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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生在农家——血浓于水

2023-03-20抒情散文伊红梅
身心俱疲的时候,经常会想起家乡。想起家乡的那些亲友们,期盼能得到亲情温馨的抚慰。

在别人眼里的我这个《红灯记》里铁梅一样坚韧的乡下牧羊女,其实也经常有脆弱不堪的时……

身心俱疲的时候,经常会想起家乡。想起家乡的那些亲友们,期盼能得到亲情温馨的抚慰。

在别人眼里的我这个《红灯记》里铁梅一样坚韧的乡下牧羊女,其实也经常有脆弱不堪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生我养我的血地——老家高密。

高铁缩短了思念的时间,从北京到高密仅四个小时的路程。回到市里蜗居的住处,翻开电话簿,却欲言又止。满腹的惆怅与痛苦,不想跟任何人倾诉。忍住病体的痛苦,强颜欢笑,让平哥驱车陪我回老家去看看,已多日未见爹娘,想略尽一个灵魂和身体都在路上的游子的一点孝心,更想得到他们亲情的滋润。

这次回家,照例倾听着娘家长里短的唠叨,那些鸡毛蒜皮的愤愤不平,以及锅碗瓢盆磕碰出的家庭矛盾,我曾经自诩清高不屑人间烟火琐事的内心深处,现在居然生长出如娘一样在乡间简单生活的渴望。其实心知肚明,就是重新蛰伏回乡野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再找不回我青少年时生命的热情与清静了。人的社会群聚性决定了在不同年龄段,有着不同的责任与心情。只有酸甜苦辣尝尽,才是真正真实的人生,在真实人生的迷津里大彻大悟后,回到生命的原点,或许也仅仅是能脱胎换骨成一个在灵魂上纯粹自由的人,而你的社会和家庭角色,不会发生多少改变。

每天能看到儿子和孙子的安好,是娘目前最大的快乐和生活的希望,这个饱受灵魂与肉体病痛摧残的老人,一天天坚强地活着,是我目前最大的祈愿。娘偶尔舒心的笑容,就是治愈我忧愁与不安的灵丹妙药,这比远在他乡的儿子一句简单的“老妈,元旦快乐”,然后一朵表情符号的玫瑰,更加令我欣慰。因为在我的心中,儿子是旭日东升,相处的时间来日方长。而母亲却是落寞的夕阳,陪伴她的时间在我的生命里已经在渐渐减少了。

爹娘的精血给予了我曾经健全和安康的肉体,嫲嫲在一把屎一把尿精心养育我的过程中,用她灵魂深处人性里的美好,潜移默化地滋养着我的三观。爹几乎遗传了嫲嫲身上所有的人格优点,但潜藏在乡间草根男人自尊里的卑微,令他在看待世俗红尘里那些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社会尊荣的貌似强者们的神情里,经常会流露出些许的不屑。爹从不羡慕别人家的生活。要过好日子,自己埋头苦干就行,天上不会白掉馅饼的。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我们这个七口之家的王者。如同遵循对庄稼一年四季春播秋收的天道自然,爹严格遵循着高密乡俗,承担起一个传统男人对家庭的责任。

爹烟瘾很重,经常独自沉默不语,吞云吐雾,两道威严的目光氤氲在袅袅的烟雾里,曾经是我童年时最惧怕的利剑。尤其是他对我不满时,咳嗽一声,都会令我心惊胆战。我一直根深蒂固地认为,父爱在我的童年里是缺席的。现在回想起来,爹给予我们的那种固守着庄户人本分的言传身教,还有他微醺忆苦思甜时,顽童一样倾诉他童年与嫲嫲寄居山西运城相依为命的艰难与快乐,曾经激发了我无数次丰富的想象。我会经常想象爹七岁时与小伙伴对峙在村口智斗饿狼的情景,还有他说的拿长把铁勺子掏吃30斤重的大紫瓜(山西运城西瓜的老品种)的惬意。记得每每此时,嫲嫲都会用爱怜地目光注视着爹,嗔怪他老倒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跟小孩子们瞎磨牙。

或许对男人的尊重和对孩子的爱,我潜意识里是从嫲嫲那里习来的。男人是天,在家里最尊贵,吃穿用度都应该是最好的,嫲嫲用一种传统女人对待男人包容和尊重的气度,影响着娘,也影响着家里的每一个孩子。

只要爹不上桌吃饭,谁也不会动筷子。如果偶尔打牙祭吃顿简单的美食,总要先给爹盛第一碗。假如爹有事不在家吃饭,那就盛好后放在灶房祭祖用的隔板上,为他留着下顿饭再享用。在隔板上嫲嫲是禁止乱放东西的。因为过个十天八日的,我们这里就会有个约定俗成的民间节日,再加上家里每个人的生辰庆贺,嫲嫲总会包饺子放在隔板上来供养一下分管这些节日的主神们。这些神灵应该都在阴历年祭拜的1200神谱上。至于在家人的诞辰吉日供养饺子,除了纪念的意味,恐怕更多的是要还恩一下送子娘娘和祖先神的赐福吧。这些在物质匮乏年代点点滴滴的家庭生活细节,如同青铜器生出的绿锈一样,斑驳陆离,却因岁月的流逝,弥加珍贵。

在高密传统社会里,男主外,女主内,在嫲嫲的宠爱和娘的疼爱里,爹之前回到家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灶房里的扫帚倒了也不会去扶一把,自然家务活一点都不会做。自从娘生病后,他这才笨拙地一点点学习着做家务,洗衣做饭,为娘端屎端尿,还要在娘的喜怒无常时宽言哄劝,激活她生活的信念。严肃木讷的爹不会表达他善良丰富的感情,娘性格偏执,晚年饱受抑郁症的折磨,经常会误解谩骂他,爹大多时候都选择默默忍受着,内心难言的痛苦,凝结成跟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容颜上的苍老。

总记起嫲嫲临终时单独跟我说的遗言,她说爹出生三天就没了自个的亲爹,是个苦命人,要我在她百年后要好好关爱他。还有,弟弟没成家,要我帮着爹娘操持着帮他说上个家口,好好过日子传宗接代。

我一直遵循着生命里最爱我的这个亲人的遗嘱,来还报着她留在我生命里的那千般万般的好。我从不按照高密乡间世俗社会里大多数庄户人家出嫁女儿对待家人的那种亲戚一样的礼节性的还恩与走动。只要有空闲,就常回娘家看看。在我的心里,依然把娘家当成我真正的家,如同我未出嫁时一样,一腔情愿地爱着这个家里的每个人,还有他们所熬下的后代。年少无知,拥有嫲嫲无私的爱时,经常因顽劣惹她生气打骂我。我曾经两次离家出走,来对抗她对我童年期初萌自尊的伤害,但每次都是躲藏起来不久,就又情不自禁地悄悄返回家里。如同偶尔不悦时撵走缠着自己的小狗小猫,它们很快又来亲热地蹭触你的裤脚一样。当时潜意识里是不知道自己离不开嫲嫲的,我其实就是她每年春天里拿旧报纸糊给我玩耍的那只放飞在西湾碧空上的风筝,亲情的线始终握在她的粗糙的大手中。现在,一想起她颠着小脚,大声呼唤着我的乳名,围转在湾沿上撕心裂肺地寻找我,担心我安全的那片拳拳之心,依然泪流满面。

生儿方知父母恩。在我的心中,对嫲嫲的感恩一直是远胜于娘。娘生我时难产,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给予了我肉体,刚刚咿呀学语就把我扔在了嫲嫲的土炕上被她老人家搂着长大。是嫲嫲亲手养育我长大成人,因而从小耳濡目染了她内心深处对人世间所有人的平等与尊爱,哪怕是一名游乞到家门口的可怜人,她都会心生怜悯,和颜悦色地给予她能帮上的一星希望。

嫲嫲去世后,我这才真正慢慢开始心疼爹,因为他也终于变成了一个没有亲娘疼爱的孤儿了。其实姐姐是比我更加痛惜爹的。看到爹如同对待孩子一样悉心照料久病卧床的娘,用他木讷的简单的语言维护着病重的娘残存的人格尊严,就心酸难受。但我却因工作原因,不能如在家务农的姐姐那样随叫随到侍奉双亲。想想自己真是不孝。每次回家带点爹喜欢的烟酒茶,看到他默默享用时舒心的样子,心里便略微安慰。而此时,娘又会嗔怪我带给爹这些在她眼里奢侈的消费品,嫌爹抽烟一年下来祸害了不少钱。

爹不堪娘的絮叨与责难,默默走到院子里,拿出为我留的红石榴、老南瓜、嫩丝瓜,频频问我家里还有没大葱,说今年雨水勤,葱白粗长,甜脆,可以蘸酱生吃,想找铁锨再给我现掘几棵。又说姐姐给娘刚刚做的皮哏萝卜咸菜,送来有两三斤,要分给我一些,是放了芝麻盐的,很香 ,不咸,可以佐粥吃。最后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亲自用蒜臼子砸的我爱吃的韭花酱,青筋暴突的大手,一勺一勺熟练地舀着,装在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里,反复嘱咐我回去时不要忘了带着。弄完这些,跟我在门楼下简单拉了几句家常,脸上浮出柔和的笑意,说起了远在桂林读书的我的孩子尧尧,夸这孩子心性随我,是个省心的好孩子,常打电话问安他和娘。让我不要老牵挂着他们,也不要再给他们钱,说他们村西口修高铁卖地国家补偿的存款,现在足够生活开销的,等不够花时会再跟我和姐姐弟弟要。又嘱咐我,我的孩子现在渐渐大了,要我以后手别太散了,说我花钱的大头还在后面呢,多攒点钱留着给孩子置房子娶媳妇。

每次见他们我都是报喜不报忧。爹哪里知道,最近一个月我因患带状疱疹忌口,一些老屋院子里自产的我平素很喜欢吃的菜蔬,譬如辣椒、大葱、大蒜、韭菜等,医生禁止我目前食用。我好想如同童年时倚靠在嫲嫲怀里撒娇一样,靠在爹的身边诉说一下自己眼下的痛楚,但我不能说,也不能再久留,怕自己又会如童年时一样,忍不住会哭鼻子。

我让平哥把爹给我悉心准备的东西放在后备箱里,辞别爹娘,去距离娘家七八里远的后屯村,取回姐姐刚刚蒸熟的一锅萝卜馅肉包子,带到市中医院与给我针灸治疗带状疱疹的那些白衣天使们一起享用。这是一道我至今百吃不厌的美食。肉包子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来准备,首先要用老面引子来发面,揉好后放在瓷盆里醒着。把卤水豆腐切成四四方方的小碎块慢火油煎至微黄,拿荤油把焯过水的红萝卜馅子快炒个半熟,再调和上葱姜酱油微腌的五花肉片,最后撒上芝麻盐、熟豆油、碎鸡蛋皮、香菜和粉条细末,把包子团捏成圆月形的十八道细花褶后,装进铺好麦秸杆的箅子上,点燃柴火,在大铁锅里慢慢蒸熟。这是按照高密旧俗,在新生儿洗三时回酬前来贺喜的亲友们的特制美食,是高密人祈福新生命诞生的隆重祭礼,也是一直魂牵梦绕在我生命里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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