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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柿染:植物之色

2023-03-20抒情散文周华诚
满山漫野的柿子红了,这是深秋山野之间最亮眼的风景。

在漫长的光阴中,人们通过实践总结出来,许多植物都可以作为染料,绿茶、红茶、柿子叶、苏木、五倍子、紫草、荔枝皮、山……

满山漫野的柿子红了,这是深秋山野之间最亮眼的风景。

在漫长的光阴中,人们通过实践总结出来,许多植物都可以作为染料,绿茶、红茶、柿子叶、苏木、五倍子、紫草、荔枝皮、山竹等常见的植物,都可用来做植物染。而许多人并不知道,柿子,亦可作为染料的一种。

你不知道的柿漆

把还没成熟的青色柿子果实采摘下来,捣烂,置于缸中,加入清水搅动,放置若干时,将渣滓除去,剩下的胶状液,即为柿漆。

这东西始载于《本草纲目》,算得是一味药——别名柿涩,药味苦涩,功效为平肝、可降血压。用现代科学观点来看,这胶状液中含鞣质样物质柿漆酚(shibuol)、胆碱(choline)、乙酰胆碱(acetylchline)。《现代实用中药》中提及,“治高血压。柿漆一至二匙,用牛乳或米饮汤和服,一日二、三回。”

但这柿漆平时并不能接触到。有一次,一位朋友在日本留学,无意中发现在日本乡间一个叫“大河原”的地方,还有这样的柿漆厂。工艺也并不复杂,也是将未成熟的柿子榨出汁来,然后去除渣滓后沉淀,沉淀几年后可当作油漆来使用。据说日本的柿漆工艺,也是从中国学去的,最早可追溯到明朝。

日本的漆器很有名,以致japan(漆器)成了“日本”的英文国名,就像china之于中国一样。日本的漆器大多是生活器皿,建筑、梁柱及大型家具倒不太多上漆,一般只在原木上涂一层天然的防护涂料,而柿涩(或叫柿漆)就是常见的一种。

日本的传统柿漆制作方法,一般是在8月底、9月初,将尚处于青果期的柿果摘下,放进布袋,再把布袋放入石臼,以棒槌压榨取汁,将果汁装瓶后,埋在地下或是放置在阴凉处发酵并保存,待用时取出。另一种方法,则是把青果采摘、切片后,放入装满水的容器中静置一夜,之后加水搅拌成果汁状,静置一年发酵。

用柿子制作的油漆,因其来自天然,确是相当环保。化工油漆中含有甲醛及其他许多对人体有害的成分。因此日本研究人员还研究,在柿漆的基础上,加入胡麻油、桐油、米蜡等其他纯天然材料,形成别的天然油漆产品。

难道源自中国的柿漆,反而在我们自己这里却消逝了吗?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8年春的一天,我来到杭州富阳乡间,寻访隐藏在这里的纸伞手工艺人。起源于清末民初的富阳纸伞,距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畅销于各地,老百姓外出,纸伞是必带之物。“晴带伞、饱带饭”,民间谚语里隐藏着生活的智慧。

金竺村是个山清水秀、遍山翠竹的小山村,我在这里找到了一家完全依靠手工技艺制纸伞的作坊。作坊主人吴荣奎,年近古稀,从当年学做纸伞至今已逾四十年,而今已是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富阳纸伞所用的纸都是“皮纸”,即树皮做的纸,也叫桃花纸。树皮做的纸纤维坚韧,牢固,不容易破。北京质量检测中心检测过,一把富阳纸伞开合两千次左右都不会坏。富阳纸伞所用材质纯天然、环保、无任何化学材料。韧性极好,伞骨经煮晒、染色,结实耐用,能防虫蛀,伞面绘有传统的手绘花鸟、富春山水图案,也有清一色大红、鹅黄、淡紫等,雅致天成。在制作过程中,所用的胶水,是木薯淀粉胶水,手工自制,这种胶水黏性特别好,纸伞不会脱胶。而纸伞所用的油漆,更为讲究,一般是桐油和柿子漆。

“我们把青柿子或白柿子捣烂以后,放到锅里煮,煮到270摄氏度到280摄氏度,再盛出来放凉,那个透明的东西就是柿子漆。”

用桐油上漆,颜色会慢慢变黄,而柿子漆则不会变色。“这些都是老底子传下来的手艺。”吴师傅说。

同样,在杭州余杭区瓶窑镇的西坞村,也有制作纸伞的手艺人,并且吸引了不少游客前往探访。在其中一次探访中,手艺人透露他们是如何完成伞面的工艺的——

“做好伞骨后,接下来是穿伞,穿伞得用丝线,而非棉线。然后是糊伞,用桃花纸做伞面,浸到柿子漆里……柿子漆是在油柿青的时候,打浆、入水、发酵。最后,刷桐油,防水。挂屋子里阴干。”

其实柿漆还是制作黑纸扇的重要材料。杭州的扇子,与杭州的龙井茶、丝绸并称“杭城三绝”,其中黑纸扇的制作工艺,比其他纸扇更加复杂,采用的原材料几乎全部为天然物。黑纸扇的牢固性、实用性、美观性、传统性是其他白纸扇无法比拟的。

和纸伞一样,黑纸扇也是传统产品,以“毛全本”“全棕本”为上品。“毛全本”用六年以上冬竹劈削后制成,“全棕本”用高山棕竹作扇骨。黑纸扇的扇面,也会画上各种美丽的图案,有金银色画,有彩绘,有融雕刻和绘画于一体的铲贴画,还有用金箔、银箔刻成的图案与人物,可谓匠心独运。因此,黑纸扇在清代还是贡品。

黑纸扇的秘密,也在质地绵韧的桑皮纸扇面上反复涂抹了柿漆,才变得乌黑透亮,使其雨打不透、日晒不翘,经久耐用。

柿漆的工艺

南京艺术学院李雪艳在《尊卑贵贱,望而知之——明代草木染色与等级制约》一文中论述了明代历史中草木染色与帝王、官员、庶民不同身份所用染色材料的不同。这位学者对于草木染色的研究造诣颇深。在她的另一篇学术论文《中国的柿——民艺个案研究一例》中,则详细记录了她探访民间染工如何运用柿染工艺的过程,包括对国内唯一一家从事柿漆加工生产的企业作了详细的记录:

成立于1987年的淄博世佳保健品有限公司……最初是作为相家村的乡办企业而成立,原厂址在临淄区相家村村委会院内,1991年搬至淄博开发区,由原名“临淄柿漆厂”改名为“淄博世佳保健品有限公司”。企业性质也由过去的乡办企业转变为中日合作企业……该企业充分利用本地涩柿资源,为日方加工柿漆作为食品添加剂与酒类清澄剂。

由此看来,柿漆不仅是一种油漆涂料,也可食用——这与《本草纲目》或《现代实用中药》提到的意见一致。毕竟,柿子本来是一种可供食用的水果。

一枚柿子挂在树梢,既可能在尚未成熟时摘下,用于制作柿漆,也可能在成熟之后摘下被食用或制作成柿饼。这完全取决于柿农。而柿农的行动,则取决于当年的柿果行情。

这家柿漆企业,在日本客户投资之初,考察了各个不同品种的柿子,决定以青州牛心柿为制作柿漆的原料。牛心柿也是制作柿饼的上好柿源。这就使得如果青柿果价格太低的话,柿农就会惜售,后来济南一带的柿子也成为他们主要制作柿漆的柿源。

在浙江上虞的丰惠镇夏家村,人们则以散户的形式制作柿漆。制漆人陈永达会在处暑前后来到附近的村庄,收购柿农们刚采摘下来的柿果。这种柿果,叫做油漆柿。一般种植在房前屋后或是村庄附近的山上。采摘时节也很重要,因采摘的是未熟透的涩柿,所以时间一般在处暑前后一周内为宜,时间太早,则柿油产量低,黏度也不够;时间太迟,柿果已经成熟,果子的部分成分已经转化,就榨不出太多的油了。

人们用长长的竹竿,或细长的木棍,直接敲击果实,以便把柿果击落。如果竹竿也够不着,人就需要爬到树上去。看起来这样的采摘显得随意了些,但没有关系,即便是柿果摔破了,只要上面没有沾上太多的污泥,也不用特意清洗。有没有破损,对后面制作柿漆都没有影响。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绍兴市兴蒲村人民扇厂的工人曾做过试验,把自家的黑纸扇与日本进口的纸扇分别放进水里浸泡,放进沸水中蒸煮,放在日光下曝晒,三个步骤各12小时,36小时后,他们的黑纸扇仍完好无损,而日本纸扇已经自动裂开损坏了。这个举措表明,柿漆的工艺发挥了强大的作用。

“柿漆作为粘合剂,用在黑纸扇的制作中,要用到2-3次,第一次用来糊面,第二次用来调灰,第三次会把柿漆在容易破损的折痕部分再刷一道,这样来增加牢度。”

我曾经到日本寻访过制作纸扇和团扇的手艺人,他们对于自己的手艺是极为自信的,一方面,日本有着历史悠久的匠人传统,另一方面,他们对手艺确实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即便如此,日本的纸扇也在绍兴的黑纸扇面前败下阵来。如果这一试验无可挑剔的话,黑纸扇也是足以令人感到自豪的。

然而不幸的是,人民扇厂还是在若干年后解散了。谁也打不过时代。再好的产品如果失去了它的时代,也就等于英雄失去用武之地。当越来越多的村民,因无人收购漆柿,而砍倒了他们两三百年的老柿树;当繁琐且耗费时间与人力的柿漆工艺越来越失去市场时,我们所能做的其实相当有限。

柿染之美

手艺的消失总是这样快速,快得常常令人猝不及防。

原先的柿漆工艺,在传统中国并不稀见。例如在竹编工艺中也会用到,有的人家在女儿的嫁妆中,常有针线匾、火熜、食品篮等几样竹制品。在清漆与树脂漆尚未流行、染料工艺也没有普及的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前,人们常常会用柿漆作为涂料与染料。除了给竹器染色的功用之外,这个工艺还有很好的防止虫蛀的功效。用柿漆给木器涂上一层,同样具有防潮防腐的作用。

在柿漆之外,还有一样专门用于染色的工艺,叫柿染。

柿染源自中国,中国是世界上柿子产量最大的国家,也是最早利用柿子染布的国家。

柿染通常在农历七八月进行。那时柿子还是处于青涩的状态。青涩柿果含有丰富的单宁。将青柿子榨汁,过滤,把汁液涂抹在布料上,就可以染上颜色——我们可以想起,当年少时爬上柿树游戏后,衣服上也会留下一些洗不去的汁液颜色,即便是吃柿子,柿液不小心沾染在衣服上,那污渍也不易去除。

经过柿染的面料,笔挺且防腐,出汗后也不会有异味,随着阳光的照晒,衣料上的颜色更会加深,所以日本称柿染为“太阳之染”。

用柿子染色,已有很悠久的历史了,主要国家是中国、日本、韩国。10世纪的时候,日本的平安时代,柿染的服装主要是当时下级武士所穿,柿子汁也经常被用于治疗烧伤和降血压。韩国济州岛当地居民,至今还以传统的柿染服装作为工作服。如今,知道柿染的人并不多,也很少有人去亲手制作。

不过,即便如此,当我在淘宝网的搜索框里打出“柿染”二字并敲回车键之后,网站依然提供给我许多信息。其中一款天然柿染染料商品来自福建宁德。店家在“详情”里说明,这是“熟柿漆,可直接发色,无需曝晒,无媒染也可固色”。

仔细检阅这些结果,也令人稍感尴尬。柿染这样“很中国味道”的工艺,往往卖家会注明“日匠” “日式工艺”这样的字眼,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要标上一个外来的名头,似乎这样它能带上一些异域的光芒。

许多好的工艺,我们正在慢慢丢失。我曾在一本描写日本京都风情的书里读过柿染的场景。那本书的作者维尼夏·斯坦利-史密斯,是一位英国人,后来在日本京都乡间生活,住在一幢百年老房子里,种植庄稼也研究香草,过着幸福的田园生活。在她写的那本《京都山居生活》的书里,她写到一个柿染工作室。直到今天,许多读者还能循着这本书,找到那家工作室。

在很多人看来,柿染的地位是仅次于蓝染的(也就是蓝印花布的染法),它的色泽,呈现出不同于蓝染的另一种独特的美感。

柿染作为古老的民间工艺,有很好的防水、防腐、防蛀效果,所以常常用于编织渔网、染色纸张,并用染色纸张制作成蒲扇、衣服、伞等各种适用于柿染的日常用品。

柿染的过程,可以把未成熟的青柿采摘,粉碎,压榨,产生青涩的液体,待发酵完成后,把汁液涂抹在物体表面上。也可以把布料或面料浸入汁液中,就会形成均匀的染色效果。之后,染色过的物体在阳光的照射下,会产生特有的鲜亮的柿色。

不过,若是使用熟的柿子,也是可以的。

有人用做柿饼时削下来的柿子皮,煮成一锅浑浊的汁,滤去渣滓,投以锈铁器入锅作为染媒,再把织物也放进锅内煮一煮。在几分钟时间内,翻动织物使其染色均匀,然后取出来,在清水里漂一下,拧干后在太阳底下晒干即可。

投入生锈的铁器,是因为铁锈的成分是三氧化二铁,可令染物发色鲜明。这染色的方法是很简单的。那位朋友在朋友圈里晒出的衣服照片,透着一种昏黄或褚红的颜色,又是柔和内敛的色调,仿佛还有一点茶色,有如旧物,令人感到熟悉和舒适。据说柿子树叶什么的,也可以作为染料试一试。如果我在乡间生活的话,我也会试一试吧。

“使用柿染布包时,如果能感受到自己将太阳、风、青涩柿子的力量连接到了一起,那就是一种理想状态。不过多地考虑自我,尽可能地排除各种限制。从根本上来说,那是对受到自然恩惠而形成的柿染布料的一种礼赞。”

这是日本柿染作者富泽恭子,在北京国子监街开柿染作品展时活动预告里的一段话。2017年8月底,这位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从日本武蔵野美术大学工艺工业设计系纺织专业毕业的姑娘,还在大二时,因无意间接触到柿染,就迷上了那一种“人与时间、人与自然交叠而形成的艺术”。经历了毕业后的迷茫期,富泽恭子毅然决定踏上一条成为柿染创作者的道路。后来,当然了,她居然因为玩柿染,玩出了那么多花样,而且受到那么多年轻粉丝的追捧,并且,还把展览办到了北京。

不过,当我看到那些散发着好看的古旧色泽,粗犷而又内敛的质感的布包作品时,我也忍不住喜欢上她。能够有一件事可以为之痴迷,那是多幸福的人生。

植物的颜色

富泽恭子所从事的“柿染”工艺,是草木染工艺的一种。草木染因为原料取自于自然,在色彩上也具有自然的魅力,颜色也从草木中来,雅致,柔美,含蓄,婉约,因而玩草木染的人也渐渐地多起来。

不仅蓝草可以用于染布,就连紫甘蓝叶、栗子壳儿、洋葱皮儿、栀子果儿、茶叶末儿之类的植物残骸,也可以染出不同颜色的东西。也有一些介绍草木染的书,介绍煎煮染、生叶染、鲜花染、扎染、云染在内的多种中国传统染色工艺,以及红花、栀子、茜草、玫瑰等几十种经典染材的用法。这也让更多人有机会认识到草木染的乐趣。

说起来,柿染虽是草木染的一种,但与多数草木染的区别在于,多数草木染是在染色的时候就把颜色附着在织物上了,而柿染则会在织物接受阳光曝晒之时,越来越让颜色呈现出来。也因此,日本人会把柿染称作“太阳之染”。

柿染既可简单地以染煮进行,也可以试着用浸染、绘染的形式进行。柿汁具有丰富的天然单宁酸与胶质,可使纤维产生极优异的色牢度,耐洗耐晒,时间越久,显色越深,随着使用的加深,还可带出皮革般的质感。土黄、黄褐、深褐到焦褐、灰黑,这些颜色的变化都是柿染的色域。这是一种质朴的颜色,厚重且沉稳。再用笔进行创意绘染,还可以创造出更多变的颜色吧。

(本版配图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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