作有新成就。还有身体健康最要紧。”想到他自己如此身体状态中,还那样关心我,心里充满无法言说的感动。我知道自从他的妻子去世之后,他独自一人生活,且老和病两相叠加,日子不好过。特别是想到他亲自走到邮局去寄信给我,想到每一次进城开会或办事后坐公交车回家,拖着垂老的身影,踽踽独行在长街深巷的情景,心里都会充满感伤。

又想起了洁泯先生。日子过得那样的快,一晃,洁泯先生离开我们15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今年100岁。夜不成寐,写了一首打油,怀念洁泯先生。

西窗明烛扫浮尘,检得旧笺思后吟。

鹤发犹存幽谷意,蝇头常读暮年心。

晚凉笔墨风难细,夜暖秋光月自沉。

又忆长街独行影,去年此日落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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